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今日若是让此人跪死在此,倒是成全了他这个大忠臣的美名了。
李世民就在踟蹰不决的时候,却是坐下,举起茶盏来喝,刚刚举起茶盏,却发现茶盏中的茶水已是冰凉了。
他本就心中有怒气,忍不住又想……这陈正泰为何非要危言耸听,总是说铁勒要大败?如若不然,想来也不会引起如此轩然大波。
作为皇帝,是不能痛骂自己臣子的,于是李世民便勃然大怒道:“张千,你便是这样办事的吗?”
说着……将手中的茶盏砰的一下摔在地上,怒斥道:“朕要你有何用?”
张千本是站在一旁,理论上来说,这样的小朝会本和他其实没有关系的,他就像一个安静而专心一志的观众般,一直喜滋滋地站在一旁看戏呢。
哪里想到……双方谁也没有定罪,最先倒霉的居然是自己。
一听皇帝这口气,是非常的不高兴,张千吓得脸色惨然,立即道:“陛下,奴万死,奴……奴这便奉新茶来。”
再不敢耽误,他打着哆嗦,连忙小跑着出了宣政殿,往隔壁小殿中的茶房去。
一出来,便见银台的人在此等候着了。
这银台的小宦官见了张千,忙上前,笑呵呵地道:“奴见过张力……”
张千依旧惊魂未定,又挨了骂,此时正心中火起,咱惹不起陛下,惹不起陈正泰,那殿中的人,一个都惹不起,咱还不能找小弱弱出出气吗?
于是毫不客气地扬手就给了这小宦官一个耳光。
这耳光快很准,这小宦官顿时被打得七荤八素,随即捂着自己的脸,委屈地道:“张力士……奴……奴做错了什么?”
想要挑错还不容易?人家御史说啥都能有理,咱好歹也是内常侍呢,张千就冷笑道:“好端端的,你不在银台,在此做什么?”
小宦官不停地抚着自己的脸,终于发现了张千一脸火气的样子,于是战战兢兢地道:“有夏州来的紧急军情,方才送来的,奴觉得事关重大,所以来奏,只是……只是……见陛下在此与相公们议论国家大事,奴便在此等。”
“夏州来的?”张千撇撇嘴,这个时候,夏州能有什么事?
他带着狐疑道:“取来给咱。”
小宦官于是将奏报奉至张千的手里,张千却不敢将这奏报启开,只是不客气地道:“滚吧。”
那银台的小宦官怕又一个不小心又要挨打,忙一溜烟的跑了。
夏州……
张千不停地嘀咕着,让人换了一盏新茶,便端着茶盏回到了宣政殿。
在宣政殿里,李世民故意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众臣见他大怒,于是都不敢做声,这殿中于是鸦雀无声。
可也有人知道,陛下这是在借喝茶来拖延时间,权衡着所有的利弊呢。
这滚烫的茶水送了来,李世民摸了一下茶盏边缘就又怒道:“这茶水如此滚烫吗?”
张千:“……”
李世民恼怒地道“你这狗奴,越发不中用了。”
张千要哭出来了:“奴万死……奴……奴……噢,陛下……方才……银台送来了紧急的奏报,奴带来了。”
张千一面说,一面从怀里将奏报取了出来,他心里想,幸好将奏报带了来,如若不然,只怕今日没法儿金蝉脱壳了。
奏报送到李世民的面前,李世民看着奏报,皱着眉头喃喃道:“夏州何事?”
他嘀咕着,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奏报启开,于是……夏州刺史黄岩的亲笔奏报便展露在了李世民的面前。
李世民一面看,一面皱眉,而后……他突然在这安静的殿中道:“铁勒部……兴师十数万众……”
长孙无忌很想伸着脑袋去看看奏报里写着什么,他一听到铁勒部三个字,顿时就打起了精神:“是啊,陛下,铁勒部声势浩大,不得不防啊。”
…………
第三章,还有两更。
第229章 朕敢杀你
李世民听了长孙无忌的话,不禁用狐疑的眼神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见陛下的脸色有些奇怪,他毕竟是李世民的发小,根据他多年陪伴李世民的经验,总觉得陛下此时……好像有些反常。
他哪里知道,此时的李世民,心里已经惊涛骇浪。
铁勒九姓大败,多数的铁勒人纷纷向吐谷浑人投降,只有少数残部坚持抵抗,却大多被合围诛杀殆尽。
这一战……吐谷浑区区三万铁骑,只花了十几天的时间,便将这看似强大的铁勒部杀了个血流成河。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连续看了两遍奏报,他方才确信了消息。
而后,李世民抬头,用一种极奇怪的眼神看着长孙无忌。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陈正泰的身上。
“陛下……”长孙无忌低声道:“夏州发生了什么事?”
“先议一议陈正泰私通铁勒部吧。”李世民居然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
随即他又道:“诸卿今日义愤填膺,到底想要让朕怎么做?”
殿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大家看着李世民,一时猜不透陛下的意思。
长孙无忌此时已感觉有一些不对了。
他是个擅长掌控局势的人,所谓料敌先机,今日殿中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包括了陛下对于处置陈正泰所表现出来的犹豫。
可是现在……
陛下的表现,让长孙无忌有一种失去了控制的感觉。
于是……他变得谨慎了许多:“陛下,这是大事,自是陛下圣裁。”
可是那刘峰等人却是不依了。
都到了这个份上,该说的都说了,陈家这么好得罪吗?现在既然得罪了,当然是往死里整了。
在大唐,御史是十分强悍的,他们名声好,又负有监督的职责,上骂皇帝,下骂百官,惹得人越厉害,就越显出他们的风骨。
刘峰凛然正气地道:“臣说过,请求彻查陈正泰私通铁勒人。从陈正泰开始,还有他的亲族,以及陈氏的所有产业……所谓清者自清,陈詹事乃是朝廷命官,又受陛下厚恩,现在外头风言风语,自要一查到底!”
李世民突然叹了口气。
此时……李世民居然开始反省自己起来。
只是这个反省,不是针对陈正泰,而是对着刘峰……
此时,他心里在想,朕相信有人能够随时谏言,认为这样做,方才可以让朕和百官能够随时保持着清醒。
可是……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若是这些御史也怀有私心呢?
李世民凝视着刘峰,突然一字一句道:“假若朕不愿彻查呢?”
“陛下乃是圣君。”刘峰理直气壮地道:“若是陛下不肯彻查,臣已说过了,臣愿在太极门外……跪死!直接陛下接受臣的谏言为止。”
这是死谏。
根据刘峰多年做御史的经验,李世民这个时候一定要站起来,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采纳他的建议。
李世民随即淡淡一笑:“这样吗?只你一人愿意死谏吗?”
刘峰身后的人鸦雀无声,虽然不少人跟着刘峰起哄,可是他们却也察觉到,陛下好像有些不同了。
而且……死谏是不能随便玩的,哪怕陛下最后做出了妥协,这很容易在陛下眼里留下一个坏印象。
陛下现在可能会忍气吞声,谁晓得几十年后,突然记起了这一茬事,收拾你的儿孙,或者把你的坟墓给挖了,来个鞭尸。
当然,好处不是没有,此举可能获得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的垂青,至少在生前,或许有平步青云的机会。
见众臣都是沉默。
李世民随即看向刘峰,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么……刘卿家,就请去太极门吧。”
刘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对呀,陛下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陛下这是何意?”
李世民冷淡地道:“你是大臣,说话就要算数,现在立即去太极门,给朕跪好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允许站起来!”
刘峰一愣……本来这个时候,人下意识之下,应该求饶的,可是刘峰不一样,他是御史,听了陛下这薄情的话,他心里立马就大怒了,他义正言辞地道:“陛下这是要做昏君吗?”
这话似乎给了李世民很大的刺激,李世民突然怒吼:“来人,送刘卿家上路。”
刘峰本来大义凛然的痛斥李世民为昏君,其实他这是最后的手段,目的是提醒李世民,要以史为鉴。
可哪里晓得……李世民一句来人,他心都凉了,却也还有点回味不过来。
几个禁卫已如狼似虎的进来,刘峰不肯走,忙道:“臣想说个明白……”
李世民不为所动,甚至眼中神色越加冷淡。
几个禁卫自是听命行事的,好不迟疑的,已拉扯着他,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刘峰有些慌了。
作为御史,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当今皇帝他要脸。
因为皇帝要脸,所以我引经据典,大骂一通之后,你不但不能生气,还要做出一副感谢你骂我的样子。
可他架不住李世民现在撕破了脸皮,连做不做昏君都不在乎了啊。
刘峰有些慌了手脚,于是……他下意识地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相公,你别闲坐着啊,晚上我家还烧了一只鸡没有吃呢。
长孙无忌见他将目光朝自己看来,而后朝他点点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这眼神仿佛是在说,放心,有老夫在,定能保你。
这一下子……刘峰总算是心定下来了,长孙相公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宠臣,有他点这个头,看来自己晚上还是能回家吃饭的。
于是,他大喝道:“你们休要拖拽老夫,老夫自己会走。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陛下会突然来这么一下。
只是……言官因言获罪,这实在有些过了头。
长孙无忌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他不吭声,因为这事很严重,不需要自己开口,自然有人为刘峰求情。
果然……有人说话了。
只是说话的人乃是房玄龄。
房玄龄其实不愿牵涉进这场无休止的争议中去,可是陛下此举,他觉得坏了君臣之间的规矩。
于是房玄龄语重心长地道:“陛下,刘峰乃是御史,岂可因言治罪呢?陛下要大治天下,这御史之言,若是可听则听,不可听……不听便是,何须……”
李世民却是理直气壮地道:“朕有治刘峰的罪吗?是他自己要跪死在太极门,朕不过是满足他的要求而已,朕如何治了他的罪?”
一句话就顶了回去,而且这话没毛病,可是不是这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