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169节

  他不禁颔首:“哎……说起来……越州那里,又来了书信。”

  又是越州……

  李承乾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李世民道:“里头乃是越州刺史的上奏,说是青雀在越州,这些日子,积劳成疾,当地的百姓们无不感激涕零,纷纷为青雀祈福。青雀毕竟还是孩子啊,小小年纪,身子就如此的虚弱,朕每每想来……总是担心,正泰,你擅长医术,过一些日子,开一些药送去吧,他毕竟是你的师弟。”

  李承乾的脸色更加的铁青。

  陈正泰却是乐呵呵地道:“这是理所当然的,想不到越王师弟如此年少,便已能为恩师分忧,这江南二十一州,听说也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恩师的子嗣,个个都了不起啊。越王师弟积劳成疾……这性子……倒是很随恩师,简直和恩师一般无二,恩师也是这般勤政爱民的,学生看在眼里,心疼。”

  李世民听到此处,倒是心里有了几分宽慰:“你说的好,朕还以为……你和青雀之间有嫌隙呢。”

  李承乾低着头,脑袋晃啊晃,当自己是空气。

  陈正泰则道:“恩师说这样的话,就太诛心了,越王与学生乃同门师弟,何来的嫌隙之有?当然……学生毕竟也还是孩子嘛,有时也会争强好胜,从前和越王师弟确实有过一些小冲突,可是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越王师弟显然是不会见怪学生的,而学生难道就没有这样的度量吗?更何况越王师弟自离了长安,学生是无一日不想念他,人心是肉长的,些许的口角之争,如何及得上这同门之情?”

  李世民见陈正泰说得入情入理,显然是发自肺腑之言,随即道:“当真?”

  “何止呢。”陈正泰正色道:“前些日子的时候,我还给越王师弟修书了,还让人捎带了一些长安的吃食去,我惦念着越王师弟他人在江南,离乡千里,无法吃到关中的食物,便让人百里加急送了去。若是恩师不信,但可以修书去问越王师弟。”

  李世民一脸错愕。

  此时……由不得他不信了。

  李世民万万想不到,陈正泰竟还和青雀有联络,甚至还有这个心思。

  一旁的李承乾,脸色更糟了。

  李世民则沉着眉,他固然杀了自己的兄弟,可对自己的儿子……却都视如珍宝的。

  就算是历史上,李承乾谋反了,最后也没有被诛杀,甚至到李世民的晚年,害怕李承乾和越王李泰因当初争夺储位而埋下仇恨,将来若是越王李泰做了皇帝,势必要害太子的性命,所以才立了李治为皇帝,这其中的布置……可谓是包含了无数的苦心。

  无非是不希望兄弟们相残,也不希望自己任何一个儿子出事,哪怕这儿子谋反,想要夺取自己的大位,却也不希望他受伤害。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很是宽慰:“你有这样的苦心,实在让朕意外,如此甚好,你们师兄弟,还有太子与青雀这兄弟,都要和和睦睦的,切不可同室操戈,好啦,你们且先下去。”

  陈正泰喜滋滋地作揖而去。

  李承乾则故意拖拖拉拉的,全程一声不吭。

  等陈正泰出了殿,走了许多步,却见李承乾故意走在后头,垂着脑袋,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正泰驻足等候,李承乾却是一扭身,想走。

  陈正泰叫住他:“师弟,你去哪里?”

  李承乾这才抬头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朝三暮四的家伙……”

  “嘘。”陈正泰左右张望,表情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李承乾从刚才就一直憋着气,恼怒地道:“有什么好说的,孤都听到你和父皇说的了,万万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师弟啊。”陈正泰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道:“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吗?现在越王殿下远在天边,而那江南的大臣们呢,却对李泰极尽吹捧,更不必说,不知多少世族在陛下面前说他的好话了。这个时候,我若是说他的坏话,恩师会怎么想?”

  陈正泰顿了一下,就道:“恩师一定会想,越王年纪这么小,近来的风评又还不错,而我却在此说这越王师弟的不是,会不会是我有什么居心。终究他们也是父子啊。以疏间亲,这是人之大忌,到时不但不会得到恩师的信任,反而会让恩师更觉得越王师弟可怜。”

  李承乾仍旧气不过,嘲讽地道:“所以你还给他修书了,还给他送吃食?还百里加急?”

  “嘿嘿……”陈正泰乐呵呵地道:“这才是最高明的地方,现在他在扬州和越州,显然心有不甘,成日都在笼络江南的大臣和世族,既然他不甘心,还想取太子师弟而代之。那么……我们就要做好持久作战的准备,切切不可贪功冒进。最好的办法,是在恩师面前先多夸一夸他,令恩师和越王师弟解除了戒心!”

  “你要诛杀一个人,若是没有绝对诛杀他的实力,那么就应该在他面前多保持微笑,然后……冷不丁的出现在他身后,捅他一刀子。而绝不是满脸怒容,大叫大嚷,喊打喊杀。师弟,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背后捅他一刀子?”李承乾这一下子愣了,诧异道:“你想派刺客……”

  陈正泰脸都吓绿了,心里忍不住狠狠骂道,就你老兄这智商,我若是你兄弟,我也要夺了你的鸟位啊。

  陈正泰觉得好心累呀,他也是拿李承乾没法了,只好继续耐心道:“这是打个比方,意思是……现在咱们得保持微笑,到时有了机会,再一击必杀,教他翻不了身。”

  李承乾眨了眨眼睛,不禁道:“这样做,岂不成了卑鄙小人?”

  “你错了。”陈正泰正色道:“卑鄙者未必就是小人,因为卑鄙只是手段,小人和君子方才是目的。要成大事,就要晓得隐忍,也要晓得用特殊的手段,决不可做莽汉,难道隐忍和微笑也叫卑鄙吗?倘若如此,我三叔公见人就笑,你总不能说他是卑鄙小人吧?”

  李承乾愣了愣:“呀,你三叔公不就是一个小人吗?”

  这话似乎又越扯越远了,陈正泰摇摇头:“我们暂先不讨论这个问题,眼下当务之急,是师弟要在恩师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能力,这才是最紧要的,要不……我给你一桩功劳如何?”

  “嗯?”李承乾顿时勾起了好奇心:“你来说说看。”

  陈正泰笑了笑道:“走,师弟去看了便知道。”

第194章 受命于天

  李承乾满腹狐疑,这陈正泰到底要弄什么名堂?

  功劳……哪里有什么功劳?

  不过心里越是好奇,李承乾方才的闷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一溜烟的跟着陈正泰出了宫,随即二人骑马,带着薛仁贵和一队卫士到了民部。

  在民部外头,有人拦住他们:“寻谁?”

  李承乾正待要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眼,孤乃太子。”

  谁晓得陈正泰比他先骂,且还中气十足:“瞎了你的狗眼,去将小戴叫出来,告诉他,他的恩师来了。”

  小戴……

  这门前的差役一脸发懵。

  陈正泰就道:“就是你们的民部戴尚书。”

  差役打量了陈正泰,再看看李承乾,李承乾穿的不是朝服,不过看二人腰间系着的金鱼袋,却也晓得二人不是寻常人。

  可是……什么时候尚书居然拜了一个毛孩子为师了?

  这样的事情怎么都令他觉得匪夷所思。

  这差役首先想到的,就是眼前这二人肯定是骗子。

  陈正泰便给身后的薛仁贵使了个眼色,薛仁贵早已跃跃欲试了。

  他直接上前,很轻松地将差役拎了起来,差役两脚悬空,脖子被勒得脸色如猪肝一样红,想要挣脱,却发现薛仁贵的大手纹丝不动。

  薛仁贵这时朝他大喝道:“瞎了你的眼,我兄长的话,你也敢不听?信不信我杀个七进七出。”

  这里一闹,顿时引来了整个民部上下的议论纷纷。

  有人踉跄着进了戴胄的公房,惊惧地道:“不得了,不得了,戴公,戴公……竟有人敢在民部外头闹事,胆大包天了,还要打人呢。来者与反贼无异,竟是口称是戴公的恩师。”

  戴胄听到此,一屁股跌坐在胡凳上,老半晌,他才意识到什么,然后忙道:“快,快告诉我,人在哪里。”

  于是他匆匆到了中门,便见到了李承乾和陈正泰。

  戴胄面如土色,羞愧得恨不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倒也不敢过多迟疑,想要将陈正泰拉到一边,低声道:“走,借一步说话。”

  陈正泰皱了皱眉,纹丝不动,口里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个清楚,为师来寻你,不过是例行探望。这倒是好,这些人竟还想打人,实在欺人太甚,小戴,你来说说看。”

  此时民部外头,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官吏了。

  戴胄急得满头大汗,又低声道:“恩师……恩师……你行行好,能否给我留一点颜面。”

  陈正泰倒是不乐意了:“这是什么话,什么叫给你留点颜面。你要面子,我就不要面子的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还想背叛师门?还是恨不得我将你革出门墙,让你成为二皮沟弃徒?”

  一旁的人顿时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他们起初觉得这几个人分明是来闹事的,可现在……看戴胄的态度,却像是有什么内情。

  倒也有人开始认出了太子和陈正泰,顿时不敢再吱声了,也不和人议论,乖乖地退到了一边去。

  戴胄急了,几乎要跺脚,低声嘶哑的嗓子道:“陈正泰,你这是要逼死老夫啊。”

  “叫恩师。”陈正泰拉着脸:“真是岂有此理,你拜了师,还直呼其名?什么叫我要逼死你,这是什么话,你若自己要死,谁能拦你?”

  戴胄咬牙切齿:“那老夫真去死了,你可别后悔。”

  “我有什么后悔的。”陈正泰抱着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李承乾却是在旁看得很有兴致的样子,道:“要不,我们赌一赌,戴尚书是打算投井还是上吊呢?我猜上吊比较吓人,戴尚书这样要面子,十之八九是投井了。”

  戴胄差点给李承乾这话气的吐血。他脸上阴晴不定,脑海里还真的有点轻生的冲动,可过了片刻,他突然脸色又变得平静起来,用轻松的语气道:“老夫思来想去,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去死,太子殿下,恩师……进里头说话吧。”

  人就是如此……

  任何不可接受的事,最终还是会选择默默接受。

  戴胄觉得死都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自己应该有一个强大的内心,他要好好的活着,哪怕是含着泪,也比死了强。

  于是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李承乾和陈正泰进了部堂。

  到了戴胄的公房,戴胄忙合上门,而此时,陈正泰和李承乾却已落座了。

  戴胄一脸不服气的样子道:“殿下与恩师来此,不知所谓何事?”

  “主要是来看看你。”陈正泰一脸关爱的样子。

  李承乾依旧还是那个耿直的少年,道:“孤是来看看热闹的。”

  戴胄:“……”

  “当然。”陈正泰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得交代你来办,你是我的弟子,这事办好了,也是一桩功劳,现在为师的恩师对你可是很有意见啊,难道小戴你不希望为师的恩师对你有所改观吗。”

  戴胄:“……”

  戴胄只感到心口堵得难受,心里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掐死你。

  “你说个话,你若是不说,为师可要生气啦。”

  戴胄只好无奈地道:“还请恩师赐教。”

  陈正泰便道:“你是民部尚书,掌管着全天下的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财政收支,关系重大。可是我来问你,当今天下,户籍人口是多少?”

  “这……”戴胄一愣:“在册的大抵是三百零三万户。”

  陈正泰颔首:“这三百多万户,也不过两千万人不到,可是小戴认为,隋朝大业年间,有户口多少人?”

  戴胄想了想:“九百万户上下。”

  这戴胄还是做过一些功课的,他可能对于经济原理不懂,可对于属于当下民部的业务范畴内的事,却是信手捏来。

  陈正泰感慨道:“从大业三年至现在,也不过短短二十年的功夫,短短二十年,天下竟是一下子少了六百万户,数千万人丁,想想都令人痛心啊。”

  初唐时期,曾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不知多少豪杰并起,流传了多少段佳话。

  可实际上……一场大乱,人口损失无数,白骨累累。

  戴胄便沉默了,他乃是乱世的亲历者,自然清楚这血腥的二十年间,发生了多少惨绝人寰之事。

  陈正泰随即道:“我现在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下户册是何时开始清查的?”

  戴胄毫不犹豫道:“乃武德三年开始清查。”

  陈正泰点头,满意地道:“这些,你到时了如指掌,那么……为何不沿用隋朝的人口簿册呢?”

  “一方面,是战时大量的百姓逃亡,另一方面,也是太上皇进入关中时,这隋朝宫室的大量典籍都已遗失了,不知所踪。”

  陈正泰就道:“同时丢失的……还有传国玉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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