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志正便皱眉道:“各地的收益,难道没有送来?”
“早就送来了,都入了库了,不过那个时候,阿郎不是说尽力发卖,都用于购置精瓷吗?”
崔志正颔首,他想了想道:“我们崔家是什么人家,还是要体体面面的好,今岁崔家挣了大钱,更不能让人看轻了,不妨这样吧,你去库里,取出二十个精瓷来,现在精瓷已二百五十贯了吧,这二十个,便可卖出五千贯,让族中上下过个好年吧。”
管事的不断点头,笑嘻嘻的道:“一直以来,崔家都是买瓷瓶,还从没卖过呢。”
崔志正也微笑:“是啊,本不该卖的,可这不是过年了吗?卖二十个而已……我们崔家……库存了多少个了?”
“已有四万七千个了。”管事的想了想:“具体数目……”
“不必细查了。”崔志正满意的点头:“卖二十……不,还是卖四十个吧,无碍的,不缺这几个,就算来年精瓷涨到了五百贯,也不吃亏。”
“喏。”
崔志正站了起来,他心满意足的笑了。
随便卖一些瓶子,不过是崔家的冰山一角,便可让崔家这样的大族过一个肥年,这在往年,是哪里有的好事啊。
崔家在自己的治理之下,蒸蒸日上,实在是当初自己眼光准确的功劳啊。
而后,他便命人给自己换了新衣,外头一辆四轮马车早早的等着了。
他心情愉快地上了车,径直入宫。
而崔家管家,得了崔志正的命令,便下令人打开了库房。
这巨大的库房里,无数的精瓷堆砌着,宛如一座瓷山,管事的带着几个部曲,而这几个部曲却是惊呆了。
管事的便怒道:“赶紧清点四十个瓷瓶,别拿错了,那边的虎瓶,千万不要碰,只寻鸡瓶和蛇瓶,这两种瓶子,市面上最多。”
随即,部曲们小心地搬出了瓶子。
管事的让人小心翼翼的封箱,装好,确保不会有碰碎的风险,而后带着人,直接到了崔家的铺子。
崔家在东市有铺子,所以既然卖瓶,那当然得在铺子里售出。
这应该只需一会儿功夫也就完事了。
毕竟一直以来,铺子开着,虽是只收瓶子,可实际上……曾不少人踏破了门槛来询问是否卖瓶。
瓶子摆在了铺里,而后……挂出牌子,售瓶市价,二百五十贯。
牌子一挂出来,管事便优哉游哉的在门前晒太阳,此时是寒冬之日,却难得出现了暖阳,这个时候被太阳一晒,整个人都懒了。
牌子挂了一会儿,果然有人上门,却是一人抱着瓶子来,道:“这里收瓶子吗?”
“收瓶子……”管事的有点懵。
从前的时候,有人来卖瓶子,那就是贵客,非要迎接进来,斟茶递水不可,可是……
今日……就有些尴尬了,这管事的看着来人,而来人则笑道:“本来实在不想卖的,只是这不是年关了嘛,这大过年的,总该过个好年的,所以我家阿郎,便命我来此……”
管事的便道:“今日不收瓶,只卖,你自己看看牌子。”
来人抬头一看,顿时露出了失望之色,而后低声的嘀咕:“这就怪了,怎么今日这么多铺子都是如此,想卖个瓶子……还费这么大一番功夫。”
这话让管事的听见,忍不住道:“怎么,现在都在卖瓶子?”
来人颔首:“是呢,都在卖,这不是年关了吗,大家都想换一点现钱过个好年,这长安有名有姓的人家,哪一个不要光鲜体面的?我家阿郎也是这个意思……”
“你去了几家铺面?”管事的越发觉得匪夷所思起来。
“七八家了。”来人认真的回答。
于是管事的道:“看来只能去寻胡人了。”
“胡人也找了。”来人道:“有些胡人,看着过年了,想筹措一些路费回国,听闻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卖瓶……收的人极少,一收,很快就有人卖了。”
管事的一时瞠目结舌,当然……这个时候,他是没有想到这精瓷会出大问题的。
经过了一年的暴涨,精瓷已经给了所有人一个固执的观念,即精瓷一定会涨,无论如何都会涨,根本不可能会有下跌的可能。
“可能是因为过年吧。”管事的想了想道:“这大过年的,都想兑一些现钱。你呀,得去别处看看。”
来人只好点头:“好吧,那么幸会。”他抱着瓶,正要走。
就在此时,隔壁的一个铺子,却突然传出喧哗声,一个人大呼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现在市价不是二百五吗?你二百二就想收?”
管事的忙和那来人探头去看,却是隔壁一间铺子发生了争执。
那铺子的掌柜却是道:“二百二,我都嫌多了,你也不看看,今日多少人来卖瓶,现在除了我家还收瓶子,谁还肯收?你若不信,自己去看,自己多看看便是,不卖便不卖,我不缺你这一个瓶子。”
这管事的与来人禁不住面面相觑。
尤其是来人,脸色都变了,二百二……怎么不是二百五啊。
………………
第一章送到,手指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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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天下不太平
那边店铺吵的可谓不可开交。
这在许多人看来,这家收瓶子的铺子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谁都晓得,瓶子现在的市价乃是二百五十贯,可你二百二十贯,这不是平白挣了人三十贯吗?
更不必说,此时的人们,对于来年精瓷的价格上涨依旧深信不疑。
那朱相公不就是一口咬定明年年底的时候,价格可能要上五百贯吗?
因而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似乎都对那收瓶子的铺子观感不好。
那卖瓶子的则是气的耳根都红了。
崔家的管事只是感慨:“真是人心不古啊,现在有人想趁着年关,狠狠的大赚一笔呢。”
抱着瓶子的来人也勉强一笑,毕竟这个时候………他是在卖瓶子啊,若是瓶子卖不出去,怎么过年?
其实崔家的管事也是忧心忡忡,却勉强笑道:“你等着看……人家肯定不卖的。”
虽这样说,似乎又有人来了,听闻二百二十贯,却无视其他人的争吵,这个抱着瓶子的人,显然是一路走了许多的地方,气喘吁吁的样子,最后一点耐心也消磨了,朝那争吵的掌柜,很干脆地道:“二百二十贯是不是,罢罢罢,我卖了。”
那掌柜一下子像胜利的公鸡一般,得意洋洋的对那不肯二百二十贯买瓶的人瞥了一眼,随即就道:“走,里头交易,哎……大清早的有人来争吵,真是晦气。”
二百二十贯……居然真有人肯卖。
这一下子的……便刺穿了人们内心深处的防线了。
精瓷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在人们的心底深处,固执的形成了一个顾念,即精瓷是永远不会跌破价格的,它只有涨的可能!
而这一年来的不断上涨,人们蜂拥的去争抢价格日益上涨的精瓷,使这样的观念变得越来越牢固。
可现在……有人亲眼看到这一幕,居然直接跌破了价格,而且还成交了。
没多久,便见那二百二十贯卖了精瓷的人,拿着一沓欠条从那家店走了出来。
这一下子的,便又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心,于是大家纷纷围拢上来,有人道:“二百二十贯……你是不是疯了,这个价……岂不是亏死了?”
那人得了钱,反而心安了不少,此时见众人质疑,却是哀叹连连地道:“这不是要过年了吗,家里急着用钱。我也想卖两百五十贯,谁不想自己的瓶子多卖一些呢,可是全城我都已走遍了,只见卖瓶子,就没几个收瓶子的,这里至少还肯收……这不是急着用钱吗?”
众人都摇头。
只是心里都忍不住生出了一个疑惑。
是啊……近来真的是越来越奇怪了。
一开始的时候,是大家只买瓶子,到了后来,买瓶子的人不多了,此后到了年关,因为要过年的缘故,这卖瓶子的人日益增多了起来。
如此一来一往,似乎人家做的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人闻风而来,来的人抱着瓶子,开口便问:“哪里二百二十贯收瓶子,哪里收?”
这来人似是急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到了这家收瓶子的店铺门前。
掌柜的出来,似乎因为二百二十贯收了瓶子而沾沾自喜。
这来人道:“二百二十贯是吗?我卖啦,家里急用钱。”
掌柜的还未回话,却似乎也开始犹豫起来。
人心就是这样,起初的时候,当价格高不可攀的时候,只要价格在涨,无论有多不合理,大家都疯了似的买。
可现在大家都上赶子卖的时候,哪怕价格低廉了,也难免让人心里有些犹豫不定了。
因此这掌柜想了想道:“不成,暂时不收了。”
那来的人于是道:“二百二十贯都不卖,这是什么意思?那二百一十贯吧,我是真急用钱。”
仿佛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急用钱起来。
其实……这种焦虑的状态,某种程度也让人开始变得愈发的心焦起来。
比如这崔家的管事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而今日店里挂出来的四十个精瓷,竟是一个都没有卖出,无人问津。
偶尔……似乎有人开始传出各种谣言出来了。
说是东市那里,有胡人打闹了起来,说是前几日二百四十多贯收来的精瓷,今日想卖一两个筹足回国的盘缠,谁晓得,到了后来,连两百贯都卖不出,愤怒之下,还和人吵闹起来,打的不可开交。
这崔家的管事,也算是有一点见识的人了,听闻了这些事,心里便立马滋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这样的事,是前所未有啊。
当然……要有信心的,精瓷什么时候跌过啊。
肯定是因为年关的缘故。
可显然……焦虑是会感染的。
至少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尝试着到市面上卖出精瓷了。
只是……还是没人买。
一个买的人都没有了。
唯一一个最近的交易价,还是在这条街的铺子里,有人咬着牙,说两百贯愿售出,那铺子的掌柜犹豫了很久,似乎觉得或许有利可图,便买了下来。
可谁晓得……他刚买了,许多闻讯而来,听说有人收瓶的卖主便蜂拥而来,都要两百贯卖。
“疯了……疯了……两百贯就将瓶子卖了,将来若是涨了,只怕哭都来不及。”这崔家管事苦笑。
可卖了几个时辰,依旧一个瓶子都没卖出去,崔家管事此时便想回府上禀告一声,是否愿意便宜一些卖出去,毕竟现在过年筹钱要紧。
于是他步行往平安坊的崔家那儿去。
这一路……却是真正的吓着了。
也不知……这消息是怎么泄露的,或者说……坊间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居然看到许多人家,在街道两旁的,拿出了自己家的瓶子,而后……在地上写出售出的字样。
这一路过去……三三两两,都是瓶子……
人们以为宝贵无比的瓶子,现在却如货郎卖一些不稀罕的玩意一般,摆在了地上。
街上,偶见有人抱着瓶子出没。
可此时……哪里还有买瓶子的人,以往到处求购瓶子的人,一个也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