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不懂什么叫绿灯。
不过大抵的意思,却还是懂的。
忙是称谢,便兴冲冲的去了。
等狄仁杰一走,武伏在案上,托腮,贝齿咬着笔杆,良久道:“恭喜恩师,商科的学员,终于找到了第十个了。”
“哎……万事开头难嘛。”陈正泰幽幽地道:“怎么新闻报的广告一点效果都没有啊!现在的年轻人,真的不如从前了,不就是去下西宁啃土豆吗?这点苦也吃不了,个个既想做人上人,却又舍不得钱,吃不得苦。”
陈正泰一声叹息,为这个时代而悲哀。
早几年的时候,别说是西宁住帐篷啃土豆,就算是那掺沙的糙米,也有人抢着吃的。
…………
狄仁杰当日便跑回了家,和自家的长辈商议了这事。
他是个性子执拗的人,一旦想定的事,便非要去做不可。
虽然狄家上下,都觉得这个孩子疯了。
可是谁也拗不过这个家伙,于是两天之后,狄仁杰便愉快的入学了。
当然,在入学之前,会有一个学前的教育,狄仁杰发现,商科的学堂里有七个教员,却只有十个学员。
果然不愧是大学堂里最难的学科啊,只有非同凡响的人……才能够学习。
狄仁杰带着好奇和期待,学前的教育理论上是半年,都是基础的算术和杂学,还有写一些很简单的文章。
狄仁杰去的时候,其他的学员其实已经上了五个多月的课了,好在狄仁杰本来就有着非常深厚的家学渊源,而且人又聪明,居然很快便将功课追了上来。
这让教员们很欣慰。
然后亲切的让他回家收拾一下行囊,最好多带一些随身的衣物,还有身上多带一点的钱。
然后……次日清早,十个学员便齐齐地被塞上了一辆蒸汽火车里。
这蒸汽火车的车厢为了减重,都是木制的,人一进去,直接合上门,外头有专门的教员上了一道锁。
紧接着,狄仁杰以及他的同学们便踏上了未知的前途。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狄仁杰得知的是,自己将要坐一日的蒸汽火车,而后抵达铁路线修建的一处站点,到了那里……基本上铁路线就中断了,因为前头还在铺铁路。
紧接着,在车站会有人迎接他们,给他们准备好马匹和食物,而后……便是一路向西,若是运气好,中途没有遇到恶劣的天气,那么二十多天之后,就能抵达他们的新学堂了。
当然,新学堂因为还未真正建起来的缘故,所以……用了牛皮制了一个大帐篷,暂时……只能在野外教学。
其中一个学员说到这个的时候,就忍不住磨牙道:“我们的学费是其他科的三倍……”
狄仁杰:“……”
………………
而在另一头,魏征和陈爱河终于回到了长安。
引人注目的是,他们领着一个囚车而来,当然,这囚车只是将车门锁死了罢了,那罪囚李毕竟是天潢贵胄嘛,不可能给他戴枷,也不可能给他上锁链的。
这是一辆颇为豪华的四轮马车,便连魏征和陈爱河,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只能一路骑马。
赵野则是带着三十多个骠骑,一路守卫,防止滋生意外。
一路很是顺利,并没有遇到什么惊险,等抵达长安的时候,已有兵部和刑部的大臣在此等候了。
双方交接,可是魏征和陈爱河却没法立即去寻陈正泰复命,而是等待陛下旨意。
到了正午,宫中终于来了人,皇帝召集百官和魏征等人觐见。
陈爱河显得颇为激动,他在陈氏子弟里,其实只是旁支,地位并不高,以他的身份,是一辈子不可能出现在太极宫的。
可从宦官的口气来看,陛下可能要对他叙功,这是他做梦都不敢去想象的。
于是,二人随即来到了太极宫。
等到了太极殿的时候,却发现百官已经齐聚于此了。
李世民已稳稳的坐在金銮殿上,心情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父子相见的时候……已经到了。
李世民甚至有些不希望看到这个儿子,他宁愿当做这个儿子已经死了。
可是……今日若是不亲眼看看,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言明自己的态度,又如何能够彻底解决这一场叛乱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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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千秋万代
魏征和陈爱河到了。
这二人穿着寻常人的衣衫,和这穿着朝服的公卿们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二人见礼。
李世民目光扫过二人。
他和魏征是很相熟的,可是对陈爱河很陌生。
陈爱河肤色粗糙,即便穿了新衣,也是给人一种农人的感觉。
这令李世民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陈家的子弟,至少也该像那世族子弟一般有翩翩气度。
在短暂的诧异之后,李世民只颔首,他现在不急着和这二人打话,却是冷冷的大声道:“李何在呢?”
外头的禁卫听了陛下的响动,片刻之后,便押着李进来了。
其实这一路来,李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这天底下能处置他的人,只有李世民!
可这李已自知自己完了,也知今日能不能保住性命,只能靠自己的父皇格外开恩。
所以他故意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狼狈进来,一进了大殿,便嚎啕大哭,而后拜倒在地,口里称:“儿臣死罪。”
见着了李,李世民的心情再也没有办法平复。
他豁然而起,看着李。
这李哭的可谓是撕心裂肺,仿佛要抽搐过去,捶胸跌足的道:“儿臣……一时蒙了心智,恳请父皇恕罪,恕罪啊……儿臣这一路来,都在反醒……父皇,父皇啊……”
李世民听到此处,禁不住眼眶微红。
这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而且李的眉宇之间,最像自己,虽谈不上对他有多宠爱,可或多或少,还是有父子之情的。
现在又听李哭的伤心,便以为他这一路吃了不少的苦头,于是李世民魁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李抬头,见父皇如此,心里知道自己的这一套起了效果,便更加是泪眼滂沱,捶打着自己的心口道:“父皇饶我这一会吧,再不敢了。”
说罢,便用力地磕头,而后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世民努力的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口,差点哽咽。
说什么天家无情,皇帝便是称孤道寡,可实际上,所谓的上天之子,裹在这黄袍之下的,终究还是人,而在这躯体之中的,依旧是不断跳跃的心脏。
李世民艰难的继续呼吸着。
群臣一时肃然,此时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陈正泰心里则是在想,这李的演技倒是可以的,凭着这演技,只怕陛下未必肯杀他。
此时,却听李世民道:“朕曾经告诫你不要亲近小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素来性情乖戾缺少德行,被谄媚的言论所蛊惑,以至盲目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视万千人的性命,当做你的儿戏。”
他一面说,一面徐徐走下了金銮殿,看着这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儿子,又严词厉色道:“现在呢,现在终于招致祸端自取覆灭,真是愚蠢到极致。朕是万万想不到,你竟变成枭獍一样的人,忘记忠孝,扰乱太原,若非是国家有忠臣志士竭力保全,似魏征和陈爱河这样的人深入虎穴,拼了性命地周旋于虎狼之穴,这才没有使太原酿出大祸……”
说到这里,李世民身躯颤抖的更加厉害,他一步步的走到了李面前,恶狠狠的继续道:“你今日见了朕,倒是自知死罪了,今日到了朕的脚下,方才知道求饶吗?你这丧心病狂的败犬,简直死有余辜!”
手指着李,李世民厉喝。
李听到此,身躯一颤,哀告道:“父皇……”
可李世民的语速,却是越来越快,大喝道:“你乃是朕的儿子,朕敕封你为晋王,令你为太原都督,给与你荣华富贵,也给你何其大的权柄。可是你既不能做维护国家的人,反而如堆积的薪柴一样危险;朕将你养大,可你却破坏了磐石一样的亲情,成为寻衅滋事的逆子。你违背礼义,为天地所不容。自你谋反时起,便已经抛弃了父兄,背叛了你的君主,为人神所共怒。你以前是我的儿子,今天则是国家的仇人。”
李听出了弦外之音,忙道:“儿臣已知错。”
“哈哈……”李世民大笑:“你现在倒是知道错了,可是这世上有的错却是犯不得的。你今日既生是贼臣,死了便是逆鬼,事到如今,还想苟且偷生吗?朕在过往的时候,就没有听说你有任何好的名声,朕当时还在念着,是不是朕哪里管教无方,还在恼怒那上书揭发你的罪行的狄仁杰。可是现在在朕的眼里,你身上有着无穷的劣迹。你的行为,和郑叔、以及汉朝时的戾太子一样,已到了伤天害理的地步,朕虽为你的生父,此时所念的,只是羞愤难当。生下你这逆子,让朕上惭皇天,下愧后土,更没有面目祭告祖先。到了如今,你口口声声要免死,朕来问你,你的死罪免了,那么你那些被诛杀的党羽呢?他们也该赦免吗?”
李顿时想到了当日,被魏征诛杀的那些党羽的画面,那一日的血腥,李迄今还记忆犹新。
李世民死死的盯着他,继续道:“若是他们不能得到赦免,就算是此后,犯有大逆的人也无法赦免。那么朕为何单单只赦免你一人呢?你这不忠不孝之徒,罪行只会比他们更重。其实哪怕你不忠不孝,朕也就忍了,可你愚蠢到这般地步,还想求朕人饶命……”
李世民一声冷笑,似乎将情绪统统都宣泄了出来。而后突然声音低沉起来:“去见见你的母妃吧,再去见见你的兄弟和姐妹,和他们待一两个时辰,现在开始,朕贬你为庶人,两个时辰之后,去宫内省吧。”
一听到宫内省三字,李已是惊得魂飞魄散。
宫内省乃是内廷之中负责杂务的内监机构,李世民将李废为了庶人之后,没有下旨让他出宫拘禁,那么就说明,李只能留在宫中了。
可是一个成年的皇子,怎么可能活着留在宫中呢?
那么……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李就别走了,留在宫内省吧,只是……他不能活着待在宫中。
李蠢是蠢,可是不傻,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点,此时真的哭了,嚎啕大哭,伤心伤肺!
李世民不为所动,只是挥挥手。
禁卫们便将李扯起,直接拖走。
李世民随即给了张千一个眼色。
张千会意,也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太极殿。
群臣都默不作声,陛下今日要杀死自己的儿子,哪怕这个儿子再如何大逆不道,此刻大家也能明白李世民的心情。
因而李世民徐徐的踱步上了金銮殿,这殿中则是寂静到了极点。
李世民落座,深吸一口气,才道:“魏征与陈爱河都是有功之臣,给他们恩赏吧……”
他苦笑:“朕本想让这两位卿家,好好陪朕说说话,只是……今日朕偶有不适,下次……再入宫来。”
说着,李世民便站了起来,而后摆驾而去。
百官们面面相觑,大家猜测到了李的很多结局,可是当日赐死,却是大家没有预料的。
陈正泰心里也不禁唏嘘一番,心知此刻陛下最想要的便是清净,于是便和魏征和陈爱河一起打道回府。
一路无话。
到了次日,魏征倒是在书斋里见了陈正泰,他取了一个簿子,交给陈正泰:“这是在太原时的花销,里头都记录的仔细,恩师对对账吧,此次学生回来,余下的钱不多了……”
“不用看了。”陈正泰随意地将簿子丢在了一旁,口里道:“剩下的钱,你拿去花便是了。”
“这只怕不妥,恩师这样大手大脚,只怕有金山银山,也不够这样浪费的啊。”魏征一本正经地道,忍不住想要劝说几句。
陈正泰乐了:“有金山银山,我肯定要省着花的,不过为师有聚宝盆,比金山银山厉害。”
魏征:“……”
陈正泰笑了笑,安慰他道:“为我办事,就不必替为师想着钱的事了。”
魏征只好苦笑点头,他倒是想起什么,于是道:“恩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陈正泰道:“你说吧。”
魏征便道:“陈爱河此人,倒是可造之材,学生希望陈爱河能与学生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