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泰一下子就明白了魏征的意思,想也不想的就道:“这个倒是好说,准了。”
“还有一事。”魏征道:“王世子现在已到了牙牙学语的年纪了吧,恩师可为他寻访过蒙师吗?”
陈正泰道:“倒是想过的,却又觉得太早了。”
魏征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正泰道:“学生或可代劳。”
陈正泰抬头看着魏征,魏征则一脸期盼的样子。
陈正泰有点懵,你是我的学生,然后又是我儿子的老师,这会不会有点乱?
不过……陈正泰顿时清明起来,他很清楚……魏征是最好不过的老师了,论起才学,教授陈继藩已经足够了。论起名望,在这大唐,你说一句我是魏征的老师,走到哪儿,人家也会给点面子的。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陈继藩那个小子,被人宠溺惯了,而眼前这个男人,可是隔三差五的连皇帝都要呵斥一番的人,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那陈继藩敢不听话,就灭了他。
自己孜孜追求的,就是这么一个人才啊。
而且凭着魏征的名声,自己跑去和三叔公还有遂安公主商议,他们也一定是乐见其成的,毕竟魏征的名声很好,若是名字就是品牌,魏征这个大名,便是方便面界的康帅傅,不,康师傅。
“这个……我得想想。”陈正泰觉得自己不能轻易答应,我陈正泰也是要点面子的,先故意钓一钓他,要有战略定力。
魏征微笑道:“若是恩师何时想明白了,学生自当效劳。”
魏征随即拜别。
他就是这个性子,有事说事,没事他也不喜欢和陈正泰谈人生和理想。
陈正泰已习惯了。
不久之后,宫里便有了消息,那李去见了德妃,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而后李承乾也见了这个兄弟,只是相顾无言,而后这李吃了顿好的,据闻吃到了他最喜吃的蜜水,便被拉去了宫内省,喝下了鸩酒。
原以为陛下会来一个突然刀下留人,却是没有发生。
皇帝始终都保持着沉默,不过等尸首拉出来的时候,还是下了一道旨意,命人以国公之礼下葬。
陈正泰听闻这个消息,不禁唏嘘不已,便对遂安公主道:“看看,这便是教子无方的下场。陛下一世英雄啊,想不到……哎……太惨了。”
遂安公主想到这个皇弟,也不由得唏嘘了一阵:“从前他还教我读书,平日很是喜欢背诗,哪里想到……”
陈正泰便道:“可见诗词之道是没有用的,得学经济之道阿!咦,有了,该让新闻报多宣传宣传这个,当然,不能拿李来举例,此事太犯忌讳,就说某人邻居,某人同学,某人朋友……”
“呀。”遂安公主禁不住道:“你在说什么啊?”
陈正泰便道:“哎,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而已,好啦,说些高兴的事……不过好像也没什么高兴的事,现在陛下在宫中,只怕悲痛不已,我觉得我该去安慰一下,这个时候,显示一下女婿的重要。”
遂安公主颔首,竟是忍不住道:“若你是父皇的儿子,父皇便不必成日劳心了。你看看……众皇子之中,李反了,太子呢……性子又鲁莽,还有李泰……亦是当初不争气,令父皇渐渐疏远了。只有李恪,倒是听说他颇贤的,不过他的母妃,乃是隋炀帝之女杨妃。”
其实陈正泰心里一直怀疑李世民这个人有怪癖,这收的妃子,都什么跟什么啊,阴家人杀了李世民的兄弟李智云,还把李家的坟都刨了,他就收了阴家人的女儿做妃子,生下了李。而隋炀帝于他呢,大家不是仇人吗?灭了人家之后,却又纳了别人的女儿为妃。
而至于这些儿子,几乎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要嘛是谋反,要嘛夺取皇位失败,要嘛早死。
仔细总结了一下,这似乎是李家人魔咒一般。
陈正泰摇了摇头,感慨道:“我若是皇子,那么就糟糕了,肯定不会有好下场。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安安生生地做一个外戚,等到什么时候,西宁那儿成了塞外关中,我们便天高任鸟飞,到时便迁居塞外去,再不管这些俗事了。”
夫妻二人私下里说了一些家常话,宫里却是来人了,是李世民召陈正泰觐见。
陈正泰不敢怠慢,跟遂安公主话别,便匆匆的坐车入宫。
进宫后,却见李世民正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文楼里,不过情绪似乎好了不少。
陈正泰上前行礼。
李世民压压手道:“不必然多礼了,坐下吧。”
于是陈正泰很乖巧的欠身坐下。
李世民瞥了陈正泰一眼,便道:“还以为朕在为李之事伤神吗?”
陈正泰想了想道:“儿臣不知该说什么好。”
“没什么不可说的。”李世民坦然道:“朕是儿子们的父亲,也是天下人的君父!李谋反,差点酿成大祸,朕不是说了吗?既然他做下这些,那他便不再是朕的儿子!即使是朕的儿子,这等于是和朕有了国仇之人,朕怎么能容忍他呢?不过朕终究还是念了一些骨肉之情,才给了他国公礼下葬的恩荣。只是这个人……既已赐死,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陈正泰叹息道:“陛下这个父亲,真的难当啊。”
李世民露出了一个很浅淡的微笑,道:“这世上做什么不难的呢?匠人们每日劳作,难道不难吗?农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难道他们容易吗?将士们浴血沙场,九死一生,那就更难了。那些说朕难的人,都是骗人的话,天下最不难的就是朕,而真正难的,是百姓啊。”
陈正泰点了点头,而后忙从袖里掏出一根炭笔来,取了一个小板子,在板子上写画。
李世民不由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此言,字字珠玑,言语之中,透着对百姓们的爱护,儿臣要记下来,明日给新闻报供稿,要让天下臣民百姓,都聆听陛下圣言。”
站在一旁的张千眼珠子都直了,他突然也有记下来的冲动,当然,记下的不是李世民的话,而是陈正泰的话,做个笔记,以后时常拿起,好反复温习。
李世民听着,果然心情大好,不禁道:“朕只不过随口之言而已,被你这么一提,倒像是别有用心了。”
“就是因为随口,才见真言啊。”陈正泰很理直气壮地道:“若不是将百姓们时刻放在心上,这样的话怎么可以脱口而出呢?所以这也是儿臣最是钦佩陛下的地方!”
“历朝历代,多少天子,口里都说爱护百姓,可他们随口所言的,都不过是一家私计而已。唯有陛下……这番言语,最是感人至深。”
陈正泰用炭笔记下了,随即将小纸板收回袖里。
………………
第三章送到,又是一万五,从早写到晚,惨。
第542章 陛下的烦恼
李世民的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他认为陈正泰这是知道他受到了刺激,所以想要借故安慰他。
而且李的谋反,对于李世民的伤害很大,陈正泰将这些记下来,供稿给新闻报,某种程度,也能缓解市井之中对于皇家的非议。
因而李世民感慨道:“这普天之下,唯有正泰深得朕心哪。”
这是李世民的肺腑之言。
虽说自己是个天子,可是即便是皇帝,看着这些群臣,有时候也很头痛,君子们成天说三道四,今天不满这个,明天骂这个。仿佛不将李世民骂个狗血淋头,就不是君子似的。
而性子油滑之人,私心却往往更重,围绕在他的身边,每日阿谀奉承,可李世民是何等精明的人,心知这些人不过是想从他的身上得到更高的位置罢了。
可陈正泰不一样……
李世民突然对陈正泰道:“侯君集此人,你怎么看待?”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显然这已成了李世民的心事。
李世民深谙用人之道,他总能轻车熟驾的驾驭着群臣,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对于侯君集,其实他本是很放心的。
毕竟……群臣之中,将军之中,年纪比李世民小的,且还有能力的人并不多。
至于李靖、程咬金这些,比李世民年龄还大,等再过几年,无论当初如何善战,却都已是垂垂老矣,不知尚能饭否了。
这也是为何李世民格外的器重侯君集的原因,此人是大将之才,倘若哪天他的身子不成了,而太子年纪又小,天下不知多少人对于朝廷虎视眈眈!
太子若是克继大统,身边就必须有个能用的人。
只是这一次巡视太原的事,让李世民产生了警觉,他意识到,侯君集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赤胆忠心,此人有油滑的一面。
油滑其实也没什么,谁没有自己的私心呢?
可侯君集的身份而言,却是不允许其油滑的,因为他能力很大,地位也很高,李世民自觉得自己可以驾驭他,可自己的儿子……能驾驭一个城府很深,却只晓得一味揣摩上意的侯君集吗?
陈正泰一听侯君集三字,其实心里已经了然了。
陛下这是对侯君集产生了怀疑!
陈正泰想了想道:“侯将军乃是大将之才,可以独当一面,若是给他一支军马,天下能克制他的人,只怕寥寥无几。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可谓当世名将。”
这绝不是单纯的吹捧,实际上,侯君集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陈正泰可不只是吹捧侯君集,因为他的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这一下子……却令李世民的脸色格外的凝重起来。
当世名将。
在军中很有威望,如今又成了吏部尚书,算是半个太子的岳父。
这样的人……能力越大,若是德行不好,危害也是最大的。
曹操、司马懿、陈霸先这些人,哪一个人的能力低了?
李世民顿时明白了陈正泰的心意,他不禁叹了口气道:“德才兼备,德在才先,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啊。”
他这一番感慨,显然是想通了什么,而后看着陈正泰,又叹息道:“先令他做这个吏部尚书吧,朕另有布置。”
他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张千:“去查一查。”
张千会意,恭谨地颔首道:“奴遵旨。”
陈正泰心里想,咦,怎么听着侯君集要倒霉了?不过……他说了侯君集的坏话吗?
李世民随即道:“人才的选拔,是慎之又慎的事,朕当初年轻的时候,一味只提拔有才之人,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那是因为朕自信自己的才能,远胜他人,就算有人别有企图,朕也可以反手之间,令他们灰飞烟灭。可现在……朕年岁已长,感觉到身子大不如从前,此时才发现,人的德行,也是至关重要的事啊!可是太子……总是令朕担忧。”
陈正泰不由道:“陛下难道听到了一些太子不好的事?”
李世民皱紧眉头:“他太心浮气躁了,也容易轻信于人,不具备洞察人心的能力。这是做太子的大忌,未来若是做了天子,也是做皇帝的大忌。你总是觉得朕对太子苛刻吧,可是……正泰啊,朕若是只一味念着父子之情,令太子继续浮躁下去,将来他做了皇帝,如何担当这大唐的天下呢?无数人的福祉,都寄托在了皇帝身上,百姓们盼望着的,就是明君,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居乐业?如若不然,似那隋炀帝,似那晋惠帝一般,引起了动乱,这些后果,最终还是天下的百姓们去承受啊。”
“朕是征伐出身,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从来不相信天命,也不信什么人天生下来就该做皇帝,这所谓的天命之学,不过是儒生们愚弄百姓的学说而已。朕不信的时候,便起兵反隋,定鼎天下。可现在朕成了社稷之主,固然还是不相信,却也不会去制止儒生们宣扬这一套。”
“有的东西,你明知它可笑,可现在站在朕的立场,却不得不用。只是……若是自己也信了,那么就愚不可及了。社稷之主,既不是天命承继,自然也不是靠一群儒生们宣扬所谓天命所归,便可以高枕无忧的。朕前些年曾有过立李泰的念头,也正因为如此!因为朕觉得,李泰的性子更稳健一些,可终究,李泰还是令朕失望了。这一次,朕又受了李的打击,越发觉得,众子之中,竟无一人未来可以一孚众望,这也是朕所虑的事,历朝历代,二世而亡者,多不胜数,那始皇帝、隋文帝,都是何等的豪杰,可最终的结果呢?”
李的事,深深的刺激到了李世民。
哪怕是李当真有不臣之心,可若是他本事大一些,谋反专业一点,也不至让李世民生出此等忧虑。
可偏偏李世民发现,许多儿子都养废了,德行不好,这是品德问题,品德和皇帝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哪一个圣主明君,是五讲四美的人?
只是人愚蠢到了这个地步,就令李世民有所担心了。
此时,李世民又道:“李的教训就在于,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小人,每日都吹嘘他的功绩,使他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人心不就是如此吗?谁都不喜听诤言,而愿意听从奉承的话,被一群小人所包围,自然而然,也就没办法知道真实的情况了。这也是为何,朕虽对世族一直持续打压,可对于许多批评朕的人,却总是留有一线余地了。这是因为,朕有时明知道他们批评朕,是怀有其他的心思,或者是,他们别有企图,可朕也要容忍,因为一旦对这些诤言者严厉处置,那么围绕朕身边的,巨再没有人敢说真话了。”
“朕这些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可是朕可以做到这一点,朕的儿子们……可以做到这一点吗?看看那李泰,当初以世族马首是瞻,以为这样就是顺应了民望。看看这李,死到临头时尚且还沾沾自喜,不能自知。还有朕的其他儿子,朕不说他们劣迹斑斑,可又有谁可以称之为豪杰呢?朕的太子……李承乾,朕最近总是听到他在东宫里抱有怨言,总是说,他这太子何其的不易,朕如何如何的苛刻对待他,他却是不知朕的苦心啊,东宫的人,个个都顺从他的心意,这天下若是没有人苛责他,那么……他便更加的有恃无恐了。最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只是,朕的殷殷期盼,最终却成了苛刻。朕的爱子之情,却成了严厉管教,不近人情。朕的苦心,却也付诸东流,换来的乃是抱怨和不满,说不准将来,会变成怨愤。李泰如此,李如此,李承乾也是如此……朕这几日,真是恐惧到了极点,人们从他们身上得到荣华富贵,溜须拍马,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便连那侯君集,不也在投机取巧吗?”
李世民又说到了侯君集,脸色变得格外的凝重起来:“因而朕这几日所虑的,不是朕没了一个儿子,不是朕不忍心赐死李。朕所恐惧的是……那些甜言蜜语,最终又会葬送朕的儿子……嗯?朕在说话,你又在记什么?”
李世民定定地看着陈正泰,却见陈正泰又取出了炭笔和纸板,低着头,刷刷的将纸板搁在膝盖上,炭笔速记着。
陈正泰道:“陛下这些话,真的太得儿臣的心思了,这些话,儿臣要记下来,回去之后,要好好给公主看看,让她知道慈母多败儿的道理,再过一些日子,才好将继藩那个家伙拎出来,寻一个严师去狠狠教导他。”
李世民不禁失笑道:“你这是想拿朕来做这个坏人啊。”
陈正泰苦笑道:“儿臣实属无奈啊,实在是教子这方面的事,儿臣在家里太没有地位了。”
“哈哈……”李世民不禁被陈正泰无可奈何的样子给逗乐了,心情一下子开怀了不少:“其实继藩还小,也不必对他过于苛责,他才刚刚学语呢,不要过于苛待他。”
人就是如此,说到教训儿子的时候,忍不住恨得牙痒痒,就巴不得将那些狗东西们一个个拎起来,多给几个耳光。
可一旦说到了孙儿、外孙的时候,就又是一副嘴脸了,什么大道理,统统都忘了个干净,丢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就是心疼了!
陈正泰却很是认真地道:“陛下要管教自己的儿子,儿臣也想管教自己的儿子,道理是相通的。”
李世民倒是理解,颔首道:“那你记吧,不过朕和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记下,而是想知道朕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陈正泰毫不犹豫道:“这事容易,若是陛下不心疼的话,就不要让太子成日待在东宫,体验民间疾苦的办法多的是,与其让他在东宫之中,每日听人阿谀奉承,每日抱怨陛下对他的苛刻,倒不如……直接将他送去西宁,待个一年半载,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送去西宁?”李世民凝视着陈正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