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现在主要是陈家和皇家把控,倒也不担心还不上的事,至于博陵崔家,那可是名门望族,抵押物若是足够,那么也没有不借的道理。
倒是三叔公多嘴的问了一句:“敢问一下,你们贷这么多的现钱,所为何事?”
“这个就不便说了。”崔驹认真的道。
“哎哎哎,你看老夫这嘴。”三叔公摇摇头:“实在抱歉的很,本不该多问,那么……就说到这里吧,你回去等消息。”
那崔驹于是开开心心的回府了。
这崔驹是个极聪明的人,又是崔家的后起之秀。
实际上……打贷款的主意也是他第一个想出来的,他了解了一下,陈家的贷款利率很低,三成利,说难听点算什么,这若是在乡下,利滚利,驴打滚,不知高了多少。
何况博陵崔家和清河崔家不一样,清河崔家当初从股市撤出,弄出了大笔的现钱,现在靠着瓷瓶,如今身价已经暴涨了一倍以上。
这是极可怕的数字,像清河崔家这样的人家,恰恰是因为庞大,经过了数十代人的积攒,所以才有了这巨大的家业,可家业越大,其实增长越慢,如今靠着这精瓷,一下子风生水起。
同样都是崔家,算起来,清河崔氏还只是小宗,难免让隔壁的博陵崔家眼红了。
现在人人都需要钱,谁有了钱,买了瓶子就能大赚,现钱不够的博陵崔氏,终于还是决心孤注一掷了。
当然,博陵崔氏算准了这个,还是比较克制的,博陵崔氏以土地和田产巨多而著称,贷这三十万贯,其实只是拿出了自己的三成土地而已。
而今土地不太值钱,毕竟粮食的产出太慢,无论和股市还是和作坊相比,收益都很低下,更别说和这精瓷比了。
崔驹算过账的,三十万贯,统统拿去买精瓷,只要长势好,两个月时间,就可以将借贷的利息钱赚回来了,其他的十个月,几乎就是净赚。
而至于如何将精瓷卖出,他倒是一丁点也不在乎,因为市面上有的是的人在拿真金白银来买,想卖出多少便是多少。
所以这一次……博陵崔氏,也要拼一拼。
几日之后……钱终于到手……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店铺,开始疯狂求购精瓷。
……
而此时……
陈正泰看着来自于钱庄的账目,整个人都懵了。
“贪婪,真是贪婪……人贪婪起来真是可怕啊。”陈正泰不断的摇头感慨。
武抬眸,好奇地看着陈正泰道:“恩师,又怎么样了?”
“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暴涨了,我原本还以为现在许多人家的资金开始枯竭,这长势要缓一缓了。可现在……我还是太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啊,原以为抵押土地和家产,至少需要几个月之后才会出现。可现在……博陵崔家居然率先行动了。”陈正泰不断的摇头,这玩意,其实和上杠杆差不多了。
几乎是每一个妄图赚取更多利润走的道路。
上一世的时候,陈正泰总是觉得匪夷所思,为何有的人,分明已经有着丰厚的身家,可依旧敢倾尽家财,投入到高风险的投资中去。
而如今……在这里,陈正泰又遇到了。
“意思是……他们将自己的土地拿出来抵押,只为了买瓶子?”武摇摇头:“真是愚不可及啊。”
陈正泰道:“这话不对,在你我眼里,当然是愚不可及。可是在这些人眼里,或许他们都自觉得这才是聪明人的举动。你想想看,倘若当真能涨,他们不过是将土地抵押而已,等于是凭空靠钱庄的钱,获得了巨额的利润。”
“可是……他们为何如此自信满满呢?至少我听说,坊间其实也偶有人和恩师想的一样,觉得这挣钱的方式太匪夷所思。”
“因为坊间对瓷瓶有怀疑的人,没有和博陵崔氏在同一个圈层。”陈正泰道:“和博陵崔氏这个圈子里,他们所认识的人,大多都是靠精瓷获得了丰厚利润的人,说穿了……这些人家财万贯,有的是土地和牛马,也有的是闲钱,他们将资金投入了精瓷之后,已经尝到了甜头,他们大多数人都将身价投入进了精瓷里,因而每一个人都在自说自话,对于精瓷的价值深信不疑,在这个圈子里,当人人都说精瓷还要暴涨的时候,那么……谁还会怀疑这里头有问题呢?就算有所疑虑,也会自动被人忽略。这就是人心啊!”
陈正泰最后叹了口气道:“人心太可怕了!”
武却抿嘴笑着摇头道:“不,人心一点也不可怕,这么多绝顶聪明之人,他们的心尚且有这么愚钝的时候,又有什么可怕呢?”
“哈……”陈正泰笑了笑,而后认真的道:“现在博陵崔氏已经开了借贷的口子,那么接下来,迟早会有更多的人跟上,到了那时,市面上就会出现无数借贷的资金,这些借贷出来的钱……依旧还在疯狂求购精瓷,武啊武,做好准备吧,一旦开始玩了借贷,或者是杠杆,那么……这精瓷要准备一飞冲天了。”
这真是一条疯狂的路,可是这条路上的人,就是那么的多!
武颔首:“我懂,加大产量,预备好一批货,就等价格暴涨之后,挣下他们最后一个铜板。”
陈正泰忍不住又摸摸她的头,这头挺好摸的,如此聪明的脑袋,颇有点像上一世自己摸着心爱的拯救者Y7000P电脑。
此时,他道:“第二次,看不见的手开始出现了,第一次是斩断他们在股市的暴利。第二次,是允许他们借贷。有了这两个措施,你将会看到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事。”
“嗯,学生一定要好好看着,既要引以为戒,也要从中学习。”
……
理论上而言,当市面上的钱越多,那么物品的价格就会更贵。
博陵崔家一出手,又是大笔的资金开始在精瓷的市场上流动。
而这一下子,等于是疯狂的刺激了精瓷本就不多的卖方市场。
于是精瓷的价格,一日一变,终于在短短数日之后,抵达了五十贯的高位。
这一下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崔志正不可思议的听着自己的侄子崔良海的奏报,他激动得脸色通红,口里道:“你是说,博陵大宗那边直接质押了土地?这……他们为何不早说,这是祖宗的土地啊,他们怎么干这样的事?”
“听闻大宗那里,还打算再质押一批,贷二十五万贯出来。”
“疯了。”崔志正瞪大着眼睛道:“若有个好歹,看他们怎么办?”
哪怕是崔志正,都觉得这有点胡闹过了头。
可崔连海却是羡慕的道:“可是叔父,他们这一次却是赚大了,贷出来的三十万贯,收购了不少瓷瓶,虽说是三成的利息,可才半个月功夫,精瓷的价格就涨了十贯,如此一来,这利息钱便算是完全赚了回来,现在精瓷还一日一个价,以后涨一贯,便可大赚一笔了。”
崔志正也不禁听的怦然心动。
说实话……他虽觉得拿祖宗的土地去质押,是过了。可这样一想,似乎还真是暴利,这等于是捡来的钱哪。
这样的钱都不捡,岂不也是对不起祖宗?
崔志正的脸越发的红了,心里竟也有些羡慕起来,口里则道:“哎……还是过于冒失了。”
只是这一次,语气却弱了许多。
“听说郑家也开始行动了,想要试一试。”
崔志正讶异道:“郑家在精瓷那儿,可没少赚钱,他们还嫌不足?”
“没办法,为了买精瓷,家里的现钱都告罄了,可买的越多,赚的就越多,谁会嫌弃自己赚的少呢?”
崔志正觉得也有理。
崔连海又道:“何况现在人人都在求精瓷,有人已经开价五十二贯了,可都未必能收的到,叔父……这钱我们清河崔家不取,便是不肖子孙啊。”
崔志正忍不住背着手,来回踱步起来,心里也不禁纠结起来了。
其实这些日子,他们崔家已经尝到了大甜头了。
说实话……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赚了几万贯,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想当初,崔家历代祖先们,苦哈哈的攒了几百年的钱,只怕也没这精瓷的买卖赚得多呢。
崔志正深吸一口气,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大家都在求,怎么可能跌呢?今日那朱相公发的文章,老夫也看了,此人有大才,他的话……是至理啊。”
崔连海于是劝道:“叔父,要不我们也试一试吧,现在咱们崔氏小宗这里,其实也没多少现钱了,虽说囤了足够的精瓷,可一想到……明明可以挣的更多,我便心里不甘。要不咱们也去借贷,大家都这样干了,怕个什么呢?叔父,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如若不然……要反受其乱的啊。”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什么都敢想敢干。
可崔志正还是觉得有些不保险,倒不是他不信精瓷会跌,只是贷款玩这个,难免会有心理障碍,于是犹豫地道:“再看看,再看看吧。”
崔连海却是急了:“都到了什么时候,都火烧眉毛了,再看看,这价格都要涨到天上去了。”
崔志正粗重的呼吸:“我自然知道,哎……只是……再等等看吧。”
………………
大家别骂水,精瓷这一段,是个连环套,一步步的心理和金融战,如若没有前期的铺垫,就不会有今天这一章,或者说,没有上一章的舆论战,最后就没法收尾,所以没办法,只能写细,老虎是老实人,不水。
第498章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么大的事,崔志正是拿捏不定主意的。
拿自己家的地去卖,换做是任何人都需好好思量思量。
所以他想再看看。
可是这不看不打紧,越看……他越觉得匪夷所思。
市面上产生了大量的新钱。
当然,这钱也不是陈家印刷出来的。
只是因为当人们发现借贷的利器。
博陵崔氏借了,郑家似乎也没有抵挡住诱惑,而后崔氏继续加码,毕竟这钱太好挣了。
每一次精瓷的价格推高,那博陵崔家的人便夙夜难寐,心里在想,若是当初多抵押一些,何至于才赚这一点呢?
这一点其实已经很多了,多的数不清,一日数万贯的上涨,换做是谁都会疯,孤注一掷的时候到了……在孤注一掷之前,每一个人的想法都是很美好的。
我将地抵押了,过了一年,挣了钱便立即收手。
或者是说,我再留一点土地,抵押时谨慎一些。
可人性的贪念,令任何的理智都荡然无存,
因为人们总会追悔莫及,等到精瓷继续上涨时,他们所想的便是,怎么才抵押这一点啊,当初若是胆子大一些,或许赚的就更多了。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某种意义而言,正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开始如上了瘾似的抵押,大量的现金,则从陈家的钱庄里贷了出来。
大笔的资金,其实只能奔着精瓷去。因为贷款的利息不低,倘若不买精瓷,这利息却是寻常人无法承受的。
于是……如汪洋大海一般的抵押资金,继续疯狂求购。
这一下子的,便又引发了精瓷收购的狂潮。
前几日还是五十贯一个瓶子,转过头,五十三贯已经根本收购不到了。
眼看再过几日,价格直逼五十五贯,这个时候,更多人开始瞄准了博陵崔家的操作。
这钱真是太好挣了,一天一个价呀。
土地现在的收益太低,若不是因为祖产的羁绊,谁都懒得去多看一眼,只有寻常小老百姓,才会计较这些蝇头小利。
可是对于世族而言,当他们已从精瓷中赚了大钱,有的人,资产直接翻番,而这不过是数月之间的事,此时谁还会多看其他盈利手段一眼?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踏破了陈家钱庄的门槛。
三叔公是忙的焦头烂额。
即便陈家钱庄的条件再苛刻,这个时候,也阻挡不住人流了。
人性还有从众的一面,博陵崔家既然都可以贷了,我家为何不可以?
于是贪婪占据了人的内心,而道德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也在别人可以我也可以之类的心理之下,直接破防。
崔志正终于急了。
快六十贯了。
悔不当初啊。
当初若是早点贷出去,十天之内,就可以将利息钱挣回来了,剩下的十一个月兼二十日,就是纯利。
清河崔氏内部,已经有许多人开始质疑崔志正了,这位家主做什么事都后知后觉,过于保守,看看大宗那边,看看其他各个世族,哪一个不是已挣了个盆满钵满。
崔志正终究是熬不住了,亲往二皮沟的钱庄,其实他来的时候,是颇有几分惭愧的。
清河崔氏也需借钱吗?说出去都让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