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课程改变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喘不过气来,每日就是反复的背诵四书,从不停歇,哪怕是背错了一个字,也不容许。
到了十一月初三这天,天气越加的寒冷了,却在这一天,长孙冲兴冲冲地寻到了邓健道:“待会儿……有好事告诉你。”
“噢。”邓健在课余时间,依旧捧着书。
长孙冲见他反应平平,便又挤眉弄眼地看着他道:“你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今日乃是我的诞日,哈哈……我托人买了一些吃食,还偷偷让食堂的厨子给我捎带了一些酒……”
邓健就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这么巧,今日也是我的诞日。”
“呀。”长孙冲一下子兴奋了,便乐呵呵地道:“这就真真想不到了,没想到我们竟是同一月同一日生的,这敢情好,今日下了晚课,我们就……一起……”
“不去。”邓健直接拒绝了,接着正色道:“下了晚课,我还要温习一遍今日要背诵的《中庸》。”
长孙冲顿时犹如给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不禁急了:“可是今日乃是诞日啊,这是好日子,一年才一次的,就算一日少背一些,又有什么妨碍?你呀你,怎么就是榆木脑袋。”
邓健依旧反应平平,淡淡地道:“不去。”
长孙冲一时无言,他很无法理解,为何这个人……竟好似一丁点乐趣都没有。
于是这位公子哥怒了,冷笑道:“不去便不去,你以为我稀罕吗?若不是在这学里,我才懒得理你这样的蠢物。”
说着,撇撇嘴,气呼呼的走了。
长孙冲的心里挺难受的,其实他不想骂人的,来了学里,他骂人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毕竟身边的人,没一个人动辄骂人,自己反而成了怪胎。
可今日,对他来说这么特别的日子,邓健的态度真的伤到他了。
他心里有些恼怒,正如他说的那样,若不是在这大学堂,他可能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和邓健这样的人有什么瓜葛。
可邓健也有邓健的好处,至少同座期间,倒是帮了他不少,他虽然教授了邓健一些文法,可邓健也没少教导他作业。
骂完了人,心情郁郁地走了几步,却是从身后传来了邓健的声音道:“站住。”
长孙冲倒是难得的没有意气用事的立马走掉,反而回头,却见邓健脸色惨然,深邃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哀色。
长孙冲便故意抱着手,一副傲然的样子:“怎么,你有什么话说的?”
邓健沉吟片刻,突然道:“我爹四十一了。”
长孙冲眉一挑,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四十一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而言,已不算小了,这个时代的人都比较早衰,尤其是寻常人,迈入四十,许多人已生出许多的白发。
邓健看着长孙冲一副不屑于顾的样子,却很冷静,而后道:“我家里只有两个劳力,一个是我,一个就是我爹,而今我总算运气不错,可谓扬眉吐气,竟是有幸能考进来这里,可来了这里,虽有一些补助,家里却少了一个劳力。”
这番话,长孙冲便有些不太理解了,他不自觉地收起了眼中的倨傲,迷茫地看着邓健。
“为了让我读书,继续学业,我的父亲……现在一日在二皮沟,要打两份工,白日要在窑里烧砖,夜里要去酒楼里给人清扫和值更,从早要忙碌到三更……”邓健仰脸看着长孙冲。
而长孙冲则看到邓健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邓健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起来,继续道:“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身子也不好,我每次打听他的消息,在学里清扫的同乡都说,他身子愈发的不如从前,总是咳嗽,可病了,也不敢去医馆里看,只能强撑着,更怕让人知道身子孱弱,被东家辞了工。他不敢吃药,有了钱,也要攒起来,而我的学业,至少还有四年。他身子愈弱,却舍不得换一件新衣,不愿多吃一个饼,攒下的钱,就是让我在此安心读书的。他无法好好的活,可是哪怕是死,也带着恐惧,因为他害怕自己一旦故去,我会耽误了学业,去料理他的丧事,害怕家母无依无靠,我得辞了学,回去照顾家母……所以他一直在强撑着……像蝼蚁一样卑微的活着,却总要强颜欢笑,好使我不必担心家里的事。”
长孙冲听到这里,突然能够理解一些了,若是在入学之前,长孙冲大抵会觉得这些和自己什么关系都没有。
世人的悲欢各有不同,不会有人真正能理解别人的哀乐。
只是入了学,吃了不少苦头,他大抵能明白,和邓父的那些苦头相比,邓父现在所经受的,可能比他的要可怕十倍百倍。
下意识间,长孙冲居然也想起了自己的爹,当然……长孙无忌必然是要比邓父幸运得多的,可是似乎……他家里的那位大人,对他也是这般慈爱的。
长孙冲伫立着,不愿表现出自己被感动的样子,于是撇撇嘴,表达自己对此的冷漠。
邓健继续看着他,好似一点都不在乎他冷漠似的,而后邓健抬起头颅,正色道:“可是即便再艰难,我也要在学里继续读书,因为我知道,家父平生最大的骄傲,就是我考中了这里,能够蒙师尊的恩惠,在这里继续学业。即便这天塌下来,即便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我也要将学业继续下去,唯有如此,才能报答家父和师尊的恩情。”
“所以在这里每一寸光阴,我都不能虚度,我并不聪明,甚至很愚笨,不懂你口里说的那些,我也不想懂,因为我知道,我已足够的幸运了,想要幸运下去,就要继续将书读下去。”
长孙冲终究没能继续装出一副冷漠无所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口里道:“知道了,我不怪你啦。”
邓健便朝长孙冲作揖道:“今日是你的诞日,长孙学弟是该好好的庆祝,今日在此,我向长孙学弟道一声贺,只是喝酒的事,恕我不能奉陪,长孙学弟找其他人吧,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助教的。不过……过了今日,我再发现你喝酒,就少不得要向助教检举了,告辞。”
长孙冲一时无语。
这位仁兄很显然的不知道,没你邓健陪着喝酒,他寻谁去喝啊?
于是他连忙追了上去,拼命咳嗽,又尴尬又羞涩地道:“咳咳……咳咳……不喝了,我也不喝了,难得今日是我们俩的诞日,上了晚课,我们一起背诵《中庸》去吧,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读书就读书,成日板着脸,苦大仇深的做什么?我们长孙家招你惹你啦,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好吧,不就是读书嘛……”
不经意的时候,长孙冲偷偷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手搭着邓健的肩,依旧还是笑嘻嘻的样子。
邓健不习惯他这做派,肩抖了抖,将他的手抖开,长孙冲便咧嘴笑,浑不在意的样子,道:“你这人就是太古板了,其实我爹也一样,我爹成日省吃俭用……后来……后来……”
邓健倒是关切起来,忍不住道:“后来怎么了?”
“后来省着省着……”长孙冲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家里的股份,十之七八都省给别人了。呃,我胡说的……”
长孙冲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生恐让人听见。
有赖于受过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所以在这里,他可不敢对那位‘师尊’有什么微词,会挨揍的……
他记得昨天,房遗爱就被一群人堵在了茅厕那里,似乎事情的起因是房遗爱那个蠢货骂了陈正泰该死之类的话,真是一顿好打啊。
今日清早的时候,据闻二十多个生员去关了禁闭,就可见当初房遗爱挨揍的规模有多可观了。
下了晚课,天色幽暗,宿舍后头有一个小树林,树林里总会有读书声。
天色暗淡的时候,不允许看书,但是并不禁止大家背诵。
长孙冲的诞日,就在这里听邓健背诵《中庸》度过了尾声,他同样也结结巴巴的背诵着,思绪偶尔有些飘,在圆月和树林枝叶的婆娑之下,他竟真有些想念他爹了。
以往觉得唾手可得的东西,他从未真正去珍惜过。
可如今,他方才知道,世间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唾手可得的,只是自己比别人更幸运一些罢了。
背诵到了一半,猛的觉得自己鼻子有些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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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英雄识英雄
科举之事,触动人心。
在新制颁布之后,而后又有旨意,责令各县进行县试,考取童生。
这一项项的措施,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倒不是李世民性急,而是李世民比谁都清楚,此时趁着许多大臣还未回过味来,许多措施必须尽快实行。
等到新的一批童生出现,接下来便是州试,一群有功名的读书人开始脱颖而出。
那么……这些得了功名之人,将会迅速成为新制的基础。
毕竟人家凭本事考来的秀才,总不可能你说反对就反对吧。
李世民是个深谙世情之人,任何的新制,维护它的,必定是能从新制中获得好处的人。
如若不然,就算是话说德再好听,平日再怎样晓以大义,都是无用的。
这就如同当初太上皇和李建成一般,他们自以为自己占据了礼法的优势,可以凭借一道诏书,就可以将李世民赶出权力的核心。
却是不知,这些东西在功臣集团们充满了疑虑的时候,所谓的诏书,根本就是废纸一张,没有人愿意拥护这样的诏令。
反而是大家感受到了威胁,纷纷自觉地围绕到了李世民的身边,劝说他立即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死太子和齐王,逼迫太上皇退位。
一切的根本就在于,李世民有这样的基础,每一个人都会自觉的去维护李世民的利益。
因为大家已捆绑在了一起,哪怕是提着脑袋,冒着灭族的危险,跟随李世民弑兄逼父也在所不惜。
此时在中书省,房玄龄命人将最新的诏令送去尚书省执行。
他活络了筋骨,随即便有书吏进来道:“房公,长孙尚书求见。”
六部尚书之中,长孙无忌的权柄最重,李世民几次想要将他送入门下省,令他成为宰辅,可长孙皇后却都以长孙家受到的恩荣太重为由而拒绝。
因而,固然作为宰相,可房玄龄对于长孙无忌却是不敢怠慢的。
他先命人奉茶,而后让人请了长孙无忌进来。
长孙无忌入内,坐定后,随即看了房玄龄一眼,便道:“房公近来气色好了不少。”
房玄龄面上带着微笑,可是脸上的不愉快却是一闪即逝。
你确定不是故意的?没看到老夫眉角处的伤口还没好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长孙无忌莫非是耻笑老夫?
房玄龄不露声色地道:“一大把年纪了,哪里有好坏之分呢?余生不过是为陛下效死而已,至于人的气色,却无关紧要。各人都有各人的运数,此天定也,凡人何须自寻烦恼……”
他嗦了一大通,云里雾里,其实就是说了等于没说。
长孙无忌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房玄龄的忌讳,此时也不好点破,因为这等事,越是点破,反而越是尴尬。
于是他便诚恳地道:“房公所言甚是,令某受益良多,可见天命之说,绝不是空穴来风,我辈切切不可强求。你我而今也算是功成名就,上天也算是待之不薄了。不过……有些话,我想来问问。”
房玄龄抚案,笑容可掬地道:“什么话?”
长孙无忌咳嗽一声:“陛下陡然改制科举,且这改制,迅疾如风。实在让人有些看不透,此时木已成舟,却不知是不是往后选官,一切都是科举说了算了?”
房玄龄微笑着看他道:“长孙相公以为呢?”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往后恩荫者,只怕难有作为了吧。”
说到此处,似乎也点中了房玄龄的痛处。
朝中有用的官爵只有这么多,一旦被这科举者占住,自然而然,也就没有其他门径入朝之人什么事了。
可任何一个家族,想要保持常青,就必须得有子弟能够占据这样显要的位置。
那些世族,哪一个不是自诩为四世三公,不就是因为如此吗?
一旦子弟中没有人能占据高位,十年二十年或许看不出什么,可三十年,四十年呢?
哪怕你的祖先再显赫,这样的时间一久,终究还是有家道中落的可能。
何况一旦没有子弟在朝中,时间久了,势必要和天子渐渐疏远了,偏偏家里又有这么一大份的家业,若是有心人觊觎,子孙们真能守住吗?
或许对于那些有无数子弟的世族而言,他们现在倒不担心这个,毕竟……他们本就擅长为朝廷提供人才。
可长孙家和房玄龄不同,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家学渊源,家族的人丁也很单薄,尤其是嫡系子弟,就更是少得可怜了。
说穿了,他们是新贵,根基不够深,别看现在位极人臣,身居高位,呼风唤雨,可一旦权力无法交替,未来会是什么光景?
二人各自对视一眼,都一言不发。
良久,房玄龄才率先苦叹道:“陛下心意已决,已经不容更改了,我等为臣的,只能跟从。别人可以反对此策,我等受陛下隆恩,可以反对吗?子孙自有子孙的福气,哎,不管了,不管了。”
长孙无忌却不这般看,他显得很忧心,皱着眉头道:“现在让子弟们读书,是不是为时已晚了?”
他其实还是不甘心,不忍心长孙家终有一日败落下去,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自己也能够扬眉吐气了,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子孙看人的脸色呢?
房玄龄便苦笑道:“长孙相公以为现在还来得及吗?你家的冲儿是什么性子,你想必是知道的吧,长孙相公以为他与街头上算命的书生相比,学问谁更好?”
长孙无忌一听,顿觉得刺耳,这什么意思,说我儿子不行?
他拉下脸来,此时心里有气,忍不住反唇相讥道:“你家房遗爱不也是不怎么样,世人都知他是草包。”
长孙无忌的这番话说的就更直白了,房玄龄的脸微微变色,这正是朝着他的最痛处戳啊。
不过他还是勉强地挂着笑容道:“遗爱固然顽皮,可毕竟年纪还小,交了一些狐朋狗友。”
长孙无忌哪里不晓得,这狐朋狗友四个字,指的就是他的亲儿子,他感觉自己受了侮辱般,于是又羞又怒地道:“自己不敢教儿子,岂可诿过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