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时候,程咬金一脸惬意地躺在后院的藤椅上。
程处默也兴高采烈的在旁喝茶。
父子二人今日心情都不错。
当然,最重要都是……今日是个好日子。
站在程咬金面前的,乃是一个读书人,叫郭正一。
郭正一一脸感激地看着程咬金,随即向程咬金行了一个弟子礼:“恩公近来身体可好?”
“好,好得很。”程咬金感慨了一声,随即看着郭正一:“清早时,我已让人将你的名录送去礼部了,哈哈,你是读书人,老夫当初就觉得你很有才学,此番科举,陛下鼓励我等举荐人才。哼,他们都说我程咬金是个粗人,这群混账,懂个什么?我程家一样可以出进士,好让那些瞎了眼的家伙,晓得老夫的厉害。郭正一啊,你若是高中,我老程举荐了你,也算是面上有光,你别看我是武人出身,却一向喜欢和你们读书人打交道的。”
说到这里,程咬金便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咧嘴自顾自地笑了。
这个郭正一是个寒门,到了京师想要参加科举,四处投书,程咬金呢,又恰好被李世民责怪成日只知道舞枪弄棒,好嘛,那我老程也举荐一个人才,让天下人开开眼。
郭正一听了程咬金的话,更是感激,长揖着又是一个弟子礼:“若是侥幸高中,将军举荐之恩,则学生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哈哈……”程咬金忍不住美滋滋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抚摸过后,化掌为拳,狠狠敲了敲程处默的后脑壳,程处默嗷嗷地叫了一声。
程咬金便忿声道:“可惜我自家儿子不争气,若是也能如你一般有才学这才是吐气扬眉啊。你且稍待,只怕很多去送名录的人就要回来了。”
说来也巧,就在这个时候,程府的一个长随匆匆而来,程咬金见了,大笑:“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程锦,怎么样,礼部那边……”
“将军,不妙,不妙啊,我送了郭先生的名帖去到了礼部,谁晓得那礼部的堂官,看了名帖,却说……郭先生……郭先生已经录入了待考的名录,早有人推举了。”
“啥?”程咬金发懵,随即一脸狐疑地看着郭正一。
郭正一也一脸诧异,被程咬金的目光盯着心里发毛:“我……我……学生并没有……并没有……”
程咬金瞪大眼珠子:“是何人举荐?”
“说是二皮县男?”
程咬金牙咬了起来,跺脚:“二皮县男,这哪里来的狗东西,老夫千挑万选,好不容易选了一个堪用的读书人,他如何能捷足先登?这还有王法嘛?礼部为何也不管管,竟是为虎作伥。”
“将军。”来人哭丧着脸道:“礼部那边,自是先录先得,这……这……”
程咬金还要骂。
郭正一在此刻,却是一脸的尴尬,原以为自己的恩主是程将军,可现在却突然冒出来一个二皮县男,眼下处境十分尴尬,看着这程将军似乎要发火,郭正一忙是行了个礼:“将军,学生还要读书,告辞。”
他这一礼,却和从前那个礼完全不同,方才执的乃是弟子礼,而现在……却只是抱了一个拳。
程咬金张开口,竟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程处默愤愤不平:“爹,欺人太甚,这是欺人太甚,儿子这就找那二皮去。”
程咬金醒悟过来,反手就给了程处默一个耳光。
啪嗒一声,随即传来程咬金地咆哮:“找找找找,你找个鸟,你找了他,他陈氏一家人赖你身上,似苍蝇似的,说不准那魏征还要弹劾,俺以后还怎么活,滚一边去!”
程处默挨了打,像挨踹的死狗一般,呜嗷一声,垂头再不敢做声了。
他还是很无法理解,程家也算是有名有姓,深的陛下信任,在军中又有威信,咋就忌惮一个小小的陈家了。
……
噗……
饭山县公府。
此时,饭山县公郝相贵手里拿着一份名录,随即一口老血喷出来,直接喷在了这名录上。
郝相贵胸膛起伏,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礼部的名录,眼里布满了血丝,顿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
郝家人见了,纷纷大惊失色:“阿郎,阿郎……”
郝相贵曾任滁州刺史,也算是封疆大吏,因为军功,还得了一个县公的爵位,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儿子郝处俊即将参加科举。
此次科举,朝廷已发了常举的诏令,要求各州府举荐举子入京考试,同时,鼓励诸官推举考试的人才。
本来郝家气定神闲,推荐?我郝家自己推荐自己,根本不必和寒门子弟一般四处求告高门。
毕竟……郝家有官职,有爵位。
可……看着礼部送来的名录,郝相贵脑子发懵,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儿子……咋被别人推荐了……姓陈的……
见状……
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的郝相贵在家人们不解地目光之中,突然整个人又恢复了无穷的活力,他几乎要跳将起来,接着捶胸跌足,张口就是大骂:“孟津陈氏这一窝败犬真是厚颜无耻,恬不知耻。吾儿科举,于他何干?他们凑什么热闹……”
骂到这里,郝相贵整个人像是气竭了,像拉风箱一样地喘着粗气,可又不解恨:“哎呀……这不是人啊,你们别拦我,我去剁了那陈氏小贼,非剁了不可。”
他的儿子木然地站在那里,一脸懵逼。
实际上……郝相贵的儿子郝处俊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和陈家人有啥关系,很熟吗?有见过?他推举我干啥?
众人七手八脚都拦住郝相贵,郝相贵骂声不绝:“这也是人做的事?他陈氏不过败家之犬,驴鸣犬吠之徒,家里不过出了一区区县男……我堂堂县公门第,郝家人还没死绝呢……”
郝处俊见父亲越骂越难听,忙是拜倒:“大人,别骂啦,再骂,说出去不好听,终究是他们举荐了儿子,若是再骂,反显得儿子不懂知恩图报,将来若是能侥幸高中,只怕不能容于仕途……”
郝相贵听了又要昏厥过去。
他怕的就是这个……
于是郝相贵拼命咳嗽,还想继续说什么,最终,突然像泄气对皮球,身躯颤抖的道:“这真不是东西啊,他孟津陈氏,和谁亲近,谁便要惹来灾祸,我们郝家,怎么就沾上了这么一群人……何况,他一旦举荐了你,便成了你的恩主,我们没求到他的门下,反显得我们郝家,得了他区区陈氏的恩遇了,事不是这么办的呀,哎呀……哎呀……不成了,老夫心疼,心疼的厉害……”
第38章 数钱数到手软
永春坊客栈。
某处马厩里,这里住着一个奇怪的读书人,因为贫寒,舍不得花钱住店,因而便在马厩的草料堆里住下。
这读书人叫高智周,他穿着儒衫,这儒衫早已洗的浆白,衣上的颜料已是被洗去了颜色,此刻,他对着马厩的矮墙,遥看着客栈的后院,后院有一道溪流蜿蜒而下,溪水潺潺,高智周一脸迷茫,此刻……陷入了沉思。
“我.....被举荐了....”
…………
当然……这不过是平静安详的长安城些许的不谐之音。
大体上,大家还是保持了淡定的,虽是听说饭山县公等府邸气得到处要找姓陈的晦气,可人类的悲欢毕竟并不相通,大家伙儿,不过是看看热闹而已。
陈正泰听说有人要找自己麻烦,顿时觉得委屈。
自己哪里知道………这未来的九个进士,早就已经投书,而且早获得了举荐的资格了,早知道这样……我陈正泰凭着自己的良心,该更早一点举荐才是。
不过还好,捷足先登。
举荐这东西,就好像是抢注商标一样,先到先得,啪唧一下,举荐的名录送到了礼部,他们便算是我陈正泰的人了。
当然……好像更多的人在看陈家的笑话。
陈家蛰伏了这么多年,突然闹出大动静,一下子举荐了九个读书人,这是破天荒的事,自隋朝开科举以来,也没见有人这样漫天撒网了。
这陈家为了重振家业,真真是昏了头。
要知道……兵贵精不贵多啊。
对此,绝大多数人嗤之以鼻,这等漫天撒网的推举,实在是不登大雅之堂。
每一次的科举,被推举的举子有数千人之多,单单一个进士科,就有上千人,而能高中的,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你就算推举再多人,又如何,进士科的考试难度极高,绝无滥竽充数的可能。
就在此时……年中的钱粮核算已在民部展开。
这关系到了朝廷的岁入,事关重大,李世民已经连连过问了民部几次,而民部……也已忙得脚不沾地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民部尚书戴胄可谓是好几宿未睡,他所关心的,乃是今年的进项,这两年灾荒比较频繁,且还有对粱师都的用兵,所以朝廷的开销极大,可却又因为许多地方颗粒无收,收上来的税赋,却又大大的降低,当今皇帝欲图大治,国库的收益竟是不及隋炀帝时期的三成,倘若如此,那么……又如何称的上大治呢。
“戴公。”一个文吏匆匆而来。
戴胄抬头看了文吏一眼:“又出了什么事。”
这些天焦头烂额,令戴胄的脾气越来越糟糕。
“长安盐铁使司……”
“又是那个陈继业?”
民部尚书戴胄也算是服气了,有这么一个下属,他真的想把自己面前的红漆楠木案牍给啃了。
“是,他……”
“此败犬也。”戴胄咬牙:“民部的申饬发出去了没有。”
“已拟定了,就等……”文吏显得犹豫,这申饬一发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某官若是获得了部院的申饬,对于声誉有很大的影响,将来这个人……只怕再没有前途可言了。
所以发出申饬,对于人的影响太大,没有人愿意把事做绝。
“给我发!”戴胄咬牙切齿道:“戴某宦海数十年,不曾见这样的人,今日就当整肃吏治。”
文吏点头:“喏。”他随即拿着一封从长安盐铁使司的公文:“那么这公文。”
戴胄接过,丢到一边:“我公务繁忙,闲暇时自会看。”
文吏颔首点头,匆匆去了。
戴胄于是继续坐回案牍,看着一封封从各地送来的钱粮簿子,核实钱粮入库的情况。
“今岁河南道盐铁使司竟是收取了一万九千贯钱?”戴胄眯着眼,忍不住眉一挑。
大唐初立,朝廷待民以宽,以求能够使百姓们休养生息,所以税赋并不高,而盐铁税赋,本就是老大难的问题,其中牵涉到的利益极多,戴胄博闻强记,记得去岁的时候,河南道盐铁使司的税赋,不过区区一万三千贯,没想到,今岁竟是大增,这足见河南盐铁使司上下办事得利了。
看到此处,戴胄抬起头来,呼唤佐官们来见,民部当值的佐官都来了,垂手而立。
戴胄微笑道:“河南道盐铁使是国家栋梁啊,倘若各道盐铁使,都如他这般,未来何愁盐铁不兴,府库不丰呢?”
众佐官纷纷点头,有的道:“这都是戴公的功劳,戴公自执掌民部,整肃内外,官吏人等,无不尽心竭力。”
“是极,是极,今岁各道的盐铁使司,除长安还未报上钱粮,其他各道,税赋都有增长,可见戴公为国聚财,功不可没。”
戴胄知道他们不过是吹捧自己而已,毕竟……国家已经渐渐的稳定下来,随着休养生息的国策,朝廷的岁入本就在逐渐的增长,换做是谁为民部尚书,都会有此功劳。
他微笑捋须:“河南道盐铁使司增长近五成,大功于国,堪为天下盐铁使司表率,理当奏请陛下,彰显其功。”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戴胄心情极好,四顾左右:“为何长安盐铁使司还未送钱粮簿子来?”
“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不作声。
其实盐铁税大家都心知肚明,长安盐铁使司所收取的税赋在各都道的盐铁使司里都是垫底,可有可无,其实大家都习惯了,至于原因,大家也是心知肚明,可今日戴尚书特意问起,显然……别有深意。
戴胄眯着眼,脸上带着微笑:“噢,我想起来啦,长安盐铁使上了一封公文来此,我还未看。”
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取了案牍上的公文,揭开火漆,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将公文打开,慢悠悠的念道:“某长安盐铁使陈继业告上部曰:今长安盐铁使司收取钱税,然所取钱财多不胜数,司中官吏三十余人,点验不及,恳请上部差文吏三十协助点验……”
念到这里,戴胄脸一沉,他的声音也嘎然而止。
他本来以为,这又是那陈继业各种撒泼打赖,诉说自己委屈的公文,既然那陈继业不要脸面,老夫也不给他脸了,索性当堂把他的丑态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可哪里想到……
这公文中所书的居然是:我这里收的税太多了,钱财堆积如山,数都数不过来,现在民部核算的日子要到了,数钱太费力,我这儿人手不够,请民部赶紧派人来数钱。
戴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