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里……
礼部尚书豆卢宽与民部尚书戴胄久候李世民多时。
李世民一身戎装,神采奕奕,踏步入殿,笑道:“让两位卿家久等。”
戴胄皱眉:“陛下今为天子,岂可成日以骑射为乐呢?”
这民部尚书戴胄历来性子耿直,总是会说一些当讲不当讲的话。
李世民听出他话音中的火药味,却也不怒,只道:“下次不会了。”
戴胄张口还想说什么,豆卢宽忙道:“陛下,科举即将要开了,臣来此是请陛下择定科举佳期吉日。”
李世民眼中带笑,感激地看了豆卢宽一眼,还是豆卢卿家给自己解了围啊,不然依着这戴卿家的性子,非要骂朕小半天不可。
李世民喜道:“如此甚好,科举求贤,乃是头等大事,朕欲大治天下,便是要将这天下的贤才尽入吾彀中。此事,礼部定要审慎对待,不可有丝毫差错,如若不然,朕惟你是问。”
豆卢宽当然清楚陛下的心思,陛下对于人才,历来不拘一格,科举虽是沿袭了隋朝的制度,只是当今大唐挑选人才的一个渠道,可对于陛下而言,却是天大的事,自己身为礼部尚书,对于这件事绝不可懈怠。
豆卢宽于是作揖行礼:“抡才大典,非同小可,臣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轻怠。”
李世民颔首点头,对于这科举颇有几分期待,他背着手,目光落在了戴胄身上:“那么卿来此,又有什么事呢?”
“陛下。”戴胄凛然正色道:“臣所奏的,乃是长安盐铁使司之事。”
李世民一听这长安盐铁使司就头疼,不由皱眉问道:“怎么,又出了何事?”
“民部即将核查各司库的账目,本就已是焦头烂额,可这长安盐铁使司的盐铁使陈继业成日喊冤抱屈,说是长安盐铁使司的亏空如何严重,司中的官吏如何人浮于事……”
李世民下意识的按了按太阳穴。
前些日子,陈继业也是跑来上奏喊冤抱屈,李世民是实在受不了了,你说朕本来让你陈继业去盐铁使司是想给你找点事做,不要成日在外头胡言乱语,免得有人说朕的不是。
可哪里想到,给了他一份职事,他依然还不消停。
李世民索性眼不见为净,你这么喜欢抱怨,这么喜欢说自己有多惨对吧?
朕不听,但凡陈继业的奏疏,统统让人直接留中,把你陈继业晾着,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可哪里想到,陈继业被李世民晾着了,转过头,跑去民部那儿闹啦。
李世民微笑,露出几分很淡定的样子:“噢,陈卿家话是多了一些,可毕竟也是为了公务,并无徇私情状,卿家既为民部尚书,多几分耐心亦无不可。卿乃宰相之才,何以肚中无法容人呢,居高位者,理当宽宏大量,不可因人小节而斤斤计较。”
若是别人听了,当然是唯唯诺诺,可戴胄这个人,脾气比较糟糕,他一听,眼睛一瞪:“可是臣听说,陈继业上奏陛下,陛下对他对奏疏置之不理。臣还听说……”
李世民脸一僵:“……”
深吸一口气。
戴胄平日本就喜欢抬杠,前几日,李世民还夸奖他为人刚直,虽然这家伙转过头就又到御前来怼李世民了,李世民却只好保持微笑。
戴胄还想说什么,倒是这礼部尚书豆卢宽为戴胄担心,忙道:“陈继业此人历来乖张,还是民部申饬给他一些教训为好,陛下任他为长安盐铁使,此千斤重担,本就有意让他整肃长安盐务,而陈继业却无担当,只知抱怨,长此以往,反而坏了纲纪。”
李世民觉得这话还算中道一些,便颔首点头:“那么依民部自行处置吧。”
戴胄心里抱怨陛下只要宽宏大量的名声,却让民部来做坏人,他这老爆脾气,便忍不住要发作,不过当着李世民的面,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只好作揖行礼:“喏。”
第36章 助人为乐
“恩公,恩公……”
马周下了值,今日居然没有换上他养猪的短装,匆匆寻到了陈正泰。
陈正泰顿时感到一股奇怪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立即有一种要作呕的冲动。
好在陈正泰是个有涵养的人,眼看马周前进几步,到了自己面前,他却面带微笑地后退一步,依旧面带笑容:“呀。马周,何事啊?我知道你白日当值,下值还要养猪,辛苦得很,以后就不要老是来寻我了,安心干你的大事就好。”
马周感慨道:“恩公如此体恤马某,令人汗颜。我乃寒门出身,自蒙恩公的举荐,入了仕途,哎……可惜上官与同僚都对马某冷眼相待,唯有恩公,一如既往。”
陈正泰心里想,莫非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味道多大吗?还冷眼相待,要不是你养得是我的猪,我都要将你扫地出门了。
当然,此刻必须继续保持微笑:“哪里。”
马周肃然道:“我听说,民部要拟公文申饬令尊,我草拟文牍时,恰好看见,恩公……这……”
噢……难怪马周这样急匆匆地赶来。
陈正泰倒是一点都不惊讶,自己的爹长年累月的作死,不被人骂那就奇怪了。
见陈正泰表现的冷淡,马周不禁道:“民部下文申饬,只恐对令尊的名誉有损,且官员的升贬,都是以此为依据,难道恩公不担心吗?”
“家父脾气是坏了一些,可是我们陈家,一向为人刚正,看到不平之事,便忍不住想要揭发,这是老传统了。也因此容易得罪人,现在被人报复,陈家早就习以为常,你不必担心,慢慢的就习惯了。”
马周嘴张着,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而道:“下月月初,即将科举,我在门下省值俸,只恐到时会忙碌一些,养猪的事……现在正德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有他照看,平日我在稍加督促,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
马周说到陈正德,面上带着几分暖意,这些日子朝夕相处,陈正德一直给自己打下手,马周也乐于教授陈正德一些知识。
在马周心里陈正泰固然是自己的恩公,可陈正德,却已是他的弟子了。
马周的本意是提前告知一下过一些日子自己可能公务繁忙。
可陈正泰显然理解力有些偏差,他诧异道:“怎么,马上科举就要开了?”
“是啊,朝廷已发了布告,现在正昭告天下,让各家上报推举的名额,是了,明日就要推举,陛下极看重此事,我大唐沿袭隋法,在陛下的心里,科举至关重要,恩师莫非也有要推举的人?”
隋唐的科举和明清时代的科举是不一样的,考得科目极多。
不过……最重要的科目却是明经和进士两科,而这两科之中,又以进士科最为人看重。
陈正泰记得,虽然唐朝一直开了科举,可能够获得进士及第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整个大唐科举制考试一共录取了不足7000人。按照合计进士开科264次计算,平均下来仅录取进士26名。
更可怕的是,在唐初时的时候,进士科的录取率更是低得令人发指,譬如贞观三年,进士及第者,不过区区九人。
这和明清时代一次上百个进士完全不同。
陈正泰一听到推举二字,心头一热:“推举?我也可以推举?”
他双眼发亮地看着马周。
马周重重点头。
“当然,恩师乃是县男,推举人才,乃是职责所在。”
唐朝的科举制度,依旧还是沿袭了推举制的残余。
毕竟不是什么人想去考进士就可以考进士的,而什么人有资格呢?当然得官员和贵族进行举荐,在举荐之后,礼部核实了身份,方才准许进行考试。
也正因为如此,许多有才学的人,都会想尽办法寻找门路,希望获得贵族和官员的青睐,当然,若是被推荐人当真中试,那么,推荐者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的恩主,甚至被称之为主公。
毕竟,若是没有别人看中你的才华,推荐了你,哪里有你的今日。
古人最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知恩图报,更是关系到一个人的道德品质,一旦德行被人质疑,那么从此之后,被人所诟病,那么就算你出仕做了官,从此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因而许多家族都喜欢推荐人才进行科举考试,若是高中,自家都门庭,也就多了一份荣耀。
陈正泰心里开始思量起来:“我可以推荐几个名额?”
马周一想到推荐,就想到当初恩公推荐自己,使自己咸鱼能够翻身,他心里又忍不住感激涕零起来,耐心的解释道:“天下哪里有这么多的人才,一般的人家,能举荐一人,就难得了,若是能举荐两位、三位便算多的了,敢问恩公,想要推举何人?”
陈正泰道:“若是我想推举九个人呢?”
“九个……”马周一脸诧异。
“明日清早就可以去礼部递交名录是吗?”
马周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点点头。
陈正泰喜滋滋的道:“这太好了,推举人才,是助人为乐啊,我陈正泰最喜的事就是助人为乐了,来来来,取笔墨来,我这就修一封书贴,一定要好好为国家举荐人才,如此,才可上报国家,下报恩师教诲的恩情。”
马周:“……”
恩主什么时候和读书人打过交道吗?
没听说过啊。
而且一次就推举九人,这只怕是科举开科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马周立即道:“恩主,这推举可不是胡乱推举的,若是无才,只恐会被人笑话。”
陈正泰自信满满的道:“放心,这九人,都是人中蔡国庆……”
“……”
陈正泰兴匆匆地取了笔墨。
说实话,上一世他还真是侥幸,恰好读过一部关于贞观科举制的书籍,这书中将贞观三年开科的进士们大书特书,虽然只中了九人,可正因为人少,方才值得称道。
陈正泰心里想,哥们既然要做善事,当然要把善事做绝,来来来,将他们一并安排上,管他认识不认识,总之要有零有整,整整齐齐才好。
他提笔刷刷记下一个个名字,魏同玄、李义府、郭正一、高智周……
这一个个名字,统统写下,整整齐齐,一个都没有少。
陈正泰心里乐了。
他们可都是大唐一等一的人才呀。
写完了,他乐呵呵地交给马周,神秘兮兮的道:“明日一早,你去了门下省之前,先去礼部,将这名录奉上,记着,一定要快,切切不可让人捷足先登了。”
马周一脸诧异……
怎么……还会有人捷足先登?
听着……怎么好像是在做坏事。
而陈正泰此刻,却已是端起了陈福递来的茶水,呷了一口,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我陈正泰能够为国家举才,便觉得自己做了一桩大善事,想一想就觉得很激动。马周啊,这方面你要多向我学习,不能因为你得了富贵,就不顾别人,让有才学的人空有才华,却无处施展啊。”
马周觉得云里雾里,好在他也没有多想,毕竟……在陈家发生什么事他都不觉得奇怪,于是收好了陈正泰拟好的名录,看来明日清早就要将此事办妥,只是……恩主一次就推举了九人……这也太破天荒了,推举人才,又不是网鱼,哪有漫天撒网的。
而且进士科的中取率极低,这绝不靠数量可以取胜的。
一下这么多人,恩主不会是随便推荐的人吧,若是这些人无德无才,那恩主岂不是无地自容?
虽然马周在心里默默的怀疑这个九个人的才能和身份,可陈正泰吩咐的事,他不好驳回,只好应了下来,想着还要养猪,便匆匆告辞。
第37章 陈正泰的慈善事业
次日清早,马周果然在拂晓时便赶到了礼部。
礼部的堂官刚刚上值,堂官总觉得马周身上怪怪的,想发火,可见对方乃是门下侍奉,身份清贵,于是只好忍了,殷勤招待。
“九人?”堂官诧异地看着马周。
这才是开科举荐的第一天,谁也没想到,第一个投书来举荐的居然是最近声名显露的二皮县男,好家伙,这也太狠了。
马周道:“朝廷并未明文规定,不可举荐九人。”
“是,是,是。”堂官尴尬地点点头,他已恨不得立即打发走马周。
“投书既至,马侍奉且回,我自当……”
“不成,我家恩主有言,需亲自看着礼部收录名册才可。”
堂官:“……”
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堂官哪里敢怠慢,巴不得立即收录了才好,于是立即忙碌起来,让人誊写了名录,盖上了自己的大印,随即开始封存,马周见一切的手续完备,这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