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252节

  陈正泰摇摇头,很认真地道:“不是怕,而是在想,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两个家伙,显然是不怕事的主儿,谁晓得会惹出什么来?师弟啊,我看……你也别骂他们了,我思来想去,你与其埋怨他们,不如将他们带到身边做个伴读,时刻言传身教,如此一来,等他们懂事一些,也就不似今日这般桀骜不驯了。”

  这个提议很突然,不过李承乾也觉得有道理,却道:“就怕他们不肯听,他们这几个,性子历来是看谁都不服的。”

  陈正泰却是一副为二人着想的样子道:“他们自然不肯听的,可若是师弟上一道奏疏,恳请恩师下旨,到时还会不肯听吗?”

  李承乾见陈正泰心平气和的样子,他本还以为陈正泰会因为长孙冲的无礼而勃然大怒,可此刻陈正泰语重心长,还好心好意的态度,令李承乾生出错觉:“你倒是好心,好吧,就听你的,孤这便上奏,教他们做孤的伴读。师兄,你确定不生他们的气?”

  陈正泰便板起脸来,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圣光:“这是什么话,我大人不记小人过,难道就因为他们的无礼,而记恨在心吗?我陈正泰是这样的人吗?师弟以为我会和他们一般见识,你是这样看待我的为人的?”

  李承乾听到这里,反而心有些虚了。

  根据师兄的为人,怎么听着好像某人可能要被剁碎了喂狗啊。

  可细细想来,陈正泰确实是为长孙冲和房遗爱好的,他便点头道:“这个好办,孤这就上奏。”

  …………

  说干就干,于是李世民很快就接到了一份奏疏。

  看了这奏疏,李世民不禁笑了,便立即让张千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叫到了跟前。

  李世民看着二人,带着微笑道:“你们也看看。”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此时还不明所以,待看过了奏疏,各自表情不一。

  李世民笑道:“冲儿与遗爱二人,朕历来是看重的,不过听说他们有些顽劣,是吗?”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便都露出了汗颜之色。

  长孙无忌自幼失去了父母,所以寄居在自己的舅舅高士廉家里,失去了父爱的人,自然对这亲儿子长孙冲格外的厚爱,简直就是将长孙冲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因而长孙冲凭借如此,在这长安城里可谓是横行无忌,反正有长孙无忌随时给自己料理麻烦。

  而至于房遗爱……

  房玄龄一脸呆滞。

  事情,大家都知道的,房玄龄虽然生了这么个儿子,而且大家也知道房玄龄身为宰相,教育自己的儿子,应该不在话下的,对吧?

  当然,众所周知的事,房家不是房玄龄说了算,他说的话,在整个天下,那叫一口吐沫一个钉。可到了房家嘛……没人在乎他说啥,大家都是以房夫人马首是瞻,而偏偏房夫人又宠溺自己的儿子,于是……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在此时,都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了。

第286章 君王死社稷

  可以不客气的说。

  无论是房玄龄还是长孙无忌,他们自己其实都心知肚明,他们教育儿子的方式都是极其失败的。

  失败到了何等程度呢?就是几乎长安城里,是人都摇头的地步。

  因而,现在孩子稍大一些,他们心里也摇头,可没办法了,管不住了,就算是想管,长孙无忌也舍不得,而至于房玄龄,他就比较无奈了,没有管的资格!

  李世民将太子的奏疏拿出来,二人不禁有些慌。

  说实话,他们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吏部尚书,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他们是再清楚不过了。

  人要贵在有自知之明,对于这样的德行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别让他们沾任何重要的人物!

  若是平日,这两个家伙,随便他们在长安怎么胡闹,毕竟就算真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凭借着房家和长孙家的权势,总还能压得住的。

  可现在太子让他们伴读,这……就有点坑了。

  事实上,平时他们就很担心孩子跟太子交往,其实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早早与太子亲密无间呢?可至少不是现在啊,现在太子的年纪也还太小,若是这两个狗东西将太子带坏了,成日跟他们一样,只知道飞鹰斗狗,那房遗爱,才八岁,就偷偷往青楼里钻,美其名曰我只看看,这若是将太子也拉着去,会是什么后果?

  可太子居然主动上奏让这两个狗东西做伴读,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现在是一脸懵逼,不主动争取一回事,可送到面前的好处,这个选择就比较难了。既是觉得这样,或许对自己的孩子有帮助,可又疑虑重重。

  所以沉默了片刻,房玄龄尴尬道:“陛下,遗爱年龄还太小,尚不懂事,此时若是去东宫伴读……”

  李世民呷了口茶,笑了:“就是因为年纪还小,朕才让他们去东宫伴读,如若不然,你又无法管束,这若是学坏了,将来怎么办?朕是看着遗爱长大的,这小子有些顽劣,该当管一管。”

  房玄龄板着脸,心里说,这可是陛下你自己说的啊,可不是老夫说的,于是便不吭声。

  长孙无忌心里已转了无数个念头,老半天,方才道:“陛下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臣以为……”

  很显然,长孙无忌的挣扎没什么用……

  李世民打断他的话道:“好啦。你们不必有顾虑了,这是太子的一番美意,他们当初就是玩伴,可自从朕登基之后,承乾做了太子,反而生疏了,这可不好,想当初,朕与无忌也是自幼便熟识的。”

  李世民大气地道:“此事,朕做主啦,就这么定了。”

  长孙无忌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反正这是陛下你做主的,到时候出了事,可怪不到我的头上。

  房玄龄也松了口气,反正是陛下做主的,若是家里的母老虎要发威,那也是怪不到我的头上。

  于是三人奉茶,李世民随即道:“朕这些年,愈发觉得人才的紧要,思来想去,最紧要的还是招揽人才,陈正泰此前上了一道奏疏,说是科举需改一改,要从各地择才,进行统一的考试,所有的考试也需统一,而不能又是明经,又是进士,又是秀才,朕思来,是这个道理,因而,房卿就拿出一个章程来吧。”

  房玄龄心里知道陛下的意思,这科举现在要改,本质是延续了扬州新政的想法。

  也就是说,扬州新政之后,对于世族的态度,已开始有了改变。

  那么,怎么能容得下像从前一般,让世族的子弟想为官就为官呢?

  可想要压住世族,最好的办法,就是进行统一的考试,通过科举招揽更多的人才。

  当然,这样的做法可能会引发世族的抱怨,不过抱怨的声音应该不会太多。

  因为以往是人才几乎是世族进行举荐,或者科举的名额,由他们推荐。

  可未来,即便未来朝廷更侧重于科举取仕,可这天下识文断字之人,不还是这些世族子弟吗?不过是游戏规则改变了而已,其他的并没有变化。

  房玄龄自是领命,便道:“臣遵旨。”

  李世民看他一眼,极认真地道:“只有侧重科举,才可巩固国本,卿不可小视。”

  只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房玄龄便心领神会了。

  陛下将科举和国本居然联系起来,这……就说明,这科举在陛下心里的份量,再不是像从前一般了。

  他颔首,心里已开始谋划起来。

  二人告退,李世民依旧还在喝茶,他在等着房玄龄将章程送来,说是让房玄龄拟定章程,不如说是试探一下百官们的态度,毕竟房玄龄是宰相,一旦要拟定章程,势必要与各部的大臣商议。

  经过这些商议,大抵就可将百官们内心的想法折射出来。

  此时,张千碎步进来道:“陛下,陈詹事求见。”

  李世民脸色缓和了一些,笑道:“叫来吧。”

  陈正泰兴冲冲地入殿,朝李世民行了个礼,便道:“恩师气色较之往日,又好了不少,远远观之,可谓英姿勃发……”

  李世民笑道:“你少说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陈正泰哈哈一笑:“事倒是有事,不过都是一些小事,主要还是来探望恩师,这一日不见恩师,便觉得度日如年一般。”

  李世民的心情很好,让他坐下,又让张千斟茶。

  师徒二人吃着陈正泰家里送来的茶叶,陈正泰咳嗽一声道:“学生其实此来除了看望恩师,有一事也是想让陛下同意。太子这一次监国,听说十分顺利,满朝公卿都说太子稳妥。”

  李世民则是在心里冷哼一声,什么顺利,至于稳妥,更谈不上了,你陈正泰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其实百官们确实表示了对太子的认可,不过人家是读书人,读书人说话是拐着弯的,表面上是赞许,里头加一个字,少一个字,意义可能就不同了。

  所以,话语里夹带着枪棒的人可是不少,只是有心人能揣摩出,寻常人听了,只觉得这太子真是满朝称颂,将来必为英主。

  李世民道:“也不至满朝公卿都在夸赞他,他是太子,谁敢说他不好的地方呢?即便是有瑕疵,谁又敢直接指出?你就不必为他美言了,朕的儿子,朕心如明镜。”

  陈正泰便干笑道:“此次监国之后,学生还是觉得太子应该多读读书,所谓不读书,不能明理,不读书,不能明志。”

  李世民自是很赞同这点,颔首道:“他已接触了一些世情,因而读一些书也好,詹事府,难道还缺大儒吗?”

  “不缺。”陈正泰很认真的道:“只是学生以为,太子若只是在詹事府中读书,只怕没什么用处,倒还不如进皇家二皮沟大学堂里就读,毕竟,学堂里的气氛好,又有同窗,可激起太子争强好胜之心。除此之外,太子是个爱热闹的人,以往在詹事府,那些鸿儒博士们成日在他面前如老僧念经一般,怎么学得进去,可进了学堂就不同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道:“是吗?只是若去了学堂,出了岔子,朕可是要唯你是问的。”

  “学生自当承担后果。”陈正泰拍着胸脯保证。

  若换做是其他的天子,自然觉得这是笑话。

  可到了李世民这里就不同了,其实皇家如何进行教育,一直都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多少太子身边围绕了一大群的大儒,可真正成才的又有几人。

  李世民就不是靠皇家教育出身的,或多或少,对于这样的方式有些抵触。

  现在听陈正泰提起这个,李世民略一思索,便道:“那不妨一试,还有何事?”

  显然对李世民而言,陈正泰肯定还有事想说的。

  陈正泰却是摇摇头道:“恩师,无事了。”

  李世民:“……”

  眼见陈正泰要告辞,李世民觉得这么憋着也不是办法,便索性道:“朕听说,你想让遂安公主的公主府移至大漠营造。”

  “是,学生提过。”

  李世民皱着眉头道:“这是何故?”

  陈正泰脸色很平静,他知道李世民在细细地观察自己,所以如无事人一般:“遂安公主愿为恩师效命,她常常说,自己的身体发肤都受之恩师,若能为恩师分忧,便是万死也甘愿。自来就有公主出塞和亲的事,可若是能为大唐镇守北疆……”

  李世民听到此,就没查给他翻一个白眼。

  这不摆明着是你教的吗?

  遂安公主是骗不了人的,她会说什么话,朕能看不出来?

  李世民懒得再跟他打哑语,摆摆手道:“你不必说这些,朕只想知道,你的看法是什么?”

  “学生?”陈正泰一愣。

  李世民颔首道:“你说罢,朕不怪罪。”

  陈正泰道:“都说君王死社稷,天家无私情。学生所想的是,自汉以来,从汉高祖开始,他们便连死后,都要将自己葬于军事要害之处,希望借用自己的陵寝,来保卫社稷的安危,那么,我大唐难道连大汉高祖皇帝都不如吗?遂安公主此举,值得赞赏。”

  陈正泰所说的这个典故,其实就是汉高祖刘邦选择陵寝的时候,将长陵设置在了军事要冲了。

  寻常人给自己选坟墓,还会选择风水吉地,可刘邦不一样,他选择将自己的长陵,当做一个要塞。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帝王的陵墓,耗费极大,除了地宫之外,地上的建筑,也是惊人。

  而陵墓修建,汉高祖下葬之后,为了保卫陵墓的安全,还需大量的卫兵镇守。

  于是乎,将长陵选择在长安的重要要冲上,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就是花一分钱,办成两件事。

  同样都要派驻军队镇守,那么为何不将其设置在匈奴入侵的要冲上呢?

  一旦匈奴入侵,进入了关中,首先要面对的不是长安城,而是长陵这一座军事堡垒。

  如此一来,汉高祖死后,也可以将自己作为屏障,保护自己子孙的安全。

  当然,他自己想必也没有想到,此后自己有个曾孙,人家直接出了大漠,将匈奴暴打了几顿,北方的威胁,大抵已解除了。

  所以他这长陵,也就从要塞,变成了大汉王朝的腹地。

  很显然,陈正泰的话,是李世民没想到的,他若有所思地道:“区区一个公主府,也可有长陵的效果?”

  陈正泰笑呵呵地道:“学生以为,只要有钱就可以,可若是公主府不营造在那里,谁敢投钱呢?”

  李世民一时满带着疑虑,他沉吟片刻,才道:“如何选址?”

  显然,他也想试一试,大唐也要将这大漠当做腹地。

  虽然这看上去好像是不可完成的任务,可任何帝王都有这样的冲动,永绝边患,这几乎是所有人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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