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泰唇边勾起会心的笑意,道:“如此也好,反正宋村也不远,免得跋山涉水。”
王锦自以为得计,于是兴冲冲的招呼了许多人,准备先行。
于是圣驾又不得不折道,而那宋村只走过了一段蜿蜒的山路,便遥遥在望了。
此时正是正午,远远看去,那村落上,已是升腾起了炊烟。
炊烟很浓郁,若是再靠近一些,便可看到许多骡马来,还有耕牛。
当众人看到牛马的时候,就直接吓一跳了,这样的小村落,怎的有这么多牛马?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现象啊。
再往前靠近一些,却见一个差人,带着佩刀,领着几个壮丁,赶着牛马,正要出村。
这差人一看到远处大队人马前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架势,一下子竟是被唬住了,连忙吩咐几个壮丁驱赶着牛马到道旁去,不要冲撞了贵人的大驾,而后服服帖帖地站在道旁,一面张望,猜测着这些人是什么人马,一面心里琢磨着什么。
随即,便见一窝蜂的人冲来,却是那王锦等人走的最快,他们一看到下乡的公差,便打起了鸡血一般的兴奋。
这岂不是差人下乡来抢夺小民们的牛马吗?
王锦率先上前,大喝一声:“尔是何人?”
王锦的气势很足。
差人一见,也有些胆怯了,对方头戴梁冠,一看就是官宦,忙叉手道:“不知上官是谁,下吏曾度,乃是高邮县工房的差役。”
王锦便将头抬得很高,一脸不屑于顾的样子:“我乃御史台台院御史,主理匦事宜,今来扬州,便是查黠吏豪宗,兼并纵暴,贪赃枉法之事。我来问你,你这牛马哪里来的,可是自民户那里掠来的是吗?你一小吏,这样胆大包天吗?”
他说话间,后头的大臣们亦纷纷到了,将差人围起来,杜如晦也混杂在人群,他看得好笑,第一次……一个小吏身边这么多官围着,倒像是小鬼被十殿阎王围成一团般。
李世民和陈正泰是随后到的,不过他们没声张。
这叫曾度的小吏已是吓尿了,说实话,他还没见过御史,而且眼看着这御史气势汹汹,一时无措起来,于是小心翼翼地道:“小吏见过郎君,小吏冤枉,不是掠夺牛马的,而是……带着牛马来村里……帮忙的。”
“帮忙……”
许多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不过对此,很多人不以为然,差役下乡,在人们的印象之中,无非就是两件事,一件是催粮,一件是抓壮丁。
至于帮助村人的,却是闻所未闻,以至于到了后世的朝代,譬如明朝,朱元璋认为差役下乡多了,是有害的,因而严禁差人随意下乡为祸。
对于这差人的话,王锦自是不信的,就冷笑道:“你以为我三岁稚童吗?这样的话,老夫也会相信?”
这曾度已吓得脸色苍白,连忙道:“确实如此,此地遭了灾,此前大量的壮丁被拉去修河堤,等到新的都督上任,村里大量的粮要熟了,可是人手又不足,因而县里便催促,让下吏们多预备一些牛马,前往受灾严重的偏向去,暂将牛马借用给农人,好教他们及早收割,免得耽误了秋收。”
“现在已至晚秋了,宋村这里,男丁稀少一些,因而……成了重中之重,下吏是六日前来的,现在粮统统都收了,才打算赶着这些牛马回县里去。”
他说得煞有介事,王锦这些人,却是一句话都不信,在他们看来,差役最是油滑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心?就算上头真有什么善政,这些人也会借着机会,下了乡为祸一方。
王锦便嘲弄地看着他道:“是吗?你在此住了六日,这六日,没少盘剥百姓吧。”
“不敢。”曾度吓一跳的样子,然后老老实实地道:“我们自个儿带着干粮来的,不敢随意造次,若是被发现,到时免不得要严罚的,不说吃官司,可能还要开革出去,下吏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如何敢触犯都督府的规矩?”
他说的言辞恳切。
可这些人会就这么相信了他的话吗?于是有人直接亲自捋起袖,指着这曾度道:“一定是收受了钱财,你囊里藏着什么,还有袖里翻出来看看。”
一直旁观的陈正泰看到这里,恼火了,想要制止。
可还不等陈正泰有所举动,这曾度却害怕这些人,二话不说,立即卷起了袖子。
果然,里头空空的,接着又打开了自己的背囊解下,倒是从里头抖出一些用布包好的干粮,还有火石、公文等物,虽有一些零碎的钱,不过这些铜钱,说是盘剥压榨,也太少了,十之八九,是他自己随身携带的。
王锦觉得更可疑了,他觉得怎么都不合常理,于是取了那公文,低头看了起来。
这公文里,果然是高邮县令他带牛六头,驽马三匹,骡子一头下乡协助宋村收割的事宜。
王锦看了,一时无语。
其他人不必看公文,只看王锦的脸色,便晓得这曾度说的可能确有其事。
王锦感觉自己想破了脑袋,也无法理解,这都督府为啥干这等事?这可是要花费不少钱粮的啊,就为了协助百姓收割粮食?
还有……这差役,怎的这样顺从,他们下了乡来,难道不该是吸髓敲骨的吗?
可是,猫腻在哪里?
于是他上前,看着曾度后头两个壮丁:“他们二人,是何人?”
“是村里的闲汉,因为失了地,所以县里便将他们组织起来,暂时听用,帮忙收割一些粮,或是做一些杂事,每月县里再给他们分一些钱粮,好让这饥馑之年,不至让他们沦落至饿死的境地。”
第278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叫曾度的差役,回答得几乎没有什么漏洞。
可在人们的印象之中,差役大多都是奸猾之人。
其实这本也无可厚非,这些差役都是本地人,而且父子传承,在县里厮混得久了,上官和世族惹不起,又成日催促他们公干,若是不压榨小民,他们向上没法交差,向下呢,又没办法立威。
久而久之,这差役个个都如泥鳅一般,滑不溜秋。
这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因而很快,王锦便眯着眼道:“我瞧你的口音,和其他高邮人的口音不同,你莫不是伪造的差役吧。”
曾度见他刁难,回答得更是小心翼翼,忙道:“小吏本是扬州安宜县中公干,一个月前,都督府将小吏调来了此地。”
王锦一时语塞。
其他人也觉得蹊跷。
一般情况,县中小吏都是本地人,毕竟……只有他们对于本地情况了解得最多,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本县的小吏,是从其他地方轮替过来。
说穿了,这时代乡土观念极重,你不是本县人,是没有人会敬畏你的。
王锦便笑了:“哈哈,尔初入本乡,两眼一抹黑,也能办差?”
“这就看办什么差了。”王锦老老实实地道:“倘若是欺人,肯定办不了的,这是小吏的实在话,便是有人想要塞钱给小吏办一些事,小吏也不敢轻易去拿……”
说到这里,此前还明火执仗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许多人都意味深长的笑了。
只有李世民还在一头雾水,倒是陈正泰看出了李世民疑问,便低声道:“恩师,外乡人到了本地,往往不知情况,不敢轻易拿钱的,毕竟不知里头的深浅,一旦拿了人钱,不能为人消灾,少不得有人要闹,到时说不准就要惹祸上身了。只有那些本地的老吏,他们知晓轻重,知道什么人可以欺,什么的钱可以拿,而且往往都会有掮客从中穿针引线,方才敢索要人财物,为人办事。”
李世民恍然大悟,难怪这么多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样子。
想来这些人……也是门清吧。
李世民心里想,朕才是天子,天下人不给朕送钱,却都给朕的臣子,还有臣子下头的差役们送钱,求他们办事,如此说来……朕还没有这些人明白?
王锦本是气势汹汹,说到这里,这板着的脸也不禁绷不住了,他只好又瞪一眼:“可是你这外乡人,既办不得差,要你在此有何用?这都督府,真是胡闹,太不像话了。”
曾度却不禁笑了,而后回答道:“郎君这里又有所不知了。都督府也早有明令,设吏的本意,乃是安民以及协助百姓,因而固然外乡人来此没有办法立威,可小吏所做的差事,大抵都是协助农人农耕,偶尔代人写一些书信,亦或者催告一些都督府最新的文告,还有统计村中人丁,丈量土地,管理文牍等等杂事。”
“这些事,对于百姓们而言,都是有利而无害,百姓们虽偶有人对此有怨言的,可绝大多数却都极力配合,大家彼此融洽,又非是去勒索钱财,灭门破家,要这威信……又有何用?这立威信的事,是税营的差事,催缴钱粮就得要这威信,可这不是小吏的本份。所以小吏虽是外乡口音,可到了哪一个村落,总不至被人故意刁难,往往事情还算顺遂。”
他说得很诚恳。
而一直想捉这差人小辫子的王锦,这一下子却无词了。
在他的印象之中,这百姓都很刁蛮,刁蛮的百姓你得镇得住,得让他们乖乖交粮,乖乖的服役,哪里有不凶恶不立威的道理?
可人家直接降维打击,因为都督府这里将职责分清楚了,小吏所做的事,更多的是类似于店伙计一般的杂事,就譬如带着牛马来村里给村人耕种粮食,这需要有威信吗?
毕竟,小民们又不傻,总不至这样的人都要赶走,少不得要欢天喜地将人迎进村来,若是能因此而节省一些劳力,真是求之不得。
这就好像,你去要人把钱交出来,便需一个凶神恶煞,而且在本乡还需有势力的人。可你去送钱,还需这样的人?
李世民听到此,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此时,他不由道:“倘若遇到了纠纷呢,如何解决?”
谁也没想到,陛下亲自排众而出。
陛下开了口,这下子是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曾度道:“若有纠纷,自是小吏这样的人进行调解,正因为我是外人,所以双方反倒会信服一些。”
李世民皱眉,他心里有着太多的疑惑,便又忍不住问:“可你自外乡来,就算你肯勤勉,可如何杜绝其他似你这般的人懒惰呢?”
王锦站在一旁,不禁在心里赞叹,陛下这句话,真是直指了要害。
是啊,说是说的好听,问题在于,从前的小吏为何肯勤快下乡,那是因为有油水,现在看来,油水没了,这些小吏如何还肯好好办差吗?
倘若阳奉阴违,谁能管得住?
曾度瞥了李世民一眼,心里震惊,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人,竟有些眼熟。
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眸顿时张大了一些,而后结结巴巴地道:“陛……陛下……小民见过陛下。”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哗然。
没想到在这偏乡之内,竟还有人认识李世民。
这区区小吏,是如何认得的?
李世民也很是狐疑地道:“你认识朕?”
小吏便正色道:“如何不认得?只是开始觉得有些面熟,此后再见陛下的气度,便可确定了。我家都督说自己乃是陛下的亲传弟子,虽在扬州,却无一日不对恩师朝思暮想。于是……便命人用一种奇怪的画技,绘制了陛下的画像,张挂在寝卧,说是要随时瞻仰。此后,都督觉得还足够,说这画像只在寝卧,又不能随身带着,于是便让各个衙堂,以及所有的公房里,都需悬挂圣像,不只如此呢,便是扬州的庙宇,道观、学堂、作坊也统统让人张挂了。下吏在县里出入的时候,就时刻瞻仰圣容,岂有不认得的道理?”
李世民:“……”
杜如晦等人听到这个……也算是彻底的服气了,真他娘的被姓陈的这个小子……玩出了花来。
连寺庙和道观都张挂了?
这样说来,到底是佛祖的金身在中间,还是圣像在最中?
李世民听到这个,一脸诧异,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便是陈正泰这个家伙,到底将他画成了什么样子。
可细细一想,这个法子未必不是好事,人们只晓得皇帝,可皇帝到底是谁,只有天知道。
某种程度而言,皇帝在小民们眼里,只剩下了一个称谓而已,可一旦有了画像,那么这一切便深入人心了。
李世民居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心里打定了主意,到时得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这小吏似乎后知后觉的,却是激动得不得了,这是皇帝啊,还是能动的,这可比圣像上的皇帝要鲜活多了。
他两腿一软,扑哧一下拜倒在地。
李世民道:“不必跪拜,快起来回话。”
“拜着好,拜着好,陛下,小吏腿软,已站不起来了,这样……会自在一些。”
好吧,似乎也只能满足他这奇怪的要求了。
“朕再问你,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躲懒吗?你如实说来,若敢隐瞒,朕不饶你。”
这的确又是一个好问题,于是王锦等人又都竖着耳朵听着。
曾度觉得人一拜下,整个人居然轻松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便道:“小吏怎敢说假话?这一方面,是都督府将所有的吏员都进行了造册,而后建立了功考簿子,若是查到了躲懒的,极有可能降你的职,甚至可能开革。另一方面,是因为……因为……前些日子,就在这高邮县,一个叫王九思的老吏,升为了主簿。”
李世民一脸不解,前头的话,他是能理解的,功考嘛,不就是将这些小吏都进行造册,像官员一样的进行管理吗?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后面那说是一个小吏升了主簿……这里头又有什么关系?
“主簿啊!”曾度见李世民不解,很是激动地道:“陛下有所不知,我等是下吏,与官是不同的,官吏有别,可是……这小吏有了功,办事勤恳,却能升为主簿,那主簿可能在很多大人的眼中是不入流的,却也是官啊,真正的官身啊。”
曾度说到这个,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了。
其实……这确实是破天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