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63节

  文武之中,已有十数人突然拜倒在地,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崔岩无状,万死之罪,臣等绝不敢有此念,若有此念,天厌之!”

  说罢,只顾着磕头。

  这里头,不但有来自于清河崔氏的子弟,也有几个博陵崔氏的人!

  这博陵崔氏也算是撞了鬼了,本来这崔家大宗和小宗都已经分家了,彼此之间虽有亲缘,也会守望相助,可毕竟大家其实也只不过是百年前的一家罢了,此时也忙不迭的请罪。

  崔岩已答不上来了:“这……这是张文艳他……”

  李世民则道:“张文艳故意冤枉你吗?张文艳故意冤枉了你,陈正泰也故意冤枉了你?”

  “臣……”崔岩已预感到不妙了,黄豆般的大汗,已是自额上冒了出来。

  李世民怒气冲冲的继续道:“尔厚颜无耻,栽赃大臣,诬告人谋反,可知是什么罪?”

  崔岩惶恐的趴在地上,一时不敢说话。

  “陛下。”陈正泰站了出来。

  李世民看向陈正泰。

  其实陈正泰今日几乎没说什么话,毕竟耍嘴皮并不是陈正泰所擅长的事。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陈正泰却是徐徐而出,突然道:“古人云:当你发现屋子里有一只蟑螂时,那么这屋子里,便有一千只蟑螂了。”

  李世民觉得这话颇有道理,点头,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哪个古人说的?”

  陈正泰咳嗽,忙道:“此乃儿臣列祖列宗们说的,他们已经作古了。当然,这不是重点。眼下这崔岩,诬告他人,理应反坐,不过在儿臣看来,这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此人罪大恶极,一定还有许多的罪责,陛下怎么可以不闻不问呢?儿臣建议,立即彻查此人,一定要将他查个底朝天,而后再昭告天下,明正典刑。至于这张文艳,也是同理。”

  李世民听了,不断点头,觉得有道理。

  只是那些崔氏的大臣,却是个个面露惊恐之色。

  现在,他们巴不得李世民立即将崔岩砍了,一了百了,反正这崔岩是没得救了。

  可若是继续在这崔岩身上深挖,去查此人其他的事,那么天知道最后会查出点什么来。

  而陈正泰继续道:“只是儿臣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李世民奇怪的看着陈正泰。

  陈正泰道:“儿臣所担心的是,这崔岩在扬州的时候,胆大妄为,如此栽赃陷害,可因为他是崔家的子弟,于是便连扬州按察使,以及扬州的县令人等,无不附和他,甘愿包庇和与他同流合污!可见崔岩此人,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维护。要审这样的人,怎么可以随意让大理寺和刑部来呢?儿臣只怕,这大理寺和刑部里也有他的同党,所以儿臣建议,理应让太子殿下亲自出面,詹事府上下来亲审,定要追查到底,给娄师德,以及天下人一个交代。”

  太子来审……

  这和你陈正泰来审有什么分别?

  这显然是想把人往死里整啊。

  可陈正泰就是这般,方才默然无声,一旦找到了时机,便绝不再客气了。

  崔岩已是两眼一黑,身子摇摇欲坠。

  其他一些姓崔的,也不禁惶恐到了极点,他们想要反对,只是此时站出来,难免会让人觉得他们有什么嫌疑,想让其他人帮自己说话,可这些以往的故旧,也深知事态严重,个个都不敢贸然开口。

  李世民则是点头道:“卿家所言有理,就这样办吧。”

  “来人,将这二人拿下,关押詹事府!”

  崔岩惊醒了,口里大叫起来:“臣冤枉,臣冤枉……”

  “呸!”那张文艳却是一口吐沫吐在了崔岩的面上。

  他既惊又怒,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单凭一个诬告,就足以要他的命了,事到如今,死亡就在眼前,这个时候,他心里却是恨透了崔岩,大笑着道:“崔岩,你这小儿,老夫怎么就坏在你的手里!哈哈……姓崔的,你们的许多事,我也略有耳闻,等到了詹事府里,我一并去说吧。罢罢罢,我反正是没法活了,索性多拉几个陪葬也是好的。”

  二人很快被拖了下去。

  群臣悚然,众人鸦雀无声,可心底却都在打鼓。

  但凡和崔家有牵涉的大臣,此时内心深处,都不免开始检视自己平日里和崔家到底有什么过密的交情,是否有被翻旧账的可能。

  李世民气消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张千手上的奏报上头。

  他这时候倒是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

  “取那奏报来朕看看。”

  张千不敢怠慢,连忙将奏报呈送上去。

  李世民打开,低头,目不转睛的看了起来。

  里头大致的奏报了水师如何歼灭百济水师,如何大胜,又如何决定乘胜追击,势如破竹的拿下百济王城,如何俘获了百济王。

  李世民看得可谓是心潮澎湃,这在李世民看来,这一次海战的大胜,以及拿下了百济,和霍去病横扫大漠没有任何的区别。

  用最少的兵力,得到了最大的战果。

  表面上,只是一场海战,一次奇袭,可只有对战争有过深刻理解的李世民,方才知道,在这背后,需要主帅拥有多么大的勇气和魄力,以少胜多,或者是奇袭,都只是战术上的问题,一个将帅对于战略的敏感度,能否抓住战机,又能否当机立断,在此战之中,将娄师德的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世民一面看着奏疏,一面毫不吝啬地感慨道:“此真丈夫也。”

  这话,显然是夸奖娄师德的。

  李世民道:“朕原以为,娄师德不过是治世之才,哪里晓得此人竟是文武兼备,实是难得的人才啊。”

  “陛下……”房玄龄倒是心里有一些疑问:“只区区十数艘舰船,如何能破百济水师呢?百济人擅海战,如此轻易被击败……这是不是有些说不通?”

  这倒不是房玄龄对娄师德有什么意见,而是在房玄龄看来,这里头有太多离奇的地方。

  房玄龄如此一说,李世民倒也也不禁有几分狐疑起来,他想了想道:“这娄师德,何时可以到长安?”

  张千犹豫了片刻,便道:“奏报上说,娄师德当夜便启程,披星戴月的赶路,他急于来长安,而武清县送出的快报,可能会比娄师德快一些,因此奴以为,快的话,也就这一两日的时间,若是慢……至多也就三四日可抵达。”

  李世民点点头道:“朕倒是真想见一见此人,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群臣此时缓过劲来,不少人也生出好奇心。娄师德……此人出自哪一个门第,怎么没怎么听说过?看来也不是什么特别有郡望的出身,此前陈正泰让他在扬州做刺史,倒是让人关注了一小阵子,不过关注的并不够,倒是现在,不少人回过了味道来,觉得应当好好的打听一下了。

  却在此时,外头有小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有快马来,说是娄师德已要入城了。监门卫查到了一人,发现此人乃是叛逆……因而……”

  来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不过细细想来,武清县的快报几乎和娄师德同时出发的,那么差不多时间抵达,也可以接受,这就意味着,娄师德理应在这半途之中,一刻也没有歇息。

  李世民正色道:“立即将人请来,不……太子、陈卿家。”

  李承乾和陈正泰忙是出班:“儿臣在。”

  李世民道:“你二人亲自去请,让监门卫不要为难他,朕在此静候。”

  李承乾和陈正泰自是乖乖应了,随即匆忙出宫。

  这李承乾在殿中的时候,低眉顺眼的,现如今出了宫,好像一下子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了,顿时活跃起来:“哈哈,这娄师德倒是厉害,孤总听你说起此人,平日也没放在心上,现在方知,这是我大唐的霍去病啊。”

  陈正泰咳嗽一声,不冷不热的冒出了一句:“霍去病死的早。”

  李承乾叹了口气,有点无语地道:“你这人,怎么说话这般晦气。”

  陈正泰反唇相讥:“可是这分明是太子殿下先晦气的。”

  李承乾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孤思来想去,好像是方才父皇说霍去病的,可见……最先晦气的乃是父皇。”

  陈正泰也不争辩了,至少二人达成了共识,二人登车,随即赶至监门卫。

  娄师德此时,已被监门卫的禁卫软禁了起来,毕竟这娄师德乃是疑似的叛贼,这样的人,怎么容许他轻易出入长安?

  现在只能通报,而后等待宫中的旨意罢了。

  只是他们万万料不到,等到的却是两位大人物,太子和驸马陈正泰二人竟亲自来了。

  一时之间,这监门卫上下,竟是鸡飞狗跳,当值的校尉匆匆出来迎候。

  李承乾大声嚷嚷道:“娄师德呢,娄师德何在?”

  校尉忙道:“在里头……”

  李承乾怒道:“没有伤了我大唐的功臣吧,若是少了一根毫毛,本宫便将你身上的毛一根根的拔下来。”

  那校尉打了个寒颤。

  …………

  还有。

第402章 吾皇圣明

  娄师德被人请了出来,事实上,此时的他,已是疲惫到了极点,可精神却还算不错。

  只是此时,面上满是风霜,嘴唇也干涸的厉害,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喝了一盏茶之后,稍稍又锐利了一些。

  可听闻太子和陈正泰到了,他不带半点耽误,便疾步而行。

  等见着了陈正泰,这来时,本是有许多话要说,却在这刹那之间,突然如鲠在喉一般,心口好似是堵住了似的,一时之间,竟是无言。

  他只能垂下头,而后双手抱起,长长的作揖,眼角流下了泪痕,努力想要张口,可第一个音节还未发出,人却已哽咽了。

  于是抽泣了几下,努力的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终是拜下来,佝偻着身子,终于开口说话:“门下娄师德,无一日不想念恩公……”

  李承乾起初还以为这家伙给自己行礼呢,正要满脸堆笑的上前去,想着亲切的搀起他,道一声娄校尉不必多礼。

  哪晓得居然自作多情了,尴尬了一下,便立马将脸别开去。

  陈正泰心里一时感慨,万万想不到,娄师德这般的有良心,倒是亏得自己平日待他不错,于是上前去,将娄师德搀起,微微笑道:“今我奉陛下之命,特来请你入宫,哎呀,都是自家人,何须行此大礼?你这一路,辛苦了吧,海中行船,本就不易啊,起来,赶紧起来。”

  娄师德心里则在想:恩公开口便是海中行船不易,这般的体恤,可见他是将我放在心上的。

  当初本是萍水相逢,娄师德攀上陈正泰,其实是颇有功利性因素的,现如今,心里却只有真心的感激涕零了。

  他只是点头:“是,是,陛下有旨,那么不能教恩公误了时辰,免得陛下怪责,恩公,你先请吧,门下这便随你去。”

  李承乾在旁干笑道:“是啊,是啊,赶紧走吧,不然让父皇等急了,又不知要撒什么气了,他近来脾气不好。”

  娄师德这才意识到太子也在,便连忙恭恭敬敬的给太子也行了礼。

  陈正泰让人给娄师德备了一辆马车,晓得他这沿途来辛苦,却又见娄师德的随员中,有几个百济人,一问之下,方才知道,有一个乃是百济王!

  此人一路被捆绑而来,已是累的虚脱。另外两个,乃是一对父子,见了陈正泰,忙是行礼。

  陈正泰没怎么理他们,让人将这些百济人都塞上了马车,一路入宫。

  这扶余威刚坐在车里,左右看了一眼,便不禁潸然泪下的道:“儿啊,你看这大唐的车马,真是舒服啊,我乞降时,其实心里还是不安,可现在坐在这车马里,便晓得为父做对了。”

  扶余文懵懂的道:“父将,何以见得?”

  扶余威刚道:“你懂个什么,你没注意到吗,这车子是四个轮子的,耗费一定惊人,我方才见路上有许多这样的车马,这说明什么?首先,说明这唐人的粮食足够,有足够丰富的粮产,方才养活这许多的匠人,再看这沿途许多马车的用料,都很下工本,这说明他们不只粮食丰富,而且物华天宝,有的是生铁和漆木。再有,这马车丝丝合缝,这说明他们的技艺精湛。只凭这三点,便可证明大唐的国力之强,远在百济之上了。”

  “说起那高句丽,为父当初也是曾出使过的,名为大国,有城一百三十七,号称沃野千里,可现在看来,和这大唐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我们一直蜷缩在百济,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世上,历来是强者为尊,你我虽为百济宗室,可又能如何呢?想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让我们的后代延续,只需记得一句话。”

  扶余文一脸不解地看着扶余威刚道:“还请父将赐教。”

  扶余威刚意味深长的看了扶余文一眼,很笃定地道:“谁强,我们就投靠谁。”

  扶余文一时又是无言。

  扶余威刚又道:“还有那陈驸马,竟与大唐太子在一起,而娄将军却又自称自己是陈驸马的门下,可见娄将军在大唐的背景深厚,你我父子将来的富贵,可就寄托在娄将军和陈驸马的身上了。”

  扶余文不由皱眉道:“可我见陈驸马对我们不理不睬。”

  扶余威刚一拍大腿,道:“这才显得这陈驸马是真正的贵人啊,似你我这等外族之人,又是亡国之臣,虽是此次降了娄将军,立了些许的功劳,可陈驸马若是见了你我,竟还以礼相待,那么就说明,陈驸马不算什么显贵,可他鼻孔朝天,爱理不理,这才是真正贵人的样子啊!哎,你还太年轻,不晓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你得知道,要做有用的人,除了要学好文武艺之外,却还需人情练达,心思缜密,切切不可用自己的心思去揣摩别人。”

  扶余文又是怅然:“可是……我们终究是百济人。那陈驸马越是显贵,自然更不会理睬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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