唐朝贵公子 第542节

  “会反?”陈正泰也拿捏不定,觉得可能性不大。

  武诩镇定自若道:“这可不好说,只是上一次他来拜见时,学生观此人,不是一个甘心于俯首就擒之人。”

  陈正泰哈哈一笑:“倒像是你对他很了解。”

  武诩摇头:“人的行为举止,只需从一些细小的变化,即可看出。开国功臣之中,侯君集并不算出色,可他能得此高位,一方面是此人苦心经营的结果,总能讨好到陛下,可见这个人,心思细腻,做事滴水不漏。而他立功心切,也可见他的野心勃勃。这样的人,一将功成万骨枯,是不会将其他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的,他的心里,只会有他自己。所以他的许多行为,都难以预料。”

  陈正泰叹了口气:“如此也好,我让苏定方做一些准备。”

  正说着……

  外头有人匆匆进来:“殿下,有旨意。”

  陈正泰深吸一口气:“看来,陛下有回应了,却不知道送上去的那封奏疏会是什么反响。”

  武诩轻笑道:“侯君集必死了。”

  陈正泰奇怪的看了武诩一眼,而后拆开书信,打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武诩啊武诩,你竟是料事如神。陛下命我做好准备,和你说的一模一样,看来,侯君集彻底完了。只是,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何都没有逃过你的预料。”

  “因为天下是一张棋盘。”武诩想了想,尝试想要解释:“而绝大多数人,都是血肉之躯,所以他们看待问题,总是以自己的角度。可是恩师,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另外一个人,怎么可能预料另外一个人的所思所想呢?因而,人们才总算,最难猜测的是人心。”

  武诩顿了顿:“可是若你许多时候,思考问题时,不再用自己的角度,而是将这天下视为棋盘,站在半空之中,俯瞰着天下的人,再从每一个人的行为轨迹去猜测每一个的心性,根据他许多细微的变化,去了解每一个人的性情。再根据一个个人的过往去揣摩,那么同样一件事,每一个人会做出什么反应,采取什么手段,那么就不难猜测了。就说学生代恩师写的那份奏疏吧,那份奏疏里,夸奖侯君集越厉害,对陛下而言,侯君集这个人,便越是可怕。因为陛下从这封书信里,能看到自己。”

  “看到自己?”陈正泰失笑:“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武诩恬然一笑:“对呀,其实……学生所模仿的,并不是恩师的心思上奏。用的却是陛下的心思。因为当初的陛下,不就是这样看待侯君集的吗?陛下当初,对侯君集欣赏有加,认可他是一个忠贞不二的人,认为他能力超群,若非如此,怎么可能让他做吏部尚书,又怎么可能让他的女婿进东宫,让他的女儿,嫁给太子为侧妃。这个安排,陛下俨然有未来托孤之意,恩师想想看,陛下得对侯君集当初有多么的信任和欣赏,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啊。”

  陈正泰越听,越觉得其过于高深,不断点头:“你继续说。”

  武诩又道:“这封奏疏里的恩师,其实就是当初陛下的影子。因而……陛下看了奏疏,第一个反应便是,当初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信任侯君集呢,陛下对侯君集的印象,和恩师是一样的。正因为相同。再反过来,若是看到侯君集上奏,他对恩师一定没有好话,那么陛下会怎样去想?”

  陈正泰恍然大悟:“也就是说,陛下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而再看侯君集的奏疏,却是一下子看清了侯君集的真面目。为师表现的对侯君集信任,结果侯君集反手痛斥我。那么……当初陛下对他信任,陛下就忍不住会想,这侯君集在背后,又是怎样看待陛下的呢?”

  “对。”武诩道:“这才是人心,都说帝心难测,可是真的难测吗?我看并不尽然,只要抓住陛下的心思,利用奏疏,引发陛下的共鸣,陛下一定会勃然大怒,从而对侯君集厌恶至极点,那么……以陛下的果断,绝不会在留侯君集了。”

  陈正泰一脸钦佩之色:“厉害,厉害,我都没有想这么多。不过……”

  陈正泰这时,才发现了武诩狠毒的一面,堂堂吏部尚书,开国的陈国公,手掌精兵,算起来,甚至和陛下是半个亲家,这样的身份,可是到了武诩手里,却只一封书信,直接一击必杀,这等手段,这等心思,还有这等方寸的把握能力。这简直就是玩阴谋的祖师爷。

  而偏偏,站在陈正泰眼前的,只是一个二八芳华的少女,有一张美轮美奂的面孔,显得清纯的不能再清纯的模样。

  “恩师……怎么了,学生做错了吗?”见陈正泰凝重的样子,武诩倒是小心翼翼起来,似乎生怕陈正泰惩罚一般,忐忑不安的道:“我……我……”

  陈正泰摆摆手,苦笑道:“没什么。我只是……需要适应。你做的很对,不过……我觉得我还是小看了你。”

  武诩道:“恩师,学生这样做,也是因为……恩师自己说过的,要干死这侯君集,想来恩师对侯君集,已经恨到了极点,恩师平日里,并不经常对一个人恨意如此之深,所以学生才……才斗胆这样做。”

  “好啦。”陈正泰安慰她:“先不说这个,我们现在重要的便是如这密旨中所言,做好万全准备,这侯君集肯束手就擒便罢,倘若执迷不悟,那么就让他们尝一尝我的厉害。”

  武诩道:“此人陈兵三万,而且历来擅长收买人心,这可都是我大唐三万的精锐,恩师……一旦他在关外发难,朝廷鞭长莫及,其实这个时候,恩师和西宁,已经陷入了危险的境地,我认为,这西宁城已经大致要修成了,至少防卫的措施,尚还可用。不妨我们退入城中,以拖待变。”

  陈正泰摇头:“不可以,无妨,有天策军在,他翻不起什么浪来。”

  武诩摇头,还是觉得太冒险:“虽是如此,可对方的军马,是三万。何况,这侯君集乃是当世名将,不容小觑。”

  陈正泰失笑:“他侯君集是当世名将,我陈正泰难道名将还少吗?”

  突然陈正泰想到了什么,不对,好像这个时候,无论是苏定方、薛仁贵还是黑齿常之,都还不算名将,只能算是略有小名,和侯君集的名气,却是差远了。

  不管啦,先吹了再说。

  武诩显然并不擅军事,这是她的弱项,见陈正泰自信满满的样子,却还是不禁有些担忧。

  ………………

  侯君集又接到了来自朝廷的旨意。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从兵部发出,而是李世民亲自下的旨意。

  侯君集忙是带着将校们去领了旨,只是这旨意,却让他的心彻底的沉了下去,陛下的旨意依旧还是令侯君集立即班师回朝,不得有误。

  侯君集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陛下根本没有跟自己谈论关于陈正泰谋反的问题,这就意味着,自己此前的上奏,不但没有引起任何的效果。而且还可能引发了陛下其他的心思。

  这心思是什么呢?

  侯君集历来多疑,他心里突然恐惧起来。

  忧心忡忡的回到了帐中,突然问身边的长史道:“家中可有书信来?”

  “书信?”长史立即回应:“将军,这些日子,都没有书信来。”

  “平日里……我与家中都有书信联络,可是这些日子……却无书信来是吗?最近的书信,是几时候?”

  “十几日之前。”

  侯君集脸色骤变,跺脚道:”我已大难临头了。”

  长史吓了一跳,却见侯君集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道:“明公,在为何事担忧?”

  侯君集却是不答,他显然已经惊恐到了极点,呼吸变得急促,疯了似得在帐中来回走动,口里念念有词:“不对,不对,怎么可能一点疑心都没有,一定是……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莫非是那陈正泰,先人一步,上书弹劾我谋反吗?对,一定是如此……陈正泰历来狡诈,万万想不到,他早已想要置我于死地啊。”

  这是第一次,侯君集感到事态已经彻底的失控,一种巨大的危机感,已经弥漫了他的全身,他很明白,这一切都太反常了,反常到他脑海里,不断的浮现出各种最为可怕的后果。

  于是,他忙取圣旨,圣旨中的每一个词句,他都反复斟酌,最后脸色越来越苍白,突然,侯君集低声喃喃念道:“今亡亦死,举大事亦死,大丈夫岂可坐以待毙,为人所笑呢?是了,绝不可做韩信,我决不做那韩信!”

  ………………

  第三章送到,悲剧的是,好像作息没改善好,尽头又熬夜了,这是昨天的第三更。

第573章 人心难测

  侯君集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他是个多疑的人。

  自己的奏疏石沉大海,而陛下对于陈正泰谋反一案绝口不提。

  只是一味的催促自己立即班师回朝。

  而原来从没有中断过的家书,却在这时候彻底的断绝了。

  此时的侯君集想到了最可怕的可能,即:自己的家人已经被朝廷控制住?陛下不断的催促自己班师回朝,在那长安城里,只怕早有人在候着自己,人一到,便立即擒拿问罪。

  侯君集是个工于心计之人,越是这样的人,他看待任何事物,都不会简单的去思考。

  当他察觉到不对劲,便已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于是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定是被陈正泰坑了。

  而陛下对陈正泰信任到这个地步,连他谋反的事也没有过问,自己还有活路吗?

  此时,只怕就是已无路可走了。

  当然,也不全然没有路走,还有一条更崎岖的道路。

  侯君集一夜未睡,他反复的想着各种可能。

  甚至他努力的幻想,或许这不同寻常的现象,可能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事情可能并没有这样的糟糕。

  可随即他想到了李世民……内心深处,又变得更加多疑起来。

  他很清楚李世民的为人,至少这和李世民刻意展现出来的宽和形象完全不同,固然对于绝大多数人,李世民是宽容的,可一旦触及到了李世民的逆鳞,那么李世民会比任何人都要狠辣。

  于是,他脑海中,无数的念头升起来,会不会是自己的女婿已经被拿住了,他会不会泄露什么?

  自己平日里和女婿说了许多的话,这些话透露出去任何一句,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除此之外,还有……自己的族人近亲们……现在如何……

  他们不可能不修书来,除非……已经被朝廷该拿的都统统拿下来了。

  次日……晨曦初露,曙光落在这连绵的大营里。

  一夜无眠的侯君集站了起来,他穿戴上了甲胄,脑子里依旧是乱七八糟,心里有无数的犹豫,那内心升腾起来的恐惧,已弥漫了他的全身。

  可他知道……他要挣扎求生。

  还有一个办法。

  “召刘将军和杨将军以及录事参军刘瑶来。”

  长史听命,片刻之后,这三个心腹之人便入了大帐。

  侯君集的气色很不好,令人担心,于是这将军刘武便上前道:“明公,出了什么事?”

  侯君集道:“我只问你,当初我们密谋之事,倘若泄露,会发生什么?”

  骤然之间,帐中人变色。

  刘武惶恐的道:“明公,事情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有确切的消息吗?”

  “我的族人……十有八九,已被皇帝拿了。”侯君集道:“现在,陛下再三催促我等回朝。”

  众人惶恐不安起来,他们一个个看着侯君集,这些人都是侯君集心腹中的心腹,平日里私下没有少进行密谋。

  侯君集若是完了,他们一个别想跑。

  “明公,陛下为何不立即下旨拿人?”录事参军刘瑶忍不住道。

  显然,他还心怀侥幸。

  侯君集便冷笑道:“老夫现在还掌着三万铁骑,囤驻在关外,陛下怎么会这个时候拿人?十有八九,这个时候他不露声色,等我们回到了长安,再引颈受戮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深知问题的严重。

  他们都是武人,而侯君集不一样,侯君集虽是武人,却心细如发,这种才能,朝野内外,都十分钦佩。

  现在侯君集推测出要大难临头,那么大家可能真的有难了。

  “不如,我等立即回长安,负荆请罪?”

  “呵……”侯君集嘲弄地道:“负荆请罪?我们从前彼此交流的书信,可都在我的书斋里呢,还有一部分,由我女婿掌管着,若是这些都到了陛下的面前,我等还有生路吗?”

  刘武和刘瑶等人脸色骤变。

  那书信中,可有不少不可言说之事啊,里头肆无忌惮的讨论关于陛下和太子的事,任何一条,都足够要人死十次了。

  当然,他们恐惧的并不是皇帝,而是侯君集。

  平日里,他们和侯君集乃是兄弟,所以言谈大多没有什么顾忌,当然,这书信决不可泄露,按理来说,侯君集收到了书信之后,应该立即焚毁。

  可哪里想到……侯君集却还留着,而如今,这些书信却极可能成为他们死罪的铁证了。

  只是……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侯君集为何要保留,难道他不知道这是很冒险的事吗?

  于是,众人毛骨悚然的看着侯君集,侯君集冒险也要保留,唯一的可能就是……侯君集保留着这些书信,在未来是要有所用处的,譬如……这些书信就是大家的把柄,倘若背叛,便是大家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那刘瑶忍不住心里哀叹,侯君集真误我啊。

  刘武等人也是面如死灰,他们本以为大家是兄弟,谁料到侯君集却将他们的书信当做把柄。更没想到,侯君集这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最后可能成为所有人图谋不轨的证据。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当然不敢和侯君集翻脸,因为大家都清楚,大家在是一条船上啊。

  “明公,事到如今,如之奈何。”

  “我们现在唯一的本钱,就剩下这三万铁骑了,幸好这三万铁骑的将校,大多是老夫提拔出来的,他们与我们一荣共荣,一损俱损。若我等在关内,定是不能成事。可现在远在中原千里之外,这西宁、朔方、高昌之地,已开始盛产粮食,又有牛马,足以自守。何不如拿下高昌、西宁和朔方,与关中割据。最好再拿下陈正泰、韦玄贞、崔志正人等,作为要挟,换回我们的家小!如此,我们进可攻退可守!这高昌已亡,便由我侯君集来做这高昌王,尔等可俱为宰相和上将。”

  此言一出,帐中竟是沉默了。

  谁都知道,这条路很危险,一旦触怒了皇帝,到时大举出关,凭借三万铁骑,怎么阻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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