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93节

  李世民依旧冷冷的看着他。

  孙伏伽随即道:“可是……臣有什么办法呢?臣也是无计可施啊。当初的时候,臣清廉自守,也如这邓健一般,得罪了身居高位者,明明臣做的是对的事,可是天下清议汹汹,却都说臣是个奸臣,说臣私藏了大量的钱财,陛下难道忘了吗?当时臣因审判错案,坐罪罢官。”

  这个,李世民对此是有些印象。

  只见孙伏伽接着道:“此后臣被贬为刑部郎中,从那个时候起,臣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你做好做坏都没有关系。只有别人说你是好是坏,才至关重要,臣秉公办事,便迎来了数不清的污蔑,就因不肯攀附他们,从此便成了千古罪人,人人唾弃,便连臣的左邻右舍都道臣乃是奸邪小人。后来……臣坐罪罢官之后,痛定思痛,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处处按他们的心意去做事,哪怕是污蔑了好人,哪怕是网开了触犯律法的权贵,哪怕臣冤杀了无辜的百姓,可是,人们却都说臣乃刚正不阿的大臣,是正人君子,是道德的典范,人人都称颂臣为好官,朝中的清誉和美名,尽都扑面而来。”

  说到这里,孙伏伽自己都觉得讽刺。

  而李世民则是心头一震,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孙伏伽。

  孙伏伽讽刺的笑了笑,继续道:“所以……臣当然要做一个‘朝中的君子’,臣还能如何呢?这些年来,臣就是这般做的,只要给人开了方便之门,便可人人称颂。臣……这些年确实没有贪墨一文钱,可是臣也自知自己罪大恶极,可因为这些罪大恶极,臣反而扶摇直上,不但蒙受陛下的青睐,更是获得了满朝文武的交口称赞。臣到今日……也就不为自己辩白了,这一切……确实是臣所为,抄没窦家一案中,臣清清白白,没有拿钱,可是……却让无数人借此发了大财,这些……都有臣居中调度的结果。而他们……得了好处,自然也投桃报李……臣……爱的不是财货,是那虚名……可如今……”

  话到了这里,他似乎显得心灰意冷了,幽幽地道:“如今,事已至此,臣无可辩驳之理,既已身败名裂,那便一切听从陛下处置吧。”

  李世民心中是极震撼的。

  当然,孙伏伽这番话,更像是在为自己辩护。

  只是……他说的话,难道没有道理吗?

  真正清廉自守,刚正不阿的人,遭受到无数人的污蔑。而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却反而被人传颂他的功绩。

  这才是朝中最大的隐患吧。

  试想,这样的局面,又如何让人刚正不阿呢?

  李世民面带沉痛之色,却是看向了邓健道:“邓卿家……你如何看待?”

  邓健没有迟疑,便道:“正便是正,邪便是邪。孙相公所言,其情可悯,可是……却绝不容原谅,他犯下了大罪,就理当处以极刑。其余大理寺胁从之人,自当根据罪行大小,进行惩罚。不只大理寺,刑部只怕也有不少人,牵涉其中。而至于那些与刑部、大理寺勾结之人,先追回他们的赃物,至于如何定罪,却需陛下斟酌。这孔晔的私账,臣已命人前去他家翻找了,只要找到,便可按着私账按图索骥,当然……若是有人肯主动退还赃物还好,如若不然,臣今日闯了崔家,明日就至他们家去,这钱…一分一毫,都要吐出来,臣愿以项上人头来做保,若是少了一文,宁愿死罪!”

  他的话,掷地有声,甚至带着令人心颤的决绝!

  邓健出马,李世民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安心了,他心里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有邓健在,这些钱,肯定是少不了的。

  只是……李世民的心情,依旧沉痛,他瞥了一眼孙伏伽,摇摇头,而后狠狠的瞪了段纶、张亮等人一眼。

  段纶、张亮、侯君集等人,此时早没有了之前的气势,个个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惶恐之色,纷纷拜倒在地道:“陛下,臣等……万死,这……这都是孙伏伽,都是孙伏伽……”

  那瘫坐在地上的孙伏伽,讽刺的看他们一眼,禁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哗然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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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肱股之臣

  李世民板着脸,他凝视着孙伏伽,毫不留情道:“将孙伏伽拿下吧,他乃大理寺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而后,李世民目光落在邓健身上:“邓卿家,追回赃款,朕就交给你了,你依旧还是钦差,不,来人,升任邓卿家为大理寺丞,专司窦家一案,待这赃款统统收回之后,令有恩赏。”

  李世民对于邓健,此刻颇有几分钦佩。

  此人决心极大,心志如钢铁一般,而且虽是表面上,他的所有举止都是冒冒失失,可实际上,却是处处击中了对方的要害,可谓深谙兵贵神速的道理。

  其实邓健在这个过程,只要稍稍有一些犹豫,给予崔家和孙伏伽多一些时间,那么凭着这些老狐狸的手段,就足以做好万全的准备,根本无法抓住他们任何的把柄。

  邓健的手段,归纳起来,其实就是一个快字,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时候,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了中军。

  邓健道:“臣遵旨。”

  李世民随即看了段纶等人一眼,不由的摇摇头,显然,李世民对他们是十分失望的。

  孙伏伽的话,有道理吗?

  有道理,是谁让孙伏伽变成这样的人,除了孙伏伽这个人好名之外,只怕也和孙伏伽所处的环境有关系吧,朝野内外,世族们把控的,又何止是钱粮和人才呢?

  李世民道:“诸卿,好自为之吧。邓卿尚且敢破釜沉舟,朕有何不敢呢?只是希望诸卿能识时务,不要学这孙伏伽,误了自己。”

  段纶等人此时无话可说,他们此时,比任何人都心急如焚。

  接下来该怎么办?

  私账肯定要到手了,而且这孙伏伽也肯定完了,他临死之前,难道还会包庇大家吗?

  这个邓健,又是一个油盐不进的人,他的背后……是陛下。

  在这个时候,若是还抱有一丁点的贪婪之心,只怕……真可能触怒宫中了。

  只是到手的财富,现在要割舍出去……

  众臣纷纷行礼:“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李世民一挥手:“都退下。”

  诸卿告退。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邓健这个家伙,揭开来的,是大唐朝廷的一道脓疮,这脓疮触目惊心,恶丑无比。只是……揭开来了又能如何呢?

  历朝历代,不都如此吗?

  可邓健却不一样,于他而言,历朝历代都是如此,那么就是对的吗?

  既然是错的,为何不揭开,为何不剜肉?

  不出几日,其实不等邓健拿着新的账本开始追索赃物,许多世族便主动派人开始退赃了。

  无数的钱粮,送进了宫里,到了内府,可李世民并不高兴,天色已带了几分秋意,李世民坐在文楼里,眺望着文楼之外日益凋零的树木,一缕阳光落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他的眼眸深邃的好似是古井一般。

  张千近来也显得沉默寡言,当陛下沉默的时候,他这内常侍还是闭嘴为妙。

  “陛下……又进了三十万贯,截止今日,邓健追回的赃款,已至三百二十七万贯了。”

  “真是一个用心的人啊。”李世民的目光没有离开枯树,他难得像这样安静的思考,那枯树倒映在他的眼里,眼里竟是突然多了几分温柔:“所谓无欲则刚,想来他就是这样的人吧,大唐曾亏欠过他,使他年幼时吃了这样多的苦头,这才成了他今日的样子。可是他不曾亏欠朕,三百二十七万贯哪,这是天文数字。朕在想,他不负朕,朕岂能负卿呢,他是哪里人?”

  “是关内道。”

  “朕说的是哪一个县……”

  “陛下,万年县。”

  “那就穿旨,万年县,免赋一年……所缺的钱粮,从内库里补足吧。”

  “喏。”张千心里想,陛下难得大方,不过这个大方,终究还是存着理智,总算还只是免赋一县,没把整个关内道的赋税免了。

  李世民又道:“各州各县,都成立学堂吧,用二皮沟大学堂的形制,设新的道学、州学、县学,朕……这里可以拿出一些钱来,道里、州里、县里也想一些办法。”

  “这……”张千看着李世民,他有些心疼李世民了,陛下心心念念的攒了这么点钱,现在只怕都要丢出去了。

  李世民笑了笑:“天下是朕的嘛,朕不能被邓健这样的人看轻了,他一个农户之后,就敢如此针砭时弊,敢有这样的担当。朕若真将这些前,满足自己的奢欲,那么和那些为非作歹之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陛下圣明。”张千老老实实的道。

  “不过……”李世民道:“得留五十万贯在私库里,不留着,朕不安心,就当……朕还有私欲吧,不然睡觉不踏实。”

  张千:“……”

  李世民道:“好了,你退下。”

  张千道:“还有一事,那孙伏伽已经供认不讳,他这案子……牵涉很大,该招供的都招供了,刑部那边,定的乃是腰斩,秋后问刑,陛下以为如何呢?”

  “还有……本来法司是要抄没他的家产的,可到了他家里才发现,孙家和孙伏伽所言的一模一样,确实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孙伏伽的母亲,七十高龄了,尚且每日还为人洗衣挣些钱填补家用。其母得知他犯了大罪,眼睛都要哭瞎了,只说冤枉,说孙伏伽在朝,孙家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还有他的妻子,平日连胭脂都用的少。他有几个儿子,据闻孙伏伽的俸禄虽不低,可几个儿子读书……花销不小……所以……家里抄检出来,最值钱的东西,是一个银坠子,这银坠子,据闻是他的母亲过寿时,他送的。左邻右舍听闻他获罪,都不相信,说朝廷定是冤枉了好人。”

  李世民听到这里,眼眶竟有些红了,随即道:“改腰斩为赐死吧,给他鸩酒,留下他全尸。”

  “是。”

  李世民忽而又道:“至于他的家人,妥善安置吧,内库里出一点钱,赡养他的母亲和妻儿。记住,这不是朕赏赐,孙伏伽知法犯法,罪无可恕,今日结果,都是他咎由自取。朕奉养他的母亲和妻儿,是因为,朕还惦念着当初那个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为民请命的孙伏伽。从前的孙伏伽有多纯善,今日的孙伏伽便有多令人生厌……”

  李世民说到此处,眼角竟落了两道泪痕,他似是疲倦的样子:“其实……当初纯善的,何止是一个孙伏伽呢。那张亮……是命都不要,也要护着朕的人啊。那侯君集,在军中的时候跟随朕厮杀,从来都是身先士卒。这样血性的汉子,还是抵不住诱人的财帛……哎……”

  张千不敢回应。

  李世民摇摇头,苦笑:“罢了,不说这些丧气的话,今日邓健,又去哪一家追赃了?”

  张千道:“今日没有追赃,去了二皮沟大学堂。”

  “嗯?”李世民诧异:“看来他难得给自己沐休一天。”

  “是去请罪的。”

  “请罪?”李世民看着张千。

  “邓寺丞认为自己冒险举动,使陈家和二皮沟大学堂陷入了危险的处境,因为他使陈家与二皮沟学堂得罪了天下人,所以,他去韩国公那里请罪,希望韩国公能够谅解。”

  李世民道:“朕看,他也不用请罪,陈正泰自己说了的,邓健乃是小正泰,小正泰做的事,大的正泰也会做,所以,这何罪之有呢?”

  张千干笑,心里不以为然,小正泰是什么都敢去做。大的那个正泰,也确实是胆大包天,不过大的和小的之间,却也有分别,小的做是为了公义,那一个大的,若是没有好处,才不会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呢,大正泰……啊呸……

  心里虽这样想,张千却是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陛下可谓明察秋毫,一语中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一个大正泰,一个小正泰,是不够的,凭这两个人,怎么可以让孙伏伽这样的人,保持初心呢?”

  他若有所思着,转而安静下来。

  ………………

  邓健乖乖到了陈家的府邸前,束手垂立。

  一个时辰之前,他已送了拜帖进去。

  拜帖送进去之后,邓健便在焦虑之中,静静的等候。

  过了一会儿,便有陈家的人请邓健进去说话。

  邓健只摇头,说是惭愧,不敢进门。

  府里的人再三请了几次,他依旧还是站在外头。

  到了正午,日头高照,此时虽是初秋,日头却依旧是让人觉得酷热,沿街的人,都争相在阴凉处走,邓健却还是乖乖的站在日头下,虽是挥汗如雨,却既不离开,也不进去拜访。

  这一次举动过于冒失。

  虽然得到了还不错的结果。

  可是仇恨拉的太深了。

  何况,此次调动的又是大学堂的人,虽然邓健对外说是恩断义绝,可在许多人心里,这就是陈正泰那个狗东西缺德,自己赚了大钱,却不让其他人过好日子。

  各种关于陈家人吃人不吐骨头的流言早就传开了。

  这一点,邓健心知肚明,所以他内心满是歉意。

  过了正午,邓健的肚中早已饿的发烧,陈家人依旧还是请他进去,他固执的摇摇头:“此时无言见师祖,让我在此站一站吧。”

  门房无奈的看着邓健,觉得这个家伙很奇怪。

  那三叔公终于出来了,见了邓健便唏嘘:“事情都已经做了,又有什么后悔可言呢?既然知错,以后小心一些就是了,不要为难自己,正泰也没有责怪你。”

  “可是……”邓健看着三叔公,而后道:“门下并不觉得自己错了,而且以后……可能还要这样做下去……”

  三叔公差点没噎个半死,圈圈个叉叉,他终于明白邓健为啥站在这里不断的悔过了,这敢情是想把此后三十年因为得罪人而给陈家添来的麻烦,因此而产生的歉意,一并给致歉了啊。

  这是人干的事?

  三叔公一时不知该咋说好,摇摇头,钻府里去了。

  邓健依旧站着,此时口干舌燥,也依旧不肯动弹分毫。

  直到将近傍晚的时候,陈福走了出来,而后道:“公子让你进去说话,你又不肯,让你回去歇息,你也不肯。哎……实在没办法,公子只好给你留了一个字条,他说你看了字条,便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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