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这件事对于整个扬州所有的小吏,都有着很大的震动。
要知道在古代,良家子是很不情愿去做吏的,但凡是有一些志气的人,都认为一旦做了吏,便好像永世无法翻身一样。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吏虽辅佐着官,可实际上,因为种种缘故,人们对吏或多或少有所歧视。
而官和吏之间的区别,更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一般,做官的可以升迁,身份极高,有优厚的待遇,子孙们也可以得到荫庇。
可吏呢,一日为吏,生生世世便是吏,他们是没有出头之日的。
可有了这一个先例,却让所有小吏们看到了希望,大家都打起了精神,因为……他们也有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望野。只要勤勉,只要突出,只要干得好,自己未尝没有机会,这可是真正能改变出身和前途的大事啊,哪怕这个机会可能微乎其微,可万一成了呢?
此事一出,扬州各县的小吏明显士气得到了空前的提升,不少人开始有了那么点盼头,干事也有劲了。
以往一点都不顾及自己名声的人,现在也开始关注自己的名声。从前做事没有分寸的人,渐渐也开始有了分寸。从前偷懒的人,见身边的人都开始勤勉了一些,也害怕遭致非议。
曾度就是其中之一,他也想试一试。
想想后世的那些科举,几万几十万人参加,三年能中几个进士?
可依旧无数人寒窗苦读,将自己的前途寄托在那八股文上,其根本的原因,是有人开了一个向上的通道。有了希望,人才会有动力。
如若不然,似曾度这样,一辈子劳劳碌碌,却世世代代为贱吏的身份,你不让他沾油水,却还想让他好好干活,凭什么?
李世民虽有些地方不甚理解,可见曾度激动的样子,却也猜测了几分。
他若有所思,似乎受到了启发,而后又道:“只因为这个原因吗?”
于是曾度便又道:“还有便是都督府设立了一个专门进行吏房,对我等小吏进行了管理,不但我等的钱粮可以得到保证,按时能给还算丰厚的钱粮让我等衣食无忧,除此之外,还规定将来老了,退了下来,每月也给三十斤粮,两斤肉进行补助。”
“都督府虽让我等干事,却可让我等衣食无忧,我等没有了后顾之忧,自然尽心按着都督府和下头各县的指令办公便是。”
曾度这番话表达得十分清楚,李世民大抵明白了什么。
不过……这一切都是曾度自己说的。
李世民自是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很多事却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不过李世民此时,已能感觉到这扬州的一些改变了。
于是他沉思片刻,便道:“朕来考考你,朕倒是想知道,是否一切如你所言。”
曾度似乎一点惧意也没有,甚至很坦然地道:“请陛下示下。”
所有人更专注的聆听,大家都努力地想从曾度的口里察觉到什么漏洞。
李世民随即便道:“此村是什么村。”
“宋村。”
“村中有多少人丁?”
若是寻常的差役,其实是很难回答的,因为他们不关心这个。
曾度却是不假思索的就道:“有男丁九十三人,妇孺和老弱二百三十六人,此村在附近,算是大村了,在这里,又有粮田四万七千二百三十余亩。有桑麻田六百五十亩。官府执行的乃是口分田制,只不过以往的时候,口分田有很多的弊端,譬如在进行人口分田时,会出现本村的百姓,分到的田地在数十里外的情况,因而,针对这些,两个月前,本县重新丈量土地之后,将口分田重新进行了分配。”
“除此之外,也允许各村百姓,交易口分田,相互置换,都是以就近耕种的原则。为了解决这个情况,都督府和高邮县连续下了十七道公文,都是规范口分田之事,此事是这几个月来,最紧要的事了,正因为紧要,便连本县县令,也亲自巡查,不过幸好,大致百姓们还算满意。”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李世民再联想到芦花村的情况,心里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才好。
按理来说,口分田的事,真不算什么难事,可难就难在,各州各县许多人都有私心,人有了私心,于是再好的事,最终也办砸了。
反观这宋村,若是真能尽心把事办好,那还真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啊。
李世民原本以为,只要制定了完备的律法,所有人照着律法去执行,那么便可天下太平。
哪怕只执行了六七成,这天下的百姓,也可安居乐业。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有的人连一成两成都执行不了,其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世上多少善政变成恶政,又有多少好事办成了坏事,不都是因为如此吗?
李世民眼里有着赞赏,不断点头,这曾度一个小吏,你说他是外乡人,可是他对这里的情况却是了如指掌,不得不说,只看这吏,大抵就知道宋村的情况绝不会太坏。
于是他点了点曾度:“此人可用。”
留下这四个字,随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村庄,便又道:“进村吧,进村去看看,单凭几句话,还不成。朕亲眼见了方才知道真假。”
曾度便连忙起身,他听到陛下一句此人可用,一时百感交集,这句话真的可以当做传家宝了,能让子孙们传八辈子,吹上两百年的啊。
他心里自是欣喜万分,立即道:“下吏给陛下引路。”
“不必啦。”李世民微笑着摆手道:“你在此,朕反而不自在,只怕村中的人也不自在,倒不如你去忙你的公干。”
曾度本也是玲珑之人,听了这话,便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倒没有想着再纠缠,立马转身要走。
只是刚想离开,却冷不防的,他目光不小心瞥到了不远处的陈正泰身上。
显然,他也是见过陈正泰的。
真是万万想不到,陈都督竟也在此,便一下子又激动起来了,竟是快步到了陈正泰面前:“下吏见过都督……”
他再一次激动得不得了。
陈正泰尴尬地点点头,道:“噢,不错,不错,本都督记住你了,曾度是吧,嗯,去忙你的吧。”
这曾度顿时仿佛吃了蜜饯一般,整个人有了精神,某个一瞬间,他心里仿佛生出了某些期望。
嗯……似乎是那句老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曾度也可以。
第279章 龙颜大悦
看着一队队的人马擦肩而过。
曾度似做梦一般。
他一个小小的文吏,莫说是见皇帝,见百官,便是见都督也是奢望。
可今日,真见皇帝了。
他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些疼。
于是,细细咀嚼了天子方才的询问,猛地,想起了什么,是了,天子来此,当真是来巡查新政的吗?
想当初,他本是安宜县的小吏,做了这么多年的吏,哪一个不是人精,其实他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大志向的,不过是仗着官面上的身份,成日在乡下催收钱粮,偶尔得一些商户的小贿赂罢了。至于他们的上官,官吏有别,自然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对下,他得凶神恶煞,可见着了官,那官长则将他们视为奴仆一般,一旦无法完成交代的事,动辄就要杖打,正因如此,若是不晓得油滑,是根本无法吃公门这口饭的。
此后都督府挂牌,而后调动开始,他直接被调来这高邮县。
起初的时候,他是极不情愿的,毕竟,自己的家在安宜县呢。
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人都说人离乡贱,在这个时代,更是如此。
可上头催促,他不得不来,当然,他也可以选择索性不干,只是,小吏居然开始记入名册,同时开始进行功考,据闻,开始正式根据吏的等级,发放钱粮了,这钱粮可是不少,至少是可以让一家老小勉强体面维持生计的,这一下子,他便舍不得这个吏员的身份了,于是到了高邮县。
他的主要职责,是再民房,民房的司吏,让他负责宋村这一片区域,几乎每日都要下乡,相当于救火队一般,今日可能到这里来,明日可能要去邻村去,不但要了解人口和土地的情况,还要记录,随时进行反馈,事很多,也很杂,他是外乡人,倒和本地没什么牵连,虽也受质疑,可毕竟不是去催粮拉丁,因而各村的百姓对他还算认可,久而久之,熟悉了情况,便也觉得得心应手。
其实这事儿,干的还算心里踏实,反正钱粮是实打实的,一丁点也不亏欠,干的事也干净,甚至能得到不少人的感激。
而真正让他舒服的,并不只是如此,而在于上官。
那破天荒的有人从吏升为主簿官之后,整个高邮县,或者是说整个扬州,风气都大变了。
官吏变得不再分明,直接的后果就是,那从前高高在上的官不再完全对下头的小吏采取漠视甚至鄙视的态度,也不似从前,但凡完成不了催收,于是一声令下,便让人痛打。
这种痛打,不只是肉体上的疼痛,更多的还是精神上的摧残,几棒子下去,你便觉得自己已不是人了,卑微如蝼蚁,生死都拿捏在别人的手里,于是心里难免会产生诸多不忿的情绪,而这种不忿,却不敢发作,只能憋着,等遇到了小民,便发泄出来。
不少小吏,现在也开始尽力让自己学习更多一些学识,多看看都督府的邸报,想了解一下都督府的动态,都督府的功考司,似乎也会进行摸底,至于到底有没有机会,曾度其实并不清楚,可至少,心里有了那么一点指望。
人有了指望,干劲就足了一些,他希望自己多积攒一些口碑。
现在他很满足这样的状态,虽然这新政也有许多不规范的地方,仍旧还有不少毛病,可……他认为,比从前好,好很多。
毕竟,到了衙里,可以得到些许的尊重,到了村中,人们也对他多有敬重,他会写字,偶尔也给村人们代写一些书信,有时他得带着都督府的一些文告来宣读,人们也总佩服的看他。当然,似这几日一样,他带着牛马来此,帮助村人们收割,这村里的人便高兴坏了,个个对他亲切无比,嘘寒问暖。
小民们是很实在的,接触的久了,大家再不是敌对的关系,又觉得曾度能带来些许的好处,除了偶有些村中泼皮暗中使一些坏之外,其余之人对他都是信服的。当然,那些泼皮也不敢太放肆,毕竟曾度有官衙的身份。
曾度敏锐的感觉到,陛下一来,这扬州的新政,只怕要稳了,如若不然,天子何须亲自来呢。
因而,他远远的看着那浩荡的队伍进村,心里竟有些暖呵呵的,犹如曙光突然绽放一般,其实新政推行至今,许多人心里还是有疑虑的,谁晓得会不会朝令夕改呢。
于是,他呼了一口气,方才他还觉得腿软,走不动道,可此时,脚步却是轻快了,领着两个壮丁,赶着牛马,匆匆而去。
…………
李世民还未入村,因为在村口短暂的驻留,所以村里的人已察觉到了动静。
有人远远看到李世民与那曾度攀谈,随即入了村来,居然有不少人迎了出来。
一个汉子道:“官人是县里的还是都督府的?”
这汉子个头不高,不过说话……竟好似有一些见识一般。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至少李世民是这样觉得的:“你竟还知道我是都督府的?”
这汉子奇怪的打量李世民,总觉得好像李世民在哪里见过,可具体在哪里,却说不清。
于是他笑道:“县里的官吏,我是见过一些,可见你们排场这样大,十之八九,是都督府的了。”
猛地,李世民想起了什么,而后他满是疑窦的与一旁的杜如晦对视了一眼,他终于知道,眼前这个汉子,为何奇怪了。
对方和此前所见的百姓,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不怕官。
不错,这汉子的谈吐,可能并不是文绉绉的,可他见了李世民,这分明就是一副‘官’样,却没有太多的胆怯,而是很努力的和李世民的进行攀谈。
不只如此,若是在其他地方,李世民这样的人若是入村,免不得许多人要回避,或是躲着,个个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样子。
可在这宋村,李世民等人一进来,竟有许多人都围了上来,虽是一脸好奇,但是并无惧怕。
李世民心里不禁有些宽慰,平日,自己一直自诩自己爱民如子,可是自己的民,见了自己却如豺狼一般,今日……总算见着一群不怕的了。
李世民于是便道:“不错,本官便是都督府的。”
“可是来巡查的吗?不知是巡查什么?”
“巡查?”李世民失笑:“你这村汉,竟还懂巡查?”
这汉子挺着胸道:“如何不懂,我也是知晓都督府的,都督府的文告,我一件没落下,就说这巡查,不是讲的很明白吗?是上月初三还是初四的文告,明明白白的说了,眼下都督府以及各县,最紧要做的便是重振受灾严重的几个村落,除此之外,还要敦促秋收的事宜,要确保在谷子烂在地里之前,将粮都收了,各县官吏,要想办法协助,都督府会委派出巡查官,到各村巡查。”
这汉子说的振振有词,似乎一口咬定了李世民的身份了。
汉子又啧啧称奇道:“想不到,你们巡查的排场这样大。”
王锦等人站在一旁,似乎也有感触,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同,他们本是打着盘算,非要从这扬州挑出一点毛病,可现在,他们不甚关心了,去过了芦花村之后,再来这宋村,变化太大,这种变化,是一种非常直观的印象,至少……见这汉子的谈吐,就可窥见一二了。
“这……”李世民一时无言,老半天,他才想起了什么:“县里的公告,你也记的这样清楚?莫非你还识字?”
“怎么不清楚?”汉子很认真的道:“我们都清楚,所有对咱们百姓的文告,那曾差役隔三差五,都要带来的,带来了,还要将大家召集在一起,念三遍,若有大家不理解的地方,他会解释清楚。等这些办妥了,还得让我们在这公告上进行画押呢,若是我们不画押,他便没法将公告带回去交代了。”
汉子说着,咧嘴笑了:“这规矩,你们都督府应当晓得的,怎么反来问我,这都不是你们都督府立的规矩吗?”
李世民反倒被这汉子问住了,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来敷衍。
陈正泰便在旁道:“这是故意考一考你,免得那曾度敷衍了事。”
汉子正色道:“这可不能敷衍,就算他敷衍,我们也绝不轻易画押,我等是小民,可也不蠢,这可都是都督府的新策,是那爱民如子的陈都督奉了圣天子之命,来体恤咱们百姓,他老人家绞尽脑汁,制了这么多爱民的举措,我们不明白,出了岔子怎么办?要吃大亏的。”
其余的村人在旁,个个点头,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