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483节

  “精瓷的本质,在于计算,而学生在主持蒸汽机车的过程中,察觉到,这蒸汽机车的研制,其实涉及到的,也是大量的计算。倘若没有这算学,许多东西根本不能实现。学生甚至在想,天策军,不是现在流行用火炮吗?这火炮的校射,岂不也与算术息息相关呢?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其实都可用算术来涵盖,学生所说的计算,并非是简单的加减,而是……不过学生知识初窥门径,一些胡思乱想罢了,令恩师见笑了。”

  陈正泰道:“你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可惜为师的算学并不好,看着那些公式和定律便头痛。”

  武又道:“只是恩师……这算学书里的许多公式和定律,是从何而来的呢?说也奇怪…”

  “这个啊…”陈正泰敷衍道:“这是我家家传的,也不晓得是哪位先祖留下的,好啦,不必总是计较这些旁枝末节了,收拾一下,今日你随我一道去。”

  “啊……”武倒是诧异:“只是学生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陈正泰感觉武竟要被魏征给带歪了,历史上的武,想来绝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陈正泰便板着脸道:“这蒸汽机车,你的功劳最大,为何不去?你若是嫌麻烦,索性……便寻个男装吧,我看你个子高了不少,便穿我的衣服。”

  “喏。”武是个做事果决的人,倒是没有犹豫了,直接应下。

  …………

  天微微亮,陈正泰便带着武人等启程。

  却发现人群之中,魏征竟也来了。

  魏征在交易所里大杀四方,莽的不得了,不知多少人被他杀的片甲不留,不过即便是如此,连魏征都意识到,这交易所的设计有多玄妙,越是了解二皮沟的形态,他越觉得里头有太多值得自己观察和学习的地方。

  他是人老心不老,此时好奇心比其他人都更重。

  见了魏征,陈正泰朝他颔首点点头。

  魏征则向陈正泰行了师礼。

  而后,一行人便抵达了二皮沟的车站。

  此时,已有许多世族被邀了来。

  崔志正是和韦玄贞同来的,韦玄贞露出惭愧的样子,其实当初崔志正邀他一起投资西宁的土地,转过头,崔志正将自己的身家都砸了进去,可韦玄贞却是犹豫了,只略略投了几千贯,浅尝即止。

  如今,许多人禁不住嘲笑崔志正,反而让韦玄贞觉得有些对不住。

  倒是崔志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对此并不介意,也不再和韦玄贞谈西宁的事。

  韦玄贞也似有默契一般,只是问了一下崔家的近况,随即道:“这些日子都不曾见你露面,倒是令人担心。”

  崔志正道:“我每日都在外头露面,只是……并非是去各家走动罢了。”

  韦玄贞便尴尬笑道:“可还是因为……怕人非议吗?”

  “我无惧非议。”说着,崔志正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继续道:“只是觉得不可将大好的时光,浪费在没有用处的地方。”

  完蛋了……

  韦玄贞看了看崔志正的表情,这时候更加担心了,他早就听闻崔志正现在精神出了问题,像是魔怔一般,起初他还以为只是坊间流言,不足为信,可今日看崔志正的精神状态,可不就是受不了打击,要疯了吗?

  于是韦玄贞安慰道:“崔公,凡事要往好处想一想,吃亏上当只是一时……”

  崔志正则是奇怪的看着他:“我一直都往好里想,我感觉……我要发大财了。”

  韦玄贞顿时将头别到一边去,偷偷的擦拭眼角里的泪,抽泣了几下,又生恐被崔志正察觉,心里悲凉无比。

  当初是何等风采奕奕的崔家郎君,现如今……竟成了这般的模样,这难免让韦玄贞生出兔死狐悲之心。

  “是是是。”韦玄贞怕说错话刺激到崔志正,所以一个劲的顺着崔志正的话颔首点头:“崔公说的不错,你迟早要发大财的,崔家是什么门第……迟早还要一跃而起,一飞冲天。”

  崔志正却是道:“这一次通车仪式,你认为陈家有何深意?”

  “这个……”韦玄贞想了想,略显尴尬道:“我听说陈家这边正午预备了酒席……就来了,没想这么多。”

  崔志正则是同情的看了一眼韦玄贞。

  而韦玄贞也同情的看了一眼崔志正。

  彼此的眼神里,似有同情,或大抵是那种,你竟混到了这样地步的模样。

  韦玄贞咳嗽一声,还是想解释一下,道:“其实也不是贪占这么一口酒食,只是想到陈家这么富,韦家已这样穷了,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啊,我带了嘴来,我多吃一点,心里也舒坦些了,礼钱我是一分一毫也没准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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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开车

  等韦玄贞和崔志正到了车站,却发现这站台上已满是人了。

  这里有不少熟人,大家见了二人来,纷纷见礼。

  只是大家看崔志正的眼神,其实同情更多一些。

  连崔家人都说崔志正已经疯了,可见这位曾让人敬仰的崔公,现在确实有些精神不正常。

  崔志正也和大家见过了礼,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家别样的目光,却是看着站台下的一根根铁轨发呆起来。

  许多人见了这铁轨,议论纷纷:“你看看,还真将铁铺在了地上,这铁……只怕是精钢吧,真是好东西啊,可这么多价值不菲的好东西都被这么的铺地上去了……这得糟蹋多少钱啊。”

  “唉……别说了,这不就是我们的钱吗?我听闻陈家前些日子靠卖精瓷发了一笔大财,他们虽然咬死了当初是七贯一个卖出去的,可我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我是后来才回过味来的。”

  “嘘,这种事无凭无据,就少说一些吧,如若不然……以后减你的配额,到时就真要一家老小吃西北风了。”

  “不说,不说,你说的对,要平常心,往事已矣……”这说话的人一面说,一面故意放高了音量,显然,这话是说给崔志正听的。

  里面隐含的意思是,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就不要再多想了,你看看你崔志正,现在像着了魔似的,这清河崔家,日子还怎么过啊。

  其实大家都是一片好意。

  精瓷的巨大损失,所有的世族,都感同身受。

  而崔志正对这些,却是充耳不闻,一丁点的表示都没有,依旧一眼不眨的盯着地上那铁轨,非常入神的样子。

  于是乎,大家看了看,便不免的心沉了下去,这家伙……不听人劝,也罢了,随他死活吧。

  其实这个时候,崔志正虽说盯着地面上的铁轨发呆,可他脑海里却是在想象着各种的可能,是否这马拉着车在铁轨上更为快捷?又或者……

  他想象着一切的可能,可依旧还是想不通这铁轨的真正价值,只是,他总觉得陈正泰既然花了如此大价钱弄的东西,就绝不简单!

  直到这时,有飞骑先行而来了,远远的就大声道:“圣驾来了。”

  一声圣驾,众人顿时收起心神,人人肃然起来,飞快地各自整了整衣冠。

  而陈家人早已列队,在陈正泰的带领之下,亲自前去迎接圣驾。

  李世民是在天策军的护卫之下前来的,前头百名重甲骑兵开道,浑身都是金属,在阳光之下,格外的耀眼。

  这些只一对眼睛露出来的重甲武士,个个肃穆,道旁的人见了,不禁生出恐惧之心。

  偏生这些人格外的魁梧,体力惊人,即便穿着重甲,这一路行来,依旧精神奕奕。

  李世民倒是觉得,这样的重甲骑兵,当做仪仗也是非常好用,尽显大唐风采啊。

  甚至在暗中,李世民对于这些重甲骑兵,其实颇有些诧异,这可是重甲,哪怕是寻常将军都不似这样的穿戴,可这一个个骑兵,能一直穿戴着这样的甲片,体力是何其的惊人啊。

  可以想得到,这一个个人脱下了甲片,放在军中,无一不是耐力和臂力惊人的精卒。

  甚至李世民还认为,即便当初他横扫天下时,身边的亲近近卫,也难觅这样的人。

  这就足以可见陈正泰在这军中投入了不知多少的心血了。

  李世民稳稳地下了车,见了陈家上下人等,先朝陈正泰颔首,而后目光落在一旁的陈继业身上:“陈卿家别来无恙。”

  陈继业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陈正泰他爹本就是内向之人,很是平庸,李世民自然清楚陈继业的性子,也就没有继续多说,只笑了笑。

  而后,目光落在陈正泰身旁的一老者身上,便道:“这位是陈家哪一位耆老?”

  陈正泰立即道:“这是儿臣的三叔公。”

  “是他……”李世民似乎有了些许记忆,好像以前见过,不过……印象并不是很好。

  三叔公却是立即道:“老臣见过陛下,陛下肯屈尊而来,实在陈家上下的福气,老臣一直教导正泰,当今陛下乃是……”

  李世民压压手:“知道了。”

  三叔公讨了个没趣,他话都还没说完呢,他觉得这有点不太正常啊,好歹他也是个老人家嘛,怎么陛下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令三叔公心里颇有几分不平,当今陛下望之也不似人君哪,思来想去,还是当初的李建成可以,就是可惜……运气有些糟糕。

  李世民随即便领着陈家人到了站台,众臣纷纷来见礼,李世民笑道:“我等都是被陈家请来的客人,就不必多礼啦,今日……朕是来看热闹的。”

  他龙行虎步,顾盼自雄,众臣只好亦步亦趋,尾随李世民身后。

  李世民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铁轨,又忍不住心疼起来,于是对陈正泰道:“这只怕花费不小吧。”

  陈正泰这时倒是耿直,道:“一里路铺下去,差不多七八千贯……”

  众人顿时瞠目结舌,一里路竟是要七八千贯,而据闻陈家要铺的,乃是数千里的铁轨,这是多少钱,疯了……

  真的疯了……这钱若是给我……

  一时之间,所有人死一般的沉寂。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却是户部尚书戴胄,戴胄感慨道:“陛下,这靡费……也是太大了,七八千贯,可以足够多少百姓活命哪,我见许多百姓……一年辛劳,也不过三五贯而已,可这地上铺的铁,一里便可养活两三百户百姓,更遑论这是数千里了。臣见此……真是心如刀割一般,锥心一般痛不可言。朝廷的岁入,所有的钱粮,折成现钱,大抵也只是修这些铁路,就这些钱粮,却还需担负数不清的官军开支,需修筑河堤,还有百官的岁俸……”

  “此言差矣。”这戴胄话音落下,却有人道:戴公此言,想然是将账算错了。”

  戴胄回头,还以为陈家人反驳自己。

  其实他也只是感慨一下而已,毕竟是户部尚书,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这是职责所在,何况苦民所苦,有什么错?

  可戴胄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说话的竟是崔志正。

  崔志正不屑的看着戴胄,崔志正的官职虽不及戴胄,可是家世却远在戴胄之上,他慢悠悠的道:“铁路的开支,是这样算的吗?这七八千贯,其中有大半都在养活无数的百姓,铁路的成本之中,先从采矿开始,这采矿的人是谁,运输矿石的人又是谁,钢铁的作坊里熔炼钢铁的是谁,最后再将铁轨装上道路上的又是谁,这些……难道就不是百姓吗?这些百姓,难道不用给钱粮的吗?动辄就是百姓疾苦,百姓疾苦,你所知的又是多少呢?百姓们最怕的……不是朝廷不给他们两三斤黄米的恩惠。而是他们空有一身力气,连用自己的劳力换取衣食住行的机会都没有,你只想着铁路铺在地上所造成的浪费,却忘了铁路铺建的过程,其实已有许多人蒙受了恩惠了。而戴公,眼前只见钱花没了,却没想到这钱花到了哪里去,这像话吗?”

  戴胄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说他说不过崔志正,而是因为……崔志正乃是清河崔氏的家主,他即便贵为户部尚书,却也不敢到他面前挑衅。

  只是崔志正此言一出,许多人都不禁摇头苦笑起来。

  崔志正却旁若无人一般,一脸认真地继续道:“你看着铁路上的钢,其本质,不过是从山中的矿石凝练的铁石之精而已。早在十年前,谁曾想象,我大唐的钢产,能有今日吗?只计较着眼前之利,而忽视了在生产这些钢铁过程中养活了多少技艺高超的匠人,忘却了因为大量需求而产生的无数岗位。忘记了为了加快生产,而一次次钢铁生产的改良。这叫鼠目寸光。这历代以来,从不缺少打着为民疾苦的所谓‘博学之士’,叫一句百姓疾苦,有多简单,可这世上最可悲的却是,那些口里要为民疾苦的人,恰恰都是高高在上的儒生,他们本就不需从事生产,生下来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样的人,却成日将仁义和为民疾苦挂在嘴边,难道不觉得好笑吗?”

  “就说戴公吧,戴公来过几次二皮沟,见过多少商贾,可和他们攀谈过吗?是否进入过作坊,知晓那些炼钢之人,为何肯熬住那作坊里的高温,每日劳作,他们最害怕的是什么?这钢材从采矿开始,需要经过多少的工序,又需多少人力来完成?二皮沟现在的粮价几何了,肉价几何?再一万步,你是否知道,为何二皮沟的物价,比之长安城要高三成上下,可为何人们却更乐意来这二皮沟,而不去长安城呢?”

  这一个又一个问题,问的戴胄竟是无言以对。

  这些问题,他居然发现自己是一句都答不出。

  今日的崔志正是吃了枪药吗?老夫又没招惹你,却是将话说的如此的难听,倒像是老夫和你有杀父之仇似的。

  此时,只见崔志正继续道:“真是荒谬,这民部尚书,就这样的好做,只需开口几句为民疾苦就做的?我劝戴公,以后还是不要发这些哗众取宠之语,免得让人取消。我大唐的户部尚书,连基本的学识都不知道,成日开口闭口便是节俭,若是要节俭,这天下的百姓,哪一个不晓得节俭?何须你戴胄来做民部尚书,便是随便牵一个乞儿来,岂不也可佩金鱼袋,披紫衣吗?”

  “你……你……”戴胄本来不想反驳崔志正的,可哪里想到,崔志正居然直接侮辱他的人格了。尤其这还是在陛下和百官面前,无端一句臭骂,让他顿感无地自容,甚至崔志正还拿乞儿来形容他,仿佛这户部尚书,照他戴胄这样做法,便是一条狗都可以做一般。

  于是戴胄勃然大怒,偏偏……他知道自己不能反驳这个精神失常的人,如若不然,一方面可能得罪崔家,另一方面也显得他不够大度了。

  他见李世民此时正笑吟吟的作壁上观,似乎将自己置身事外,在看好戏一般。

  历来皇帝,都喜欢作仲裁者,这臣子们之间吵得厉害,反而是求之不得。

  戴胄终是不忿,便阴阳怪气道:“我听闻崔公前些日子买了不少西宁的土地,是吗?这……倒是恭喜了。”

  他这话一出,大家不得不佩服戴公这阴阳人的水平颇高,直接转移开话题,拿西宁的土地做文章,这其实是告诉大家,崔志正已经疯了,大家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于是……人群之中不少人莞尔,若说没有取笑之心,那是不可能的,起初大家对于崔志正只是同情,可他这番话,等于是不知将多少人也骂了,于是……许多人都忍俊不禁。

  便连韦玄贞也觉得崔志正说出这样一番话很是不合适,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少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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