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208节

  他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李世民脸色一变,因为李世民不相信……他认为这些乞丐奸猾,要嘛就是自己的儿子将别人骗了,要嘛就是这些乞丐将自己的儿子糊弄了。

  李承乾不过是一个少年郎,凭什么让人对他深信不疑?

  李世民看着这三当家,认真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李世民其是一个矛盾体,他这强壮的身体里,怀有两种人格,前者,他曾为大将军,为将者,厮杀于战场,他曾热血沸腾,也曾将自己性命托付给身边的弟兄,他相信这个世上是有情谊的。

  而后者,他乃九五之尊,帝王的心术不断的根植在他的体内,这个世上,谁也不可相信,任何人都不可以。

  这两种身份,总能让历史上的李世民做出许多奇怪的举动。

  而现在……李世民体内的两种性格反复地变幻着,他还是不相信。

  此时,三当家咬了咬牙道:“有些话,我本不该说的。”

  李世民嘴角掠过冷笑,看来……此人真要说实话了。

  三当家随即道:“我等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固然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可是第一次见大当家的谈吐时,怎会不知道……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李世民面若寒霜,瞥了一眼李承乾,仿佛是在说,现在……你明白了吧,你以为你在指使别人,可实际上,却被人利用了。

  其实这个世上,出身高贵的人和出身低贱的人差别实在太大了,无论是说话时的口音,肤色,身高,还是许多的生活习惯,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两个物种。

  后世的土豪们,为了让自己寻常人有所区别,因而便诞生了各种名表、名车,名包。

  可是在这个时代……甚至完全不需要任何的装饰,哪怕让李承乾穿着破烂的衣衫,只要他开了口,任谁也能看出他的不凡。

  李世民便冷声道:“这便是你们亲近他的缘故?”

  “不是。”三当家摇头:“我在乡下的时候,偶也遇到过一些富贵人家的子弟,他们穿着新衣衫,骑着大马,前呼后拥,也有人发善心的,见我们这些小民可怜,取了一些不知名的糕点丢在地上,让我们去吃。他们说话时,带着一种不同的韵味,仿佛是在唱戏一般。就算偶尔想要和我这样的人说话,我也不敢靠近,遥遥在三步之外,连他的影子都不敢挨着。”

  “这样的人里,固然有人跋扈,可也不乏有和善的人,他们说话轻声细语,有时会丢出一些钱来,似我这样的小民,已是感激涕零,千恩万谢了。”

  说到此处,三当家抹了眼泪,他眼睛没离开李承乾,却是目光温柔得像女子看着自己的丈夫般,突然他失声哽咽道:“可是大当家不同,大当家就是大当家啊……大当家他是不凡人,他肯定出自名门,有高贵的身份,我不知他为何会穿着破衣,也拿着陶碗。

  “可我却晓得,他固然说话带着那些贵公子们才有的音律,却尽力想用我听得更懂的口音。我更晓得他也给我蒸饼吃,却不是将蒸饼抛在地上,道一句‘嗟,来食!’,而是亲手将蒸饼递到我的面前,或是将蒸饼一分为二,他吃一块,我吃一块。”

  “他不是那样的高高在上,而是拎着我的耳朵,反反复复地教授我怎么去做事。他生气了,不是抿抿嘴,打马而去。而是抬起脚来,要来踹我的屁股。

  “他也学我一般,吃完了蒸饼,打一个长嗝,天气热的时候,他也跟我们一样,拉开了上衣,晒晒自己的肚皮。

  “他肚子里一定有许多的学问,许多做事的方法,可他不是拿这些学问来故作高深莫测,不是用那种同情亦或者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们,而是一遍遍反反复复地告诉我们,为何要这样做,我们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怎么样才能将事做好。”

  说到这里……趴在地上的三当家浑身颤抖,泪水又洒了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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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虎父无犬子啊

  三当家的这番话,才开始让李世民略略有些动容起来。

  三当家只是没有什么见识,但是并不傻。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上层释放出来的善意有很多种,而某种程度而言,那些假装自己要慈善一下,丢下几个钱表达自己善心,这样的人固然能获得三当家这样的人感激,可是这种感激是无根浮萍,不过是施舍着某种精神上的自我感动而已。

  可李承乾不同,李承乾不是施舍,他只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是真正将三当家当人看,一个人屈尊纡贵的将三当家这样的人当人看,这是很不容易的事。

  试问,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人?

  偏偏他们好运气的遇到了李承乾这么个奇葩。

  这家伙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学什么像什么。

  历史上的李承乾学突厥人,说着突厥人说的话,穿着他们的衣服,住在帐篷里,简直就比突厥人还要地道。

  现如今他在这二皮沟,是真正尝到了三当家们所尝到的艰辛,啃了接近一个月的蒸饼,受人白眼,受过冻,挨过饿,简直比三当家还要乞丐。

  尝到了这些辛酸苦辣,再加上李承乾这绝顶的天份,他的行为举止,也就和三当家这些人融入了。

  甚至可以说,三当家只是扬起眉来,李承乾就能知道这个狗东西在想什么。

  同样的道理,面部的细微表情是骗不到人的,那些贵公子们若是到了三当家面前,总是端着一张脸,因为他们要维持自己的形象,活脱脱的像是后世影视剧里的各种‘小生’,永远是一张面瘫一般的脸,便连一哭一笑,面上的肌肉也如扑克一样。

  李承乾显然就不一样了,他的表情,能表达他的内心。

  三当家能感受到他的喜怒哀乐。

  李承乾神秘的身份,还有那与众不同的见识,让三当家这些人对他充满了敬意。

  李承乾的嬉笑怒骂,也令他们生出亲近和信任。

  敬意和亲近其实是一个矛盾体,可在李承乾身上,却结合在了一起。

  这一次,李世民默默的听完三当家好长的一番话,却似乎开始明白了一些什么。

  这是……同甘共苦啊!

  他看了看李承乾,李承乾舒了一口气,同样不甘示弱地看向自己的父皇。

  此时,三当家又道:“这天底下,哪里有富贵的郎君愿意这般和我这等卑贱之人打交道的?我活了大半辈子,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也不知郎君是什么身份,大当家到底出自哪一个高门。可这小半个月来,我等却晓得,他向我们承诺,将来不说吃香喝辣,只要咱们拼了命的跟着他干,便能让我们安稳的过日子。这些话,我们……我们……信他……”

  说到这里,三当家又垂下了泪来。

  其他人纷纷亦是动容地道:“我们信他。”

  李世民眼眸一沉,此时谁也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

  良久,他突然放开了李承乾,而后凝视了这些衣衫褴褛的人一眼。

  接着,他回过头,再看李承乾,突然拉着脸道:“你在此,到底欲意何为?”

  李世民的话音很奇怪。

  似乎不再将李承乾当做孩子看待了。

  李世民当然清楚同甘共苦的不容易,令他震撼的是,李承乾这个家伙……竟真的让这些乞丐对他死心塌地。

  莫说是李世民,便是程咬金也不禁错愕地看着李承乾。

  带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自然晓得什么样的兵最有战斗力,而怎样的将军,才能获得将士们的拥戴。

  这个小子若是去带兵,想来也一定不会差吧。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李靖等人虽是脸依旧绷着,可面上却不禁掠过了喜色,眼中更是有着一许不易察觉的欣慰。

  此时,李承乾道:“儿子所想的很简单,给儿子一些时间,儿子需将三当家这些人统统汇聚起来,给他们谋一条生路,二皮沟和天下其他地方不同,诚如陈正泰所说的,所谓的市场就是需求衍生的,人需要柴米油盐,于是便有了市场,同样的道理,需求各有不同。儿子……儿子……”

  李承乾其实还是有些顾忌的,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李世民一眼,才又道:“儿子这些日子在街上乞讨,每日用脚丈量着二皮沟每一条街巷,观察沿途的路人,这才一切都想通了,现在二皮沟依旧还有大量的廉价的劳力,甚至许多人……连劳力都算不上。父亲一直说人口鼎盛,便是盛世。可儿子经过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并不这样认为了。人口越多,其实恰恰是负担,你不给他们一个营生,不让他们能靠自己的气力谋生,这些人……反而是隐患。只有让这每一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劳力吃上热腾腾的粥水和蒸饼,他们方才可称得上劳力。”

  李承乾说到这里,神色便也放松了一些,侃侃而谈地继续道:“其实他们此前并非是乞丐,这世上哪里有人天生下来就是乞丐的?只是实在没有出路了而已,挨饿受冻的滋味,没有人愿意承受,所以儿子左思右想,这才有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若是实施,便可用极少的成本,先让他们能在二皮沟安顿下来,将来我还要带着他们去交易所筹募资金,还要教授他们如何与商户合作……”

  “需要多少时间?”李世民看了一眼三当家等人,心突然有些不忍。

  不过此时他郑重其事的询问……倒是颇有几分愿意和儿子平等对话的意味。

  李承乾只犹豫了一下,便咬咬牙道:“所有的计划都在儿子的脑海里了,只是需要调配人力,需要布局不同的摊点,还需广而告之,需要让散步在二皮沟的脚力们熟悉自己业务,这样至少……也需一月以上。”

  李世民叹了口气,终道:“那就给你一个月吧。”

  “什么?”李承乾诧异地看着李世民。

  程咬金等人也觉得匪夷所思。

  李世民淡淡道:“不要辜负别人对你的信任,他们的荣辱维系在了你的身上,要不骄不躁,事做不成,你如何对得起这些人性命相托?”

  李承乾定定地看着李世民良久,而后才相信自己的没有听错,顿时振奋精神,朝李世民行了个礼,语带感激地道:“我一定能成的。”

  薛仁贵的脸已垮下来了,还要吃一个月蒸饼哪。

  李世民则是背着手道:“一个月,若是不能成,我拿你是问,出了乱子,也唯你是问。”

  他再没有说什么了,而是背着手踱步而去。

  程咬金等人连忙追上去。

  只有陈正泰还留在这庭院里,他凑到李承乾的面前,不由道:“师弟,这些日子很辛苦吧。”

  李承乾想也不想便道:“一点都不辛苦。”

  陈正泰不得不再次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就是个奇葩,看样子还真是很乐在其中啊。

  他不得不承认,换做是他,就吃不得这样的苦了。

  “大兄……”见着了陈正泰,薛仁贵热泪盈眶,上前朝陈正泰行礼。

  陈正泰拍拍他的肩,露出了几分认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不过师弟就交给三弟了,三弟,我还有事,再会。”

  说罢,他心急火燎地追了出去。

  等出了这大宅,李世民站在长街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车马,突然回头对程咬金道:“当初朕南征北讨时,也是和将士们同甘共苦的,朕瞧出来了,太子不易啊。”

  说出这话的时候,李世民的声音里有感慨,也有欣慰。

  这是说不上来的感受:“朕此前的确是将太子看轻了,从前一直的只当他是孩子,现在才发现,他未必不能比你我强。”

  程咬金认真地道:“臣一直以为,陛下诸子之中,唯有太子最像陛下。”

  程咬金是个老奸巨猾的人,虽然他有一副憨厚的外表,这一句话,某种程度而言,就已将他的心思旁敲侧击的表露了出来。

  一旁的李靖也感慨道:“若太子在军伍之中,这般的性情,也绝不会在臣等之下,行军打仗,无论是顺风还是逆风,无非就是一鼓作气而已,若是将不知兵,哪怕是顺风,亦是事有不谐。天下能以少击众的名将,无一不是士卒们愿托付性命,敢战效死的。”

  李世民显然也很是认同,颔首道:“万事都是相通的。”

  他心里欣慰至极,回头却见陈正泰追了上来。

  李世民驻足,看着陈正泰道:“太子与你说了什么?”

  “没有说什么。”陈正泰老实道:“我只是请师弟好好在此,不要辜负了别人的期望,这世上……最难的便是别人愿将生死荣辱托付给你,越是如此,就越要将事情做好。”

  李世民欣赏地看了陈正泰一眼,不由道:“还是你有办法啊,看来朕这少詹事,没有所托非人,太子今日变得朕都要不认得了,简直脱胎换骨,将来必成大器。”

  陈正泰立即道:“学生哪里有什么功劳啊,不过是沾了师弟的光而已。”

  李世民摇头,感慨道:“他从前是什么样子,朕会不知吗?看来有些话他说的对,关起门来读书是没用的,当初的孔颖达这些人,他们难道没有学问吗?”

  “不,他们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可朕若是将孔颖达这些人丢在此,只怕他们绝不会做到太子这般。所谓爱民,大多时候,朝中的百官都将其沦为空谈,所以太子此番有着这么大的改变,这其中少不得你的功劳。”

  换做其他天子,是无法理解今日发生的事的,可李世民毕竟不是寻常人,他的传奇经历,足以让他对这些事物能有自己的理解。

  因而,李世民随即喜出望外地道:“朕有正泰这样的人在詹事府,便可高枕无忧了。朕会给太子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朕还是有些不放心啊,调拨一些人在这附近暗中保护吧,当然……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再将太子左右卫,以驻扎轮守的名义,调至附近操练,要谨防宵小之徒。其他的事,朕不干涉了,就由着他去。”

  “朕要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来。若是事情做不成,让他吃吃亏也好。若能做成,这便是我大唐之幸。”

  陈正泰躬身道:“喏!”

  李世民又道:“回去,也让人买几个蒸饼,来一碗稀粥,朕想知道太子和那些乞儿们平日吃的都是什么。”

  当日回到了医学馆,李世民吃了稀粥和蒸饼,竟觉得滋味还不错。

  他满足地对陈正泰道:“看来这滋味比朕想象中的好一些。”

  陈正泰则是尴尬地笑道:“若是陛下吃一个月,便晓得这东西如何难以下咽了。”

  李世民哈哈一笑,他眼里闪动着光亮,这光亮中,似是某种希望。

  傍晚时,秦琼倒一直没有出什么状况,李世民终于摆驾回宫,累了一天,他却觉得兴致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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