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公文,顿时令侯君集脸色变得凝重……
召我回长安?
莫非陛下还未收到我的奏疏?
这个时候,理应给一份旨意,为了防范于未然,让他陈兵以此,以防不测的啊。
又或者是……兵部……
对了,兵部的李靖,他或许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于是侯君集又变得无比的焦虑起来,他来回的踱着步,一声不吭。
到了夜里,才刚刚睡下不久,却又被噩梦惊醒,起来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湿透了。
一念之间,他想到了李世民,那个曾经依靠他,才成就了今日自己的人。
这个人……既被他所利用,可同时,他对这个人也有着无比的惧怕。
不对,根据多年的经验,陛下就算再信任陈氏,也该是会有所疑虑。
这才是天子和臣子之间最真实的关系,虽然人人提倡君臣相谐,可实际上,君臣之间,也是相互防范的。
现在陈家在庙堂中实力最大,怎么可能一丁点防范之心都没有呢?
………………
数十里外。
陈正泰也在写奏疏,他对于数十里外的侯君集大营已经积攒了太多的不满。
因为这三万的精兵,驻守在此,本就是一件让人觉得违和的事。
更不必说,自从上一次拜见之后,侯君集就再也没有出现,显然,侯君集的想法就是大家各行其是了。
武诩则判断出侯君集有更险恶的用心,认为侯君集既然已经得罪,那么势必要加以防范。
两日之前,陈正泰已经上书,狠狠弹劾了侯君集在此驻留不去的事。
今日,看这侯君集大营还没有要走的的动静,他便又决定继续上奏。
你特么的一天不走,我陈正泰偏就和你杠上了。
武诩在旁,看了陈正泰亲手书写的奏疏,不由道:“恩师,这一句不妥,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去怀疑侯君集的居心,只说他的使命已经完成,理应退兵即可,若是有太多个人情感的恶意推测,反而会令陛下认为恩师别有居心。越是显露情感,越会让陛下误以为恩师和那侯君集之间,不过是臣子之间的不和。若如此,反而帮了那侯君集的大忙了。”
陈正泰觉得她说的也是有理,便道:“那该怎么写?”
“我想想。”武诩沉吟片刻道:“要不学生来写吧,写好了便立马让恩师过目。”
陈正泰感慨地道:“这样也好,你得想办法,隐晦的向陛下表示侯君集此人……”
武诩摇却是摇头道:“这可不成,恩师不但不能说侯君集的不是,反而要夸奖一下侯君集,说他心心念念的希望能够为陛下立功,或者夸他,治军严明。”
陈正泰:“……”
陈正泰一开始纳闷,可是随后便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武诩道:“侯君集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一定已经上书状告恩师了,这个时候恩师若是也弹劾他,那么就是学生方才说的臣子不和的结局,陛下只怕会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草草了事罢了。可若是他那边痛斥恩师,恩师却浑然不知,反过来夸奖他,那么……局面就是另一个样子,侯君集就变成了睚眦必报的小人,而恩师呢,则是不知侯君集的险恶!届时,陛下的心里,会怎样想象呢?”
陈正泰便叹了口气道:“还是你想的通透,我还是感情用事了,那你就狠狠的夸他。”
“不但要夸,还要说侯君集在西宁与恩师相处十分的和睦,不如……就在提及到侯君集的时候,恩师就以‘兄’来相称吧?”
陈正泰扭捏地道:“这样会不会显得有些不要脸?”
武诩绷着脸道:“臣子相斗,这可不是市井小儿的斗口,看似好像只是不和,可实际上却是生死相斗,怎么能不谨慎了?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引发可怕的结果。那侯君集肩负的是他无数的门生故吏,他一人得道,便可鸡犬升天。而恩师所肩负的,也是无数人的荣辱。生死大事,此时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好吧,你赢了!
陈正泰于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你说的对,快写,我要干死这狗东西。”
武诩忍不住失笑。
她喜欢恩师适当的表现得粗鲁,因为在她看来,只有出于信任,人才会变得无所顾忌。
当然……陈正泰有点不一样,他在外头口里也没什么好话就是了。
武诩略一沉吟,随即提笔,笔走龙蛇,只片刻功夫,便写下一份奏疏,而后吹干了墨迹:“恩师看看,若是觉得不错,便抄录一份,即可送去长安。”
陈正泰大抵看过,其实这奏疏,颇有几分难为情,这虚伪的好像过分了,简直就是将这侯君集夸到了天上。
“就它了。”陈正泰喜滋滋地道:“就是不知道陛下得此奏疏,会是什么反应。”
武诩神情自若的道:“恩师放心,陛下得此奏疏,侯君集便死到临头了。”
陈正泰居然觉得武诩的话,很有底气。
果然……女人们撕逼斗争起来,这战斗力,往往都是爆表的啊。
…………
第二章送到。
第572章 举大事
关内和关外之间,无数的快马和探报疯狂的往来。
朝廷连续发出要求班师回朝的公文。
监视侯君集大军的快马。
侯君集的回书。
甚至包括了陈家的奏报。
李世民显然已经越发的不耐烦了。
侯君集在军中,一直下达要班师回朝的命令,可是……大军没有动。
只见打雷,不见下雨。
而陈家的奏疏,也终于来了。
李世民面无表情,他一直都在等着这份奏疏。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接触侯君集最深的就是陈正泰,毕竟,双方可都在河西。
朝廷要侦知侯君集的动静,陈家的奏报,至关重要。
如今,终于来了。
李世民已经召集了好几次宰相和将军们在文楼里进行的会议。
现如今,他拿着陈正泰的奏疏,当着众臣的面打开,赫然,陈正泰的笔迹便映入眼帘。
李世民看了这奏疏,顿时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越看,他脸色越是变幻不定。
而后,他仰头起来,竟是若有所思状,良久之后,李世民突然低沉的声音道:“侯君集,已不能留了!”
显然……李世民虽觉得侯君集卑鄙,甚至有治罪的打算,可侯君集毕竟是有功劳的,而且他的罪状,只是一个诬告而已。
因而,李世民内心深处,是希望等侯君集回到长安之后,将此人罢黜。比如这吏部尚书,是别打算再要了,可他的陈国公爵位,终究还是要保留的。
如若不然,免不得要让李世民背上一个不恤功臣的恶名。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已彻底的让李世民生出了杀念。
众臣一听,顿时心里发毛。
李世民将奏疏收了,却没有给众臣看。
这奏疏……对于李世民而言,过于震撼。
里头有太多对于侯君集的吹捧。
当然……联想到陈正泰对于侯君集的吹捧,再想到侯君集上了奏疏,状告陈正泰谋反,这两相对照,李世民看到的是什么?
李世民看到的,乃是侯君集在西宁,一定是对陈正泰彼此和睦,定是讨了陈正泰的欢心,而陈正泰竟愚蠢到竟不自知,还真以为侯君集对他陈正泰的亲善表现,而将侯君集视做了良师益友。
这一点,通过这一封奏报,李世民大抵便可想象。
可是呢,侯君集当面对陈正泰和蔼可亲,可转过头,就直接诬告陈正泰谋反,谋反大罪啊,这是要将人整死的节奏。
这又说明什么,说明了侯君集居心十分恶毒。
说穿了,其实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当面与你笑哈哈的,转过头,却是要将你陈正泰整死。
李世民是绝顶聪明之人,这些联想,越想越是心寒。
他甚至想到,这侯君集平日里对自己,对太子,难道不也是奉若神明一般吗?
可是从他对待陈正泰的手段来看,侯君集是否在自己面前,温顺无比,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可转过头,却已恨不得要诛杀了朕,好让他来做这个天子呢?
李世民不得不做这样的联想,因为……他从陈正泰对侯君集的亲切称呼,还有对他的褒奖大抵可以看出,陈正泰对侯君集的印象很好,好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若不是因为侯君集一定对陈正泰采取了什么手段,令陈正泰这个糊涂蛋居然失去了防备之心,是不可能有如此好的评价的。
而李世民做出了这些联想的时候,侯君集其实就已经死定了。
因为李世民可以接受侯君集和陈正泰二人不和睦,彼此发生了口角,而后侯君集转过头,状告陈正泰。
若是如此,只能说是臣子失和。
可倘若陈正泰将侯君集视为自己的兄弟,而侯君集一定也当着陈正泰说了许多语重心长,令陈正泰觉得亲切的话,在这种情况之下,为了自己的野心,却是转过头诬告陈正泰,要将整个陈氏,置之死地。
那么这个人……将有多么的可怕啊。
说是心如蛇蝎也不为过。
“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冷着脸,他的脸色变幻不定,一股浓重的杀机,自李世民的心底升腾而起:“陈正泰……终究是没有见识过人心险恶啊。而侯君集十恶不赦,若此人不死,将来祸乱我大唐者,必是此人。”
李世民凝重的看着房玄龄和李靖人等:“监视侯家一举一动,只要侯君集回到长安,立即将其满门拿下。太子的妃子侯氏,也即可令她削发为尼。朕要让侯君集穿着囚衣来见朕!”
不等房玄龄和李靖询问事情的原委。
李世民又道:“给朕修一份密旨,告诉陈正泰,侯君集已反,让他有所防范,切切要小心。更不可让其……盘踞在关外。如若不然,便为我大唐腹心之患!”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无论是房玄龄还是李靖都已经明白,侯君集完蛋了。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为何一个月之前,还是李世民心腹的侯君集,即便是在几日之前,陛下虽他对产生怀疑,却至少还无杀意的人,转过头,就已决心彻底对侯君集进行清算了。
要陛下动这样的决心,很不容易,因为李世民自诩自己的圣君,除非真正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行,如若不然,绝不会对这样的功臣大加杀戮。
不过显然,李靖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他忙道:“遵旨。”
李世民站起来:“授予陈正泰临机应变的大权,代天子行令!”
房玄龄脸色微微有些变色,这好像有点过了。
…………
陈正泰送出了奏疏,对于这奏疏的反响,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说到底,他陈正泰现在人在关外,朝中的局势如何,却是难料。
倒是武诩心放的宽,劝陈正泰道:“恩师,现在当务之急,是做好一些准备,以备不测。”
“你的意思是什么?”陈正泰凝视着武诩。
武诩道:“侯君集此人,别看是武夫,可心思却是细腻,为人多疑。这样的人……一旦察觉到朝廷对他的态度改变,势必会惶恐不安,如惊弓之鸟。因而,谁能预料,他是否会铤而走险呢?学生的意思是,固然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却也要有所准备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