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64节

  扶余威刚便眯着眼道:“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天底下,哪里有不劳而获的事呢?待会儿,我们极有可能以亡国之臣的身份去见大唐皇帝,到了那时,你看为父怎么说,咱们得在大唐皇帝面前,好生彰显一下娄将军的赫赫武功才好。而陈驸马与娄将军乃是同党,若是应对的好,定能对我们刮目相看。除此之外……我们是百济人,这也未尝没有好处,你想想看,百济历来为高句丽的藩属,而我曾出使过高句丽,对高句丽的情形甚为熟稔,大唐一直视高句丽为心腹之患,如此,为父岂不是有用了吗?人在世上,无论你是什么人,就算你是一块地上寻常的石头,是一个破瓦,也必有它的用处,可就看这石头和破瓦,能否抓住机会,用在能用它的人手里了,如若不然,你便是奇珍,也有蒙尘的一天。”

  说罢,扶余威刚轻轻的靠在了车厢壁上,眼睛闭上,轻轻道:“好了,为父要打个盹,养足精神,待会儿,有很重要的事做,你不要吵闹。”

  扶余文便不再吭声,静静的回味父亲刚刚所说的话。

  过没多久,车马便到了宫门前停下。

  李承乾与陈正泰还有娄师德先行入宫。

  三人疾步而行,进了太极殿。

  娄师德边行大礼,口里道:“臣娄师德,见过陛下。”

  李世民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其他文武百官,此时听闻传说中的娄师德来了,纷纷打起精神打量。

  只是看这娄师德,相貌平平无奇,实在没什么风采可言,不禁让人失望。

  李世民随即露出了喜色,大悦道:“娄卿乃是大功臣哪,朕听闻了你的事,很是震惊,朕听说,你只一支偏师,便大获全胜吗?”

  他这话里,带着明显的喜悦,当然,也带着几分和百官们同样生出来的疑惑。

  显然,这个功劳实在太大,让人不敢尽信,总觉得好像是带了一些水分似的。

  难道,是因为百济水师恰好遇到了海难,让娄师德占了便宜?

  又或者是……所谓的尽歼百济水师,颇有浮夸?

  娄师德显得不卑不亢,毕竟是传阅过汪洋的男人,生死都看惯了,他正色道:“陛下,臣俘来了百济王,会同他的宗室族亲,百济水师的将军。”

  既然许多人不信,其实娄师德若不是亲自经历,只怕自己也不能相信。

  那么……就让陛下亲眼看看就好了。

  李世民顿时振奋精神,还有什么,比俘获了敌国酋首到御前更有说服力呢?

  他迫不及待地道:“既如此,一并召上殿来。”

  李世民一声令下,随即便有宦官飞也似的跑到了太极门,让人押着百济王与扶余威刚父子来。

  百济王其实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了,一进入大殿,便吓瘫了去,整个瞠目结舌的样子,又是羞愧,又是悲哀。

  李世民则是眯着眼,细细的打量着百济王,口里道:“此人……便是百济的国王?”

  “陛下,此人正是百济的国王,臣有百济王的金印为凭。”娄师德道。

  李世民眼睛只一瞥,顿时对百济王没了丝毫的兴趣。

  这看着……不过是个被酒色掏空的中年人而已,何况又受了颠簸和惊吓,怎么看着都像一只被阉割的公鸡一般。

  “臣下扶余威刚,拜家大唐天子。”倒是那扶余威刚,很是恭敬地上了前来。

  李世民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扶余威刚的身上。

  扶余威刚随即道:“罪臣乃是百济国‘奈率’,这奈率,实则为中原的左将军一职,虽不敢说位极人臣,只是倒是在军中,颇有几分威望,因而罪臣统领的,乃是百济水师。”

  李世民颔首,打量着扶余威刚,却见这扶余威刚,只是一副忠厚的样子,他便道:“卿有何言?”

  “罪臣实是万死,王上事高句丽人,而与大唐对抗,罪臣也对大唐多有无礼。直到那一日,娄江军带着天兵,突从天降一般,到了罪臣面前,罪臣方知大唐天威,实非凡人可抵挡。”

  “嗯?”站在一旁的房玄龄不禁道:“这样说来,当初百济水师,确实遭遇了我大唐的水师?”

  “这是当然。”扶余威刚慨然道:“那一日,臣下的快舰发现了一支大唐的船队,于是连忙回港密报,而罪臣忙是点齐水师军马,倾巢而出,正想为王上立下功劳。等发现娄将军的水师,不过舰船十数艘的时候,当时尚且还洋洋自得,自以为必胜,于是命人攻击,哪里知道,这大唐的舰船,竟是如有神助一般。”

  李世民和百官们此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此战的结果,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现在有百济的当事人来叙述经过,所以他们格外的用心去听。

  偏偏这扶余威刚,汉话起初并不熟稔,不过这一路来,拼命和娄师德以及其他的汉人水手交流,渐渐矫正了不少的口音,已能对答如流了。

  此时,他继续道:“这娄将军,见我们舰队浩荡而来,明明有大唐舰船的十倍有余,依然凛然不惧,率队攻击,哪里想到,我百济舰船,固然有十倍之众,竟是对唐船毫无办法,且这些大唐的将士,个个悍不畏死,罪臣的舰队,竟是折损了七七八八,罪臣实非是不忠不义之人,只是见这大唐天兵,犹如天神下凡,心里大恐,只想着,大唐只区区十数艘舰,即可覆灭我水师精锐,我百济有什么资格敢捋胡须,竟是愚蠢到与高句丽联合,与大唐为敌呢?何况罪臣又见那娄将军,每临战,总是身先士卒,他的座舰,亲冒矢石,有万夫不当之勇,因而心中总算明白,百济冒犯天威,实是万死,于是率众降了。”

  他说话的时候,显得很老实本分的样子,话里也透着一股真切。

  而且这一战,他只是描述自己的敌人。

  吹嘘自己的人很多,吹嘘自己敌人的人,总是少有的。

  因而,李世民和百官们,倒是觉得这个人诚恳,至少应该没有浮夸的成分。

  这样说来,大唐当真是以少敌多,竟在海战之中,获得了大捷。

  扶余威刚又道:“罪臣已是万死之罪,既降了唐,已做好了万死的准备,哪里知道,娄将军非但没有责罚,反而对罪臣说:我大唐乃礼仪之邦,而大唐天子乃是千年未有的明主,光照四海,德被苍生。此番讨伐百济,实乃百济有不臣之心,今日罪臣幡然悔悟,只需心中时时刻刻都有大唐皇帝,愿意将功抵罪,以陛下的恩德,定能宽恕。又对罪臣说:今他率船队冒死而来,便是要为陛下分忧,剪灭百济,以安天下,只歼灭我百济水师,不算英雄,当深入虎穴,攻陷百济王城,方才能报效大唐天子对他的隆恩厚爱。”

  李世民听的晕乎乎的,眼角的余光瞥了娄师德一眼。

  心里默默的冒出了一个问号……

  朕可有施恩给他吗?

  …………

  第三章送到。

第403章 赐封国公

  可是扶余威刚的话,倒是比娄师德自己来自吹自擂,却是可信了许多。

  这倒不是李世民不相信娄师德。

  可毕竟是自己奏报自己的功绩,总会让人觉得有虚报的成分在。

  只是眼下,在此奏报的乃是敌将,而且此人面上诚恳,说到自己被击溃的时候,脸上也不无惋惜的样子,却又流露出了对娄师德钦佩之意。

  这种复杂的情感,同时在扶余威刚的面上呈现,令李世民不得不相信了。

  扶余威刚而后感慨道:“罪臣真是万死,败军之将,乃是无能;为了保存这些跟着罪臣一道出生入死的将士而归降,背弃王上,此乃不忠;只是罪臣此举,也有自己的私念,百济割据马韩之地已有许多年,之所以能偏安,实在是因为中原混乱,而今大唐陛下定鼎天下,延续秦汉之一统,百济区区小国,却还依附高句丽,对抗大唐天朝,臣见娄将军这样的校尉,带一偏师,即可驰骋汪洋,百济倾国之力而不能敌,这百济的社稷,如何能够保全?是以臣方才知道,百济的国祚大势已去。与其顽抗,不如拱手来降,如此,上可得陛下宽宏,使王上不失安乐公位。其下,也可令百济百姓得以安宁。”

  说着,便是叩首,表示屈服的样子。

  李世民原本对于降将,尤其是扶余威刚这样给娄师德带路,杀入了百济王城的降将,是没有半分好感的。

  可这扶余威刚说的动情,又剖析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令李世民也不禁为之动容了。

  大国和小国是不同的。

  大国的道路只有君临天下,四海归一,万国来朝。

  而对于小国而言,当扶余威刚察觉到,自己用尽了所有的资源,都抵挡不住一支大唐偏师,而这能击溃百济水师的将军娄师德,不过是小小一个校尉的时候,势必会想,大唐若是要讨伐百济,能造出多少这样十几艘的舰船呢?大唐又有多少像娄师德这样的人呢?

  那么,你是扶余威刚,你会如何选择?

  继续顽抗?直至惹怒了唐军,数不清的唐军自百济各个口岸登陆,而后整个百济陷入火海,数不清的人被杀戮?

  还是索性,选择一个虽不体面,但至少能保全百济国军民的方法?

  扶余威刚分析得入情入理,虽然明明每一个都知道他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可这一番道理说出来,却也没有半点违和感。

  扶余威刚又道:“臣之所以愿意为大唐肝脑涂地,自是因为管中窥豹。起初见着娄将军的时候,为他的忠勇所慑,此后娄将军要深入虎穴,奋不顾身,心中又不禁骇然,自知大唐若是有十个娄将军,这寰宇之内,天下再无敌国可以挡大唐的锋芒。再之后,娄将军攻入王城,喝令将士们不得侵犯百姓,只取府库中的财富,又严令将士们不得取分文,所有的战利品,都要记录在册,送到长安,献给陛下!臣这时,却是顿感欣慰,知道自己没有跟错人,莫说百济,便是高句丽,也不过是秋后蚂蚱而已。只是罪臣毕竟为降将,只恳请陛下发落。”

  李世民站了起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哪怕是李世民知道扶余威刚所说的都不过是场面话,此时身为大唐天子,也该为后世做一个表率了。

  李世民道:“卿能知大体,识时务,愿为大唐效命,朕自有优待,暂予你昭武副尉之位,在长安听候任用吧,你的儿子,可是叫扶余文吗?便为宣节校尉吧。”

  昭武副尉乃是从六品,而宣节校尉则为从七品,而且一般这样的字号,都属于散职。

  也就是说,并不会派遣什么实际的职务,不过是朝廷给一份口粮先养着而已。

  可是对于扶余威刚而言,已是十分满足了!至少自己的性命先是保住了,又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位,那么将来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于是他忙真切地叩首道:“陛下玉露,臣甘之如饴。”

  扶余文也跟着行了个礼。

  李世民随即将目光落在了娄师德的身上,经这扶余威刚一说,李世民可谓是对娄师德有了更深的了解了。

  就不说他的功劳了,单说这家伙杀入了王城,掠夺了王宫和府库,得了价值六十万贯的财物,却没有私取,而是统统造册,送来长安,献给朝廷,就足以让李世民对娄师德生出很大的好感。

  李世民此时怎么看娄师德就怎么顺眼,口里感慨道:“崔岩等贼子,都说卿家要反,朕差点就偏听偏信了,幸好陈正泰极力为你争辩,终归朕没有令娄卿家含冤。现在总算是真相大白,而卿之忠勇,朕已心里了然了,只是……卿只寥寥十数艘舰船,是如何破敌,又如何取胜?来,和朕好好说一说。”

  方才扶余威刚滔滔不绝的时候,娄师德和陈正泰互换了眼神。

  陈正泰眼神中的意思是,这哪里来的逗比?

  娄师德眼神中的意思却是,门下也不知道这家伙到了陛下面前,这么能说啊!

  只是夸着夸着,总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这差一点,娄师德就要成为卫青一样的人物了。

  此时听了李世民的话,娄师德忙收起心神,道:“扶余校尉所言,实在让臣惭愧,臣确实立下了些许的功劳,可这一切,其实都归功于陈驸马。”

  “哦?”李世民觉得越听越迷糊了。

  群臣也颇有兴趣,只是此时,他们只是料定,娄师德不过是借此想要攀附陈正泰而已,所以似那些熟谙人心的人,不禁莞尔一笑。

  娄师德很认真地道:“这扬州水师,且不说钱粮大多都是陈家供给。其中最重要的是,水寨的一切操练,人员调配,都是陈驸马亲自交代的。而真正厉害之处,就在于那些海船!那些海船行在海上,不但比之寻常的海船要平稳的多,速度也快,一旦张帆,速度乃寻常海船的一倍有余。其船身格外的牢固,寻常的碰撞,不会引发船只的沉没。臣这一次出海,主舰受创多达十三处,按理来说,早该沉没了,可之所以能够依旧的稳如磐石一般继续作战,并且安然返航,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船体在碰撞过程中,在发生倾斜之后,非但不会翻转,反而会迅速的翻回!十几艘舰船,对阵百艘,之所以能立于不败之地,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百济的舰船,和当初大唐的舰船形制相差不大,可与新船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臣将此战的首功归功于陈驸马,并非是臣受陈驸马所举荐,实在是这船太过厉害了,若没有此船,便是臣的舰船增加十倍,也未必能有今日这样的胜利。”

  一下子,所有的疑惑解开了。

  方才君臣们总在思考一个问题,即为何娄师德能以少胜多,难道真是百济水师不堪一击?

  好吧,现在答案出来了,原来如此。

  李世民一时惊讶,只是因为……设计了新船,就可在海战之中,爆发如此巨大的威力?

  可细细想来,这不正是陈正泰在学堂中所提倡的东西吗?新的技艺,带来的不只是便捷,而是技术的碾压。

  李世民想起这个来,不免眼眸亮了亮,随即看向陈正泰道:“娄卿所言,是如此吗?”

  陈正泰老老实实地道:“确实是实情,儿臣得知高句丽和百济的水师强大,我大唐若是要与之争锋,只能建设更大规模的船队,可即便如此,也未必有全胜的把握。所以儿臣决心另辟蹊径,带着一群能工巧匠,设计出了新船。只是……儿臣自己当初其实也不知这新船的威力,竟是如此厉害。直到娄校尉凯旋,方才知道……至少新船的设计是成功的。设计新船,只是第一步,能否经得起检验,才是重中之重……”

  李世民听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地道:“这技艺所带来的好处,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啊。朕从前总觉得你不务正业,性子古怪。可现在方知有这么多的大用。既如此,那么此战的首功,自当是你,其次为娄师德了。”

  李世民说话的时候,微微抬起眼眸,目光扫视了群臣一眼,似乎是想看看,这群臣之中是否有人有什么异议。

  毕竟军功这个东西,涉及到的乃是爵位的问题,倘若有人反对,朝廷还需谨慎。

  可此时,群臣都是一言不发,只齐刷刷的看着李世民,分明也认同了陛下的判断。

  倘若真是新船的原因,那么说是首功,就一点都不为过了。

  事实上,在场的人,都对船只和海战算是一窍不通,他们此时只知道一点,这一战,堪称为化腐朽为神奇了。

  李世民见无人反对,松了口气,于是正色道:“如此大功,怎么可以不赏赐呢?理应爵加一等,正泰此前为郡公,而今当进国公。”

  国公……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一时诧异了。

  显然大家没想到会居然赐国公!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李世民,还没有真正开始大规模的给二十四功臣敕封国公,能获赐国公的,其实并不多。

  而现在陈正泰不过二十岁上下而已,这个年龄,便几乎要位极人臣了。

  国公乃是从一品,当然,只是爵从一品而已,可是待遇比之从前的郡公和县公,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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