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泰一大清早起来,怀着心思,却也只能穿带好朝服,闷闷不乐地入宫。
上午的时候是大朝会,只有到了下午的时候,其余人统统退散,此时……就是小朝。
小朝的规模也是不小,足足有上百人。
几乎都是李世民在位时期的重臣。
李世民坐下,其余百官纷纷就坐,众人济济一堂。
随即,礼部尚书起身,给李世民呈上了一份关于吐谷浑的国书。
李世民今日的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取了国书看了一眼,便道:“这吐谷浑对我大唐倒还算毕恭毕敬,他们现在遇到了难处,希望大唐能予以一些支持,若是能援助一些刀剑,亦或者箭矢,那就再好不过……”
李世民一面说着,一面目光落在了陈正泰的身上。
其实今日朝会的时候,李世民就看见太子的位置空着了,陈正泰乃是詹事府少詹事,太子不见了踪影,当然得找陈正泰。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世民却没有去问,虽然百官们也是疑窦丛生,他却像是无事人一般。
李世民随即道:“朝中对吐谷浑颇有几分争议,此事朕也是踟蹰难决。豆卢卿,你是礼部尚书,想来已和吐谷浑的使节有过接触了,你有什么看法?”
豆卢宽上前道:“陛下,吐谷浑人事我大唐犹如父母,来了长安的使节,倒是对我大唐毕恭毕敬,他们一再哭诉铁勒部对他们的侵夺,希望大唐能够主持公道。”
这态度已是不言自明了。
长孙无忌见此机会,便连忙道:“陛下啊,一旦吐谷浑兵败,铁勒部必定要一统整个大漠,到了那时,少不得要成为我大唐心腹大患,依臣之见,还是给与吐谷浑人一些支持,如若不然……吐谷浑是决计无法抵挡铁勒部的。”
李世民点点头:“过几日,将那使节叫到朕的面前,朕再问问。”
见李世民踟蹰,长孙无忌趁热打铁:“不能再耽搁了,现在朝中有些人故意从中作梗,陛下啊……一旦铁勒部吞并了吐谷浑,我大唐……势必要陷入被动啊,现在我大唐百废待举,正是与民休息之时,而一旦让铁勒部在大漠崛起,到时,唐军就不得不出击,又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长孙无忌一再苦劝。
李世民却不为所动,他还是想再看看。
对于这件事,他表现得很谨慎!
却在此时,群臣之中一人站出来道:“臣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朝着此人看去,却是御史刘峰。
刘峰这个人……据闻此前出身贫寒,是靠着长孙家的举荐,这才有了今日。
因而……百官心知肚明,此时刘峰站出来,肯定和长孙家有关联。
长孙无忌则是一副和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相干的样子,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陈正泰,而后又收回目光。
李世民看了刘峰一眼:“卿要言何事?”
刘峰就道:“陛下……臣察觉到……有一伙不明的商贾向二皮沟定制了不少铁器,联想到现在铁勒部和吐谷浑之间的战争,臣斗胆预计,这只怕和铁勒部有极大的关系……”
李世民听了,皱起眉来,随即看向陈正泰道:“是吗?陈正泰,可有此事?”
陈正泰心里一直在想着太子的事,他现在有点后悔当初对太子实在太放心了,不过朝堂上的话,他还是听进了耳朵的,这刘峰的话虽令他感到有些突然,不过他依旧气定神闲地道:“陛下,既然是打开门做买卖,有人来买,钢铁的作坊就卖,至于来者何人,若要细细调查对方的身份,这买卖就没有办法做了。”
“这样说来,陈詹事和资敌又有什么分别?难道为了生意,可以没有是非呢?”刘峰勃然大怒,义正言辞的样子道:“陈家在长安做了什么恶事,老夫风闻了不少,我乃御史……今日……自当具实禀奏,陛下,臣已列下了孟津陈氏十三条大罪,恳请陛下过目。”
刘峰显然是早做好了准备,他说罢,便立马取了一份奏疏来,呈交李世民。
李世民皱起眉来,这陈家一下子的,就犯了十三条罪吗?
他打开了奏疏,飞快地将上头所写的看过,里头果然有不少骇人听闻的事。
这名列头条的,就是欺君罔上,为了获取暴利,一味偏袒和纵容铁勒人,可谓遗祸无穷了。
李世民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而这刘峰话音才落下,百官之中,便又有人起身道:“陛下,臣也以为,陈詹事因私废公,实为不妥,国家大事,怎么可以因为陈氏的买卖而随意兴废呢?若是人人如此,苦的最后还是我大唐的百姓啊。”
“陛下……铁勒部兴兵十数万众,现在在大漠之中,能制衡铁勒部的,也只有吐谷浑了,突厥现在依旧内部还在相互倾轧,臣闻有大量的突厥人投奔铁勒,长此以往,我大唐好不容易解除了突厥这心腹大患,而如今,却又需面对更为强大的铁勒,此时若是不救援吐谷浑,大唐则永无宁日了啊。”
长孙无忌依旧闲坐着,像是这一切的事都和他没有关系一样。
可是一个个的大臣站出来,既有御史,还有礼部的郎官,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竟顷刻之间,占据了这百官之中的三成。
此时,继续有人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恳请陛下一定要三思,陈正泰为了钱,已经昧了良心,陛下对他如此厚爱,他竟无视我大唐社稷,这样的人……一日不除,只怕朝中不安。”
李世民看着一个个的人,他没有想到,陈正泰引起了这么大的公愤。
不过……
房玄龄等人依旧稳坐着,包括了杜如晦几个,都没有吭声,从房玄龄的表情来看,这件事应该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不禁站起身来:“这只是无端的攻讦,并无实据,朕问策于陈正泰,陈正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何错之有?诸卿今日是怎么了?”
那御史刘峰便又立马义正言辞地道:“陛下,臣等苦陈正泰已久了啊……”
说到这里,刘峰哽咽了:“臣岂会不知陛下对他的厚爱呢,可是陛下啊……这陈正泰是如何报答陛下的……他为了私利,居然暗中资贼,无视国法,实在可恶,这陈家上下在长安城中欺男霸女,仗着的乃是谁的势?”
听到这里……陈正泰已经气得发抖。
这一次事情闹得很大,陈正泰没想到自己的人缘坏到这个地步,居然没有一个人为自己说话。
而站出来弹劾自己的人……竟是数都数不清!
哎呀,气得心肝痛!
陈正泰终于忍不住站起来道:“这是什么话?刘峰,你这贼,我如何纵容家中的人欺男霸女了?我们陈家,但凡和我有亲的,十之八九都送去了县挖煤挖铜,怎么到了你的口里,陈家子弟都是游手好闲之辈了呢?”
刘峰面无表情,立即道:“那么就更加可怕了,这些统统都是你陈正泰的亲族,你陈正泰对待自己的至亲都如此冷酷无情,何况是其他人呢?”
陈正泰:“……”
陈正泰突然发现,这个刘峰就是个专业的喷子,无论你怎么说,他都能找到喷的地方,而且永远都这样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倒是长孙无忌,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他端坐着,一言不发,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陈正泰。
长孙家乃是皇亲国戚,又是立唐的大功臣,更何况……长孙无忌现如今还是吏部尚书。
在他的手上,不知道多少的官员从他手里选拔出来,表面上,他虽然不是宰相,地位在房玄龄和杜如晦之下,只怕很多时候……便连房玄龄和杜如晦都要敬他三分。
此时不少人蜂拥而出,显然就是针对着陈正泰来的。
这是掐准了李世民的一个软肋,李世民想要做明君,而明君的标准就是会比较注意言官们的影响,现在一下子,朝中突然数十人一起弹劾陈正泰,若是李世民全力保护,这件事传到了外朝,只怕人们要议论纷纷了。
李世民不得不注意这个影响。
这陈正泰,其他的事,长孙无忌是可以容忍的,哪怕是他支持铁勒,坏了长孙无忌与吐谷浑的约定,这也不算什么。
长孙无忌不至于在这方面和陈正泰计较,可是陈正泰这家伙,居然想破坏长孙冲和长乐公主的婚姻,这便是触犯了长孙无忌的逆鳞了。
今日不一闷棍将陈正泰打晕,以后长孙家还怎么在长安立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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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急报
所有人都看向李世民。
此刻,这许多大臣所给与李世民的压力是不小的。
当然……
悠闲自在的长孙无忌此刻却是微微一笑。
作为吏部尚书,这不过是小手段罢了,他要放出风去整一整陈正泰,不知道多少人等着为他效劳呢。
什么叫皇亲国戚,这就是皇亲国戚,什么叫立唐功臣,这便是立唐功臣,什么是吏部尚书,这便是吏部尚书。
只是……狠狠地收拾了陈正泰一番之后。
长孙无忌当然也很清楚,单单靠这些弹劾,是不能让陛下彻底放弃陈正泰的。
长孙无忌现在还不想彻底地将陈正泰弄死。
他要的是陈正泰听话,服软,让陈正泰知道,在这长安城里,他们长孙家是不容置疑的存在。
毕竟……这陈正泰还是有用处的,这家伙是经营小能手,狠狠地踹几脚之后,到时候再给一个甜枣,这个家伙便能对他言听计从了。
论起这等手腕,长孙无忌是专业的。
此时……他觉得终于到他出马的时候了,咳嗽一声道:“陛下,这件事非同小可啊,只是……若只凭大臣们捕风捉影,怎么就能贸然定陈正泰的罪呢?”
“臣以为……这件事还是彻查为好,不如将此事发给刑部,让刑部查一查二皮沟,除此之外,再令御史台好好针对陈正泰偷偷售卖铁器,私通铁勒部,好好地彻查一番,如此……才可令服众。”
刑部和御史台里,多的是长孙无忌提拔起来的人。
多少人希望得到吏部尚书的赏识,从此平步青云呢。
所以只要长孙无忌出手,大家将陈家和二皮沟翻个底朝天,你想定什么罪,总能找到。
只要事情闹大,整个陈家和二皮沟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拿捏?
陈正泰可能不会受影响,可是他那些产业……就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何况……他的那些亲族,难道每一个人都很干净?他身边的那些的人……难道所有人都是白纸一张?
长孙无忌没有急于定罪,其实也是摸透了李世民的心思,因为他很清楚,陛下对这个门生还是很看重的。
提出所谓的彻查,表面上是给陛下一个台阶下,毕竟……现在这么多人站出来,陛下若是一点回应都没有,这文武百官们可都会看在眼里的,陛下是在乎名声的人,不希望被人认为自己包庇陈正泰。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坡下驴,恩准这件事了。
李世民依旧还是犹豫,他目光落在了房玄龄身上:“房卿家如何看待?”
房玄龄心里苦笑,他一下子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这个时候,陛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不答应也不成,此时故意问他的建议,其实是希望他能为陈正泰说几句好话。
房玄龄心里想,陈正泰这个狗东西害老夫回家挨了两顿打,现在伤还没好呢,老夫还为他说话?
可看着陛下朝自己看来,房玄龄却道:“这些事,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确实是危言耸听了,何况……就算所谓的私通铁勒,也很不妥,毕竟这铁勒部现下并非是我大唐的敌国。此事嘛……老夫看,还是从长再议吧。”
这就是最想听到的话,李世民随即高兴起来:“房卿家果然是老成谋国啊,不错,朕看再议吧。”
长孙无忌听到这里……有点懵了……这不对他的剧本啊,就这么想算了?
此前那御史刘峰却知道,自己已将陈正泰彻底的得罪了,这个时候再不加一把劲,最后在长孙相公面前没有立功,还平白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敌人,这时候怎么肯干休?
于是他把心一横,这个时候,他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边道:“陛下……陛下啊……此事事关重大啊,怎么可以从长计议呢?我大唐的百姓,好不容易可以休养生息,可陈正泰却以铁器而资贼,铁勒一旦壮大,则为我大唐腹心之患,陛下啊……陈正泰所为,实属罪恶滔天,若不严惩,如何以儆效尤!”
“陛下若是不肯彻查此事,臣……今日便跪死在太极门前……”
李世民听到这里,脸已拉了下来。
又有不少人附议道:“陛下何以为了袒护一个陈正泰,而使忠臣寒心?陛下啊……忠言逆耳啊……”
李世民显得有些恼怒了。
只是忠言逆耳四字,还是让他渐渐地冷静下来。
真的要查吗?
不说陈正泰是他的门生,这二皮沟里,更不知有多少是宫里的财产,一旦彻查,查出个好歹出来……
李世民看着一脸大义凛然的刘峰,此人若真跑去太极门跪拜,而且还真跪死在那里,只怕……这天下人会将他当做是隋炀帝那样的暴君吧。
他略知道刘峰这个人,此人的名望很不错,许多人都交口称赞,在士林中也有一些影响。
一方面是此人确实有一些才华,作的文章很好,另一方面……他是御史,御史毕竟是不干事的,不干事就不会出错。
而他的职责,就是不断地抨击一些朝中不好的现象,自然容易引起许多人的满堂喝彩,毕竟……要挑人错是最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