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三叔公龇牙:“你以为老夫关心的是吃?咱门宴客,是给皇帝看的,皇帝给了我们陈家恩典,这在其他大族眼里,不过尔尔,可我们陈家,若是大宴宾客,好让整个长安都知道,皇帝知道了,便觉得我们陈氏一族知恩图报,看重皇家的恩典,如此……皇帝才能放心。还有……前些日子,是谁瞎咧咧将皇帝称为李二郎的,要噤口,谁再喊,老夫抽他。皇帝仁厚啊,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历经了多少皇帝,唯有当今皇帝,最是仁厚。”
三叔公大义凛然的样子。
陈正泰看着三叔公,心里说,三叔公你说的是有理,可是你为何说话的时候要眨眼睛,眼里进沙子了。
陈继业在一旁小心的提醒三叔公:“三叔,前些日子,你提李二郎最多。”
三叔公对陈继业的提醒置若罔闻,冷哼一声:“虽说你们是嫡系,可老夫好歹也是长辈,你能不能不要在老夫面前抬杠。”
陈继业憋红了脸,老半天才不甘愿的道:“是,是侄儿口不择言了。”
……
李世民一觉醒来,觉得神清气爽,若不是遂安公主,李世民只怕还不知这宫里还有一个刘昭容,昨夜在刘昭容处下榻,这刘昭容姿色在众妃之中虽是尔尔,不过大体也还算温柔。
一夜过来,李世民精神奕奕,他至宣政殿,今日的早朝还未开始,便有传敕命的宦官前来复命。
“陛下,陈氏已接敕命了。”
李世民面带微笑:“可有书信来?”
“这……”宦官道:“二皮沟县男说……说……近来忙碌……”
李世民听到此处,面上不禁露出了遗憾之色,他吁了口气:“这样啊,朕知道了。”
“除此之外……”
“嗯?”李世民凝视着宦官。
宦官道:“奴还得知,陈家得了恩旨,大宴三日……”
李世民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别样的意味:“朕知道了,退下!”
………
一连三天的宴席,陈正泰怀疑自己要被吃穷了。
是人都经不起吃啊。
一说到吃,陈正泰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于是叫来了盐业的掌柜李晓,吩咐了几句,李晓大惊失色的道:“买粮?公子……去岁的时候,五谷丰登,等到了秋收的时候,只怕粮价还要再跌下去,公子……现在买粮,是要大亏的呀。”
贞观二年,虽是有一些地方性的灾患,可大体上还是丰收的。
许多世家大族家里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到现在都卖不出去,而到了今年,大体还算是风调雨顺,虽是有些地方出现了旱灾,不过并不算严重,因此人们都预计,到了秋收,粮价将要跌落到了谷底。
可是……陈正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大量购置粮食……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让你买你便买,嗦什么,所有盐铺的得利,都要动用,有多少,要多少。不只是向世家买粮,还要鼓励向番邦人买,东市和西市不是有许多番邦人兜售牛马吗?也一并去交涉,不要怕花钱,除此之外,还要在二皮沟那儿,建起粮仓来,听到了没有?”
陈正泰若是记忆没有错,贞观三年,在即将秋收的时候……一场巨大的灾难将席卷整个关中,铺天盖地的飞蝗,会将一切可以吃的粮食啃噬的一干二净。
而这一场巨大的灾难,成了唐初一段极可怕的记忆。
岁饥,人相食。
甚至连皇帝李世民,都不得不作出表率,亲自吃了蝗虫,鼓励百姓灭蝗,用蝗虫充饥。
虽然到了那个时候,再怎么样,也饿不着陈家,可陈正泰既然知道历史上即将发生的灾难,怎么可以置若罔闻呢?
李晓脸抽了抽……这是亏本买卖啊,陈家刚有起色,突然之间,这多余的钱财,居然去买粮食。
粮食当然有用,可现在的谷价购粮,实在太不值当了,何不等秋收了再说?
“除此之外……
陈正泰慢悠悠的道:“去所收一些鸡鸭来,有一种鸭,叫麻鸭,生在越州一带,你托了人,去越州收购,再送至长安来,得快马加鞭去。不只如此……告诉其他的商贾,若是有人有多余的粮,或是有这麻鸭,哪怕是其他鸡鸭,都可折价换盐,这事儿你得抓紧着办,办不好,便收拾铺盖,滚蛋。”
第45章 太子殿下
这么大的事,陈正泰懒得去解释什么,反正解释了人家也无法理解。
之所以如此严重的警告,翻脸无情,是因为……这事儿太大,必须不折不扣的完成。
李晓心里大惊,这……这不是做冤大头吗?要这么多鸡鸭有什么用,而且还换这么多的粮食……这鸡鸭又不能立即宰杀了吃,不吃你还得养着它们,这消耗的都是粮食啊。
可一听公子要让自己卷铺盖,李晓心里更是大惊失色,现在二皮沟盐业,可谓是日进金斗,倘若被赶走,这每月大量的奖金也就没了,天底下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差事。
李晓立即道:“公子,小人这便去办。”
陈正泰这才满意。
其实月中也就这么几日便到了。
所以到了十五这一天,陈正泰早早起来,洗漱之后,随即便带着鱼符,兴冲冲的前往太极宫。
到了太极宫里,被宦官领着到了一处偏殿。
此时皇帝还未至。
不过,此时却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穿着蟒袍,头戴着梁冠。
他打着哈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进来,见了陈正泰,皱眉,对身边的宦官道:“此何人?”
宦官道:“殿下,这是二皮县男……”
陈正泰厉声道:“是二皮沟县男。”
宦官噤声。
于是这少年便背着手,微眯着眼认真打量陈正泰,道:“噢,孤倒是对你有所耳闻,孟津陈氏是吗?见了孤为何不行礼?”
此人自称是孤,自然便是当朝太子李承乾了,李承乾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不过面上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陈正泰于是起身道:“可是太子殿下吗?在下陈正泰,是你的师兄。”
“你……”李承乾面上带着几分怒色。
他也是被父皇让人拎着来读书的,李世民日理万机,既然要教授陈正泰读书,那么顺道将李承乾拉来过问一下他的学业,这就很合理了。
李承乾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似乎也懒得和陈正泰继续嗦,便跪坐在案牍的一角。
而陈正泰百无聊赖,于是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了几颗吃食来。
这是多味花生,是登山包里藏着的一些小零食,其实陈正泰并不爱吃,可生怕这多味花生过期,再加上清早来的匆忙,索性带来充饥。
嘎巴……嘎巴……
偏殿里,传来咬合声。
李承乾没理陈正泰。
只是……见陈正泰吃得香,眼睛便瞄了来。
这多味花生很有几分香气,李承乾嗅了嗅,晃晃脑袋,绷着脸道:“你不要咔咔咔。”
“噢。”陈正泰点头,于是咬合的声音便小了一些。
只是……那细微的齿间与花生的摩擦还是不免传出。
李承乾咽了咽吐沫,禁不住道:“你在吃什么?”
陈正泰道:“小玩意,不好吃的。”
李承乾:“……”
陈正泰说的是实话啊,这种小零食,其实味道都差不多,他毕竟已经不再是三岁的娃娃,陈正泰历来诚信做人,当然要实话实说。
可陈正泰一面说不好吃,一面吃得却是极香的样子。
李承乾顿觉得自己的馋虫已是勾了出来:“给孤吃一个。”
“噢,殿下喜欢吃这东西?只是不好吃,可怪不得我。”陈正泰说着,自荷包里取了一颗,送到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看着这稀奇古怪的东西,端详了老半天,小心翼翼的放在口里,一旁的宦官想要提醒他殿下切不可随意吃别人的东西,不过想到陈正泰是陈家人……莫明的将这话咽了回去。
陈家人很赖皮。
他们还认识魏征。
这多味花生入口……李承乾顿觉得一股新颖独特的滋味刺激了自己的味蕾,他狠狠的将牙齿咬合起来,卡巴一声,清脆的声音随那新颖的滋味弥漫口舌,李承乾眼睛一亮,随即狼吞虎咽一般,将多味花生吃了个干净。
李承乾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陈正泰:“好吃。”
随即舔舔嘴。
陈正泰无奈地摇摇头,哥们可是身经百战,后世什么稀奇古怪的零食没有吃过,谁料到这普通的多味花生,居然让大唐的太子都觉得是山珍海味。
他将荷包取出,直接塞给李承乾:“这里还有,不用客气,送师弟吃的。”
李承乾很不客气,自动过滤了师弟一词,随即板着脸,不再理会陈正泰。
这家伙……一看就是不良少年啊,这个年龄,若是在后世,理应是穿着一条破洞的喇叭裤,染成黄毛,开口就是一句cao的家伙。
陈正泰也懒得理他。
片刻之后,李世民步履轻快的进来,见了李承乾,眉头皱起来,他对太子李承乾寄以了极大的希望,年幼时,更是觉得太子乖巧伶俐,可太子的年纪越大,性子就越乖张。
于是,眼角的余光看了正襟危坐的陈正泰一眼,李世民心里点头,正泰就很不错,知书达理,哎……朕的儿子,连陈家都不如。
李承乾和陈正泰行礼。
李世民板着脸看着李承乾道:“太子前几日,在东市闲逛,还与人产生了争执?”
李承乾见了李世民,如老鼠见了猫,战战兢兢道:“儿臣……儿臣……”
“不只如此,你还与胡商殴斗?”
李承乾额上已是冷汗淋漓。
“放肆!”李世民气咻咻道:“就为了一匹烈马?你是太子,岂可胡闹到这样的地步。”
李承乾被骂得狗血淋头,身如筛糠,他身子一颤,本是塞在袖里的荷包里一粒粒多味花生便抖落了出来。
李世民虎目一张,厉声道:“这又是什么?”
“这……”李承乾不敢吭声。
“恩师,这是多味花生,是学生给太子殿下的见面礼。”
李世民饶有兴趣的看着地上一粒粒多味花生,喉结不禁滚动。
随即脸色微微缓和:“总是吃吃吃,有什么用。”随即瞪了李承乾一眼:“若是再不知反省,朕绝不轻饶。”
李承乾如蒙大赦:“一定改正,再不敢了。”
这话听在陈正泰的耳朵里,却是:下次不敢是孙子。
这样逆反期的少年,说的话你若是信一分,那便是智障了。
李世民听到他这般说,眼里终究多了几分温柔之色,毕竟……是自己最寄以厚望的儿子啊,是自己的亲骨肉,见他诚惶诚恐,心里也不免有几分不好受,不禁动情道:“你是太子,身为太子,当为天下臣民们的表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你也不懂吗?倘若当时有什么闪失,朕和你的母后,当如何处之?”
李承乾唯唯诺诺道:“知道了。”
李世民摇摇头,他心里知道,太子越来越顽劣,不是自己教训几句便可以高枕无忧的,于是端坐,随即撇了陈正泰一眼:“朕听说,卿家贩盐,得利不菲。”
陈正泰心里咯噔一下,卧槽……把自己骗进宫里来,不会是想卸磨杀驴吧,陈正泰立即道:“恩师……学生没钱。”
李世民顿时露出震惊之色:“钱呢?”
“买粮和买鸡鸭去了。”
“买粮和买鸡鸭……”李世民喃喃念着:“这又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