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与三叔公二人喝着茶,商议的却是关乎陈氏未来的大事。
“扬州那里,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三叔公欣慰地看着陈正泰。
有这么一个侄孙,真的很令人老怀宽慰啊。
陈正泰却道:“我们陈家将来的主要出路,并不在扬州,我们陈氏过去,只是抛砖引玉而已!叔公啊,你想想,那扬州是什么地方,那是通衢之地,多少聪明人在那里?哪怕陈家开了作坊去,只要能盈利,用不了多久,只怕会有无数人效仿了。当然,凭借着秘方,陈家确实可以日进金斗的,可要真正论起挣钱,扬州那里,反而竞争激烈,无法做到真正的将其取代二皮沟,成为第二个聚宝盆。”
三叔公听了,倒是狐疑起来。
居然扬州都看不上,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更好?
于是他好奇地道:“正泰,你就别再卖关子了,直说就是。”
“大漠!”陈正泰斩钉截铁。
三叔公听了,胡子乱颤。
说实话,他没想到陈正泰会将目光放在大漠。
大漠是什么地方?那等苦寒之地,有什么可去的?
陈正泰自是看出了三叔公的心思,便耐心地道:“任何买卖,最怕的,就是没有门槛。我们可以开作坊,别人也可以,我们手持着秘方,可迟早有一天,人家也可以渐渐摸索出方法。只要有暴利,那江南多少世族和商贾,哪一个不是人精?切切不可小瞧了这些人,或许我们陈家这一代可以凭借这个,大发其财。可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
“技艺,是会扩散的,无论怎么藏着捂着,只要有暴利,就藏不住。江南那里,陈氏只能抛砖引玉。先起个头,而后其他人再纷纷抢占,这天下有的是能人,我们陈氏一族,就算是加上远支,也不过数千人而已,可以和百万江南人相比吗?”
三叔公听得很认真,听到这里,颔首捋须。
侄孙这话,有道理,陈家如今虽然比其他世族要富贵,可是有一点,却不如许多世族的,那就是根基还是浅薄了,无论是人脉还是威望,都远远不如那些根深蒂固的大世族。
这一点,他想过很多次,因而就在许多陈氏族人头昏脑热的时候,三叔公总是在给他们泼冷水。
因为三叔公很清楚,这参天大树,若是根扎的不够深,就算枝叶再茂盛,也会有被人连根拔起的危险。
什么叫真正的世族,那便是无论经历什么,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这才是如五姓七宗一般的真正世族。
无论谁当政,皇亲国戚们都是以求娶他们家的女子为荣,无论是哪朝哪代,他们的子弟永远出将入相。
没有人可以忽视他们,即便是天子,你可以讨厌他们,但是照样还得用他们,娶他们家的女子。
此时,陈正泰接着道:“可是大漠不同,大漠之中,从未出现过一个鼎盛的大族。这万里的草原之中,有的只是无数部族崛起,他们可以崛起,咱们陈氏为何不可以呢?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陈氏可以在大漠中扎根,可以发芽,这样做,既符合朝廷的利益,同时……这关中和关东,亦或者是江南之地,世族多如牛毛,他们有无数优秀的子弟,我们陈氏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子弟们难有用武之地,凭借着我们几代的富贵,就可以与之相争吗?那么倒不如去大漠,不与其他世族争夺,也不引发朝廷的猜忌,世族茁壮成长时,总要侵蚀朝廷的利益,而陛下打压世族,已经显而易见起来,那么,与其面对朝廷,面对整个天下无数世族,去和他们争权夺利,何不去直面大漠的那些胡人,背靠着大唐,争夺出我们陈氏的栖息之地?这于国于家,都有利益,家国两全,没什么不好。何况,关东有的东西,关中有,江南也有,蜀中更有。可大漠有的东西,关内未必就有了,这就是优势。”
三叔公听到此处,既有些动心,又觉得有些不妥,不禁道:“所以正泰才请陛下在大漠营造公主府吗?”
陈正泰道:“从前,我只想将遂安公主安置在二皮沟,可此次扬州之行,我算是看明白了,世族挤压小民的利益,天下想要长治久安,朝廷怎么可能不打击?就算恩师决定默许,可未来的大唐天子呢?我陈氏必须得走出一条新路,这条路,可能会很艰难,可一旦走出来了,便是家族数百年的根基,自三叔公和我而始,只要将根扎下,便足以保数百年的富贵。”
“至于遂安公主的公主府……哎,三叔公,遂安公主对我有情有义,我岂可辜负她的美意?自她去扬州寻我开始,自此之后,遂安公主便和我们陈氏休戚与共,是一家人了。去大漠营造公主府,固然艰苦,可重新艰辛创业,总比守成要好,我思虑再三,还是向恩师提出了这个建言。”
“只是这事一旦传出,只怕许多族人心里又要怨愤了,跟着我陈正泰,虽是创下了偌大的家业,可是他们没有享到多少福,到时,只怕又要迁徙不少干将去大漠之中,少不得又要怨声载道。要是三叔公能够极力支持……”
三叔公毫不犹豫地道:“你若是真想清楚了,老夫也无话可说,你是家主,当然以你马首是瞻的!享福?若是以往,随他们享福去,可现如今,我们陈氏已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他们恰恰没这福气了,正泰你放心,族中的怨言,我来料理,终究我年纪大了,一只脚要进棺材里,活不了几年了,这个坏人,就老夫来做,谁不听话,便直接逐出陈家,敢有异议的,就家法伺候。挣钱你在行,整人老夫有经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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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专治不服
三叔公表了态,事情就好办了。
陈正泰没心思管陈氏内部的事,倒不是他想做甩手掌柜,而是实在分身乏术。
可三叔公就不同了,人老有人老的好处嘛。
譬如这家族里头,上上下下的亲族,彼此之间什么关系,哪个家伙属于哪一房,家里情况怎么样,秉性如何,三叔公都是门清的。
年岁大了嘛,这种阅历,可不是那种博闻强记就能记牢靠的,而是凭借着岁月的一次次洗礼,产生出来的印象,这种印象可以将一个人看得八九不离十。
因而,族中的事,但凡是交给三叔公的,就没有办不成的。
陈正泰心情舒爽地松了口气,他的计划其实也很简单,在大漠深处建立一个公主府,公主府的好处就在于,它和汉高祖刘邦的长陵一般,形成某种政治上无法放弃的一个据点。
譬如匈奴来袭的时候,若是围攻了长陵,大汉朝哪一个臣子敢跟皇帝说,这长陵我们就不救了?索性就让给匈奴人,与他们隔河而治吧。
没有人敢放弃这个地方,此地已经不再是经济命脉一般,丢了一个,还有一个。也不只是简单的军事要塞。大汉朝哪怕是发动所有的军马,也绝不会允许丢失长陵。
公主府也是如此,只要建在那里,固然不可能有长陵那般不可丢失的政治意义,可公主所在,代表的就是大唐皇家的脸面,一旦修筑,就决不允许轻易的丢失。
公主府营建之后,就是筑城了,而后,则是迁民,招徕百姓进行农垦。
现在土豆已经有了,此等耐寒的作物,其实很适合大漠的环境的。
有了粮食,就可以留住人。
对于这件事,陈正泰是有着深远考虑的。
大唐打击世族,已经提上了日程。
陈家也是世族,若是继续发展,甚至可能会成为最大的那个。
与其在大唐的核心区域之内不断的膨胀和壮大,既要和其他世族相争,又可能与大唐的国策不相容,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脱离开大唐的核心统治区域。
深入大漠,意味着要投入无数的人力物力成本,这在从前,陈氏是无法做到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如今陈家在二皮沟已经积攒了足够的财富,完全可以承担这些成本。
只要初期凭借着大量的钱粮源源不断的壮大,到了将来,便可在大漠之中,形成一个自我循环的生态。
自己能种植出粮食,养殖牛羊,建立一支足以保障自己的军马,背靠着大唐,对附近的游牧部族进行蚕食,陈氏的未来,可以走得很远很远。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借助于公主府,也借助于陈氏数不清的财富。
和三叔公商议定了,接下来便是要暗中为这一宏图大计进行准备,要多备钱粮,囤积生铁,挑选可信的族人,甚至还有一些与陈氏关系密切的门生故吏,以及足够的牛马。
陈正泰甚至还想将未来的新城打包一下,上个市,割一点韭菜,筹募一些资金。
当然,这个念头也就一闪即逝,做人要厚道,他陈正泰不是那等下三滥的人。
敲定一切之后,便是派出陈氏的子弟,开始深入大漠之中,寻找一个落脚点了。
大唐虽有舆图,可毕竟太简陋了,陈正泰希望能寻找出一个土地还算是肥沃,同时拥有煤铁的地方。
在他印象之中,后世的鄂尔多斯就是个资源丰富的地方,此地的煤炭最是出名,可以露天开采,除此之外,还要大量的黄铜矿和铁矿,其他的矿产资源尤其的丰富。
此处又有一条河流经过,是一个极好的落脚点,在隋朝的时候,这里的一部分土地,被大隋设立为朔方、五原等郡,不过隋朝也就昙花一现,等到了大唐建立,此地早已被突厥人侵占,东突厥被大唐击败之后,这里依旧还是胡人们游牧的所在,暂时属于三不管的地带。
而大唐虽在后来将此地囊括进了大唐的领土,可实际上,也只是采取羁縻之策,将此地划为册封的胡人进行统领。
中原王朝很早之前,就在此设立了军事堡垒,可这种悬孤在外的军事据点,总是起起落落,没有办法有效的进行统治。
陈正泰想试一试。
一切妥当,陈正泰便至学堂。
学堂乃是整个陈氏的未来,虽然建立时有许多的跌宕。
说白了,此时招募进来的读书人,除了少部分勋族子弟,譬如程处默这样的,还有一些富商子弟之外,其余的大多还是二皮沟的人。
人数并不多,不过一百三十多人,分了三个班,有专习文史的,也有学习物理和化学的。至于小学的内容,在这里是不教授的。
没办法……学堂不可能什么都教授,投入的资源太多,因而小学的内容只进行印刷之后,分发出去,让大家自学,而后每年招考,那些能将小学知识学烂的人,若是考中,则直接进入大学堂学习。
这里的教师,只能让郝处俊和李义府以及高智周和郭正一这样的人来,他们虽中了进士,可是此前大唐的进士含金量还不是很高,朝廷并不立即授予官职,就算是授予的官职,也远不如那些有高门大族通过恩荫或者举荐的人要高,属于蚊子肉。
他们是最早接触陈正泰的,而且能中进士,本身就是天资过人,学习和接受能力最强,因而这课本中的内容,他们也是最早先摸透,陈正泰索性请他们在学堂里专职。
起初,他们自然是不乐意的,不过等礼部给他们授予的官职一出来,大家就都老实了,显然……这官职和他们心中所期待的,完全不一样,于是老实了,乖乖在学堂里教书。
学堂里的生活简单,待遇还不错,主要是他们渐渐发现了自己的价值,因而也踏实本份起来,慢慢的摸索着课本里的学问,已经开始有一些感悟了。
尤其是负责理科的郝处俊和李义府以及高智周三个,他们也会开始照着课本进行一些实验,也发现这课本之中所言的东西,大抵都没有差错。
这显然打开了他们全新的大门,竟也开始废寝忘食起来。
而今日,在这学堂里,则是多了几个不一样的读书人。
在得知了情况之后,不少人带着好奇,而后便见三个人进来。
李承乾倒还老实,毕竟他是知道学堂规矩的,手续都办好了,那就读读书吧,他的功底不错,当初可是看过课本的,再说这里是陈正泰的地方,他还是很给陈正泰面子的。
至于后头的那两位,可就真不同了。
这两个家伙,嬉皮笑脸的样子,一路指指点点的,喧哗着这学堂没意思。
而很快,他们便和太子分开了,太子有功底,直接分班,他们却是一点功底都没有,就只能先进学前班了。
学前班是什么东西,他们也不懂,只是这长孙冲很是不喜,嚷嚷着道:“我是来伴读的,为何不和太子一起?”
而后作势,要打一旁的助教。
助教则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长孙冲,避开了这长孙冲的巴掌,却也没吭声,而是直接领着人进入了明伦堂。
到了明伦堂里,二人眼带不屑,很不客气地要坐下说话。
却是还未坐,就突然有人大喝道:“明伦堂中,生员也敢坐吗?”
长孙冲被这一声大喝吓了一跳,而后抬眼起来,于是便见着了老熟人。
却见陈正泰高高在上的坐在首位,身边是李义府和几个助教。
长孙冲一见陈正泰,顿时就咬牙切齿了:“好你一个陈正……”
他刚张口,便已有助教上前来,一把揪住了他,抡起手来,手上的是一个木牌,直接狠狠地扇在在他的脸上。
啪啪啪……
长孙冲被打蒙了。
他身体羸弱,年轻轻的,早就被酒色掏空了。
被硬邦邦的木牌打了几个耳光,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怒吼道:“你们居然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陈正泰鄙视地看着他。
这家伙,居然还扬言要让他好看,甚至还敢对他说等着瞧。
陈正泰当时虽然没有表示,可并不代表他陈正泰是个好惹的人。
让太子来此读书,本就是他的计划,可是让二人给太子伴读,则是他顺带设下的一个圈套,好让这两个家伙往他的套子里钻的。
来了这大学堂,在他的地盘里,还不是想怎么揉圆就揉圆,想怎么搓扁就搓扁?
陈正泰笑呵呵地道:“打了你又如何?”
长孙冲迎着那满满蔑视的目光,暴怒道:“我和你陈正泰……”
那助教板着脸,一副不容情的样子,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拎着长孙冲,木牌又狠狠地打下,口里大呼道:“大胆,见了师尊,竟敢直呼名讳,当罚!”
又是几个耳光下去,打得长孙冲眼冒金星。
一旁的房遗爱直接给吓懵了,他万万料不到是这样的情况,眼看着长孙冲似死狗一般,被一顿痛打,他禁不住道:“我……我……你们何故要打人?我回去告诉我爹。”
“叫你祖宗来也没用。”陈正泰乐呵呵地看着这个戴着绿幞头的家伙:“学有学规,方才入学手续,你们也签字画押了,里头也写的明明白白,进了学堂,自此便与外头全无关联,一切唯学里马首是瞻,今日莫说是打你们,便是将你们打死也无禁忌,你们办手续的时候,没有看清楚就签字画押的吗?二皮沟大学堂,是个有规矩的地方,这里的教学,素来以严厉著称,这里的学规一百零八条,条条框框,敢不遵守,便打死你又如何?天地君亲师,这里的哪一个教师,都是你们的爹,你们再敢嚎叫,先拉去关一日禁闭。”
“我们要出去,要出去!”长孙冲已经疼得眼泪直流,口里大呼起来,现在只恨不得立即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们这一嚷嚷,李义府便冷着脸。来了这里的人,什么人他都见识过,似这两个如此跋扈的,若是任由他们坏了规矩,可还了得?
李义府道:“按照学规,如此喧哗,当禁闭一日。”
“那么……”陈正泰的唇边勾起笑容,站了起来:“就如此吧,此二人顽劣,好好招呼吧,不用给我面子,我不认得他们。”
“喏!”
一群助教已如狼似虎一般的将二人按倒在地,直接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