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是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身后的张千勉强笑着道:“陛下,你看这些孩子,怪可怜的。”
李世民抿着唇,只心情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站在货摊后卖炊饼的人便道:“客官,你可别可怜他们,要可怜也可怜不过来,这天下,多的是这样的孩子,现在物价涨得厉害,他们的父母能挣几个钱?哪里养得活他们,都是丢在街上,让他们自己讨食的,若是客官发了善心,便会有更多这样的孩子来,数都数不过来呢,客官能帮一个,帮的了十个八个,能帮一百一千吗?不必理会他们,他们见客官不理,便也就一哄而散了,若是有胆大的敢来夺食,你需得比他们凶一些,扬手要打的样子,他们也就逃之夭夭了。”
货郎显然对此已习以为常了,面上带着麻木,在这货郎看来,似乎觉得天下本该就是这样子的。
站在一旁的李承乾,终于有了一些同情心,他看着自己丢了的蒸饼被孩子们抢了去,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气呼呼地瞪着那货郎,呵斥道:“你这铁石心肠的东西,知道个什么?”
一看李承乾发怒,货郎却是咧嘴露出了黄牙,不紧不慢地道:“铁石心肠,这可太冤枉我啦。我打小便生在此,这样的事成日都见,我自个儿还勉强糊口呢,这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吗?怎么就成了铁石心肠?这天底下,合该有人富贵,有人饿肚子,这是佛祖说的,谁让自己上辈子没积德?不过要我说,这佛祖教大家行善,也不对。你看,像几位客官这般,锦衣华服的,你们要行善,那还不容易,给寺庙添一些香油,随手买几个炊饼赏了那些孩子,这善不就行了吗?下辈子投胎,还是富贵人家呢。可似我这样的,我自己都吃不饱,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我若是不铁石心肠,那我的女儿岂不也要到街边去乞食?为了养家糊口,我不铁石心肠,不做恶事,我活得下去吗?所以我合该如佛祖所言,下辈子还是贫贱百姓,生生世世都翻不得身。至于诸位客官,你们放心,你们生生世世都是公侯万代的。”
他这话,有些像讽刺,不过更多却像自嘲。
他随即又道:“好啦,不要妨碍做生意了。我这炊饼今日若是卖不出去,便连贫贱都不可得了,只好沦为窃贼,或是街边乞食,真要死后坠入地狱啦。”
李世民听到此处,本是对这货郎亦有怒火,可此时……怒火一下子消了。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倒是李承乾很不满意,口里唧唧哼哼着,其实他确实发现自己好像无力反驳,只是不肯服输罢了。
李世民这时道:“你这里多少炊饼,都装起来,我统统买了。”
货郎本是不打算再搭理他们,此时一听,顿时打起了精神,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真的吗?客官您可真关照了生意啊……”
说着,货郎像是怕李世民反悔似的,眼疾手快地将蒸笼里的蒸饼统统倒入一片片荷叶里,迅速包了。
李世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看向陈正泰:“付钱。”
陈正泰方才还感慨万千,现在听到付钱二字,顿时心又凉了。
敢情这一程,我就是专业买单的!
李世民似乎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了,于是又补上了一句:“我没带钱。”
陈正泰自是不能说什么的,迅速取了钱,给李世民付了。
于是张千抱着一提的蒸饼,一时也是无言以对。
李世民目光觑见那背着女婴的孩子,那孩子正赤脚在蹲在街角吃着大孩子分给他的一些蒸饼屑,他舔舐了几口,而后放在口里含着,不舍得吞咽下去,直到将这蒸饼屑含化了,才咂咂嘴,一副极享受的样子。
身后的女婴又开始哭起来,他便将绑着的绳子解了,将女婴放在自己的怀里,一面低声哄着,一面捏着一些蒸饼屑放在女婴口里。
女婴犹如狮子搏兔一般,一张嘴竟是一下子吸吮着这孩子的手指,死死不放开,她不哭了,只是死咬着不肯松口,鼻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女婴生了乳牙,这乳牙咬着男孩的手指,这男孩疼得龇牙,一面骂女婴,一面又安慰:“还有呢,还有呢,二哥多给了我们一些,你别咬,别咬。”
等这男孩喂完了女婴,女婴哪怕是将那蒸饼屑统统吃了,似乎依旧还觉得饿,于是便又哭起来。
男孩只好将她重新绑回自己的后背,泱泱走向另一处街上。
这一切……李世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力很好,毕竟……他骑射功夫高超。
下意识的,李世民踱步,追着那男孩去。
他的脚步不徐不慢的,似乎不想让男孩受到惊吓。
大家不知道李世民究竟想干什么,但见李世民如此,也只好乖乖地跟着。
只有张千最可怜,提着一大提的蒸饼跟在后头,累得气喘吁吁的。
再往前头,便是运河了。
那运河河畔,是无数低矮的茅草屋子,放眼看去,竟是连成一片,数都数不清。
那孩子背着女婴,来到这里,就往一个茅棚而去,茅棚很矮小,他先是打了一声招呼,于是一个干瘦的妇人出来,替男孩解下了背后的女婴,男孩便到棚子前,自己玩耍去了。
那女婴还在哭,妇人便开始哄着,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只要你爹做工回来,或许可以得几个钱,到时便可以买黄米熬粥喝了。
外头的男孩一听要喝粥,顿时整个人有了精神气,叽叽喳喳起来,口里欢呼道:“喝粥,喝粥……”
李世民只远远地伫立着,放眼看着这无尽的茅棚。
过了半响,他回头看向陈正泰道:“百姓们为何聚于此处?”
“这……”陈正泰眨了眨眼睛道:“学生得去问问。”
他是真的也不知道啊,我特么的也是体面人啊。
可显然,陛下很想知道,所以……一定得问个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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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新法
打听消息是很费钱的。
不过但凡是有钱,这世上便没有任何的秘密了。
陈正泰很快就去而复返,见李世民还负手站在河堤上,便上前道:“恩师,已经查到了,此处运河,前几年的时候下了暴雨,以至河堤垮了,因为此处地势低洼,一到了河水泛滥时,便容易成灾,所以这一片……属无主之地,因而有大量的百姓在此住着。”
“原来是无主之地。”李世民顿时明白了。
他对张千道:“将这些蒸饼,送给这人家吧。”
张千会意,便提着蒸饼到了那茅棚里去,和那男孩说了什么。
男孩一脸的不可置信,不敢去接蒸饼。
张千索性将这蒸饼放在地上,便又回来。
等那男孩确信之后,便吃力地提着蒸饼进了茅棚,于是那抱着孩子的妇人便追了出来,可哪里还看得到送蒸饼的人。
男孩已咽着口水,眼珠子不停去看那蒸饼了。
…………
李世民回到了长街,这里还是阴暗潮湿,人们热心地叫卖。
寻了一个街边摊一般的茶坊,李世民坐下,陈正泰则坐在他的对面。
李世民的心情显得有些低沉,瞥了陈正泰一眼:“物价上涨之害,竟猛如虎,哎……这都是朕的过失啊。”
李承乾不由道:“父皇,难道这不是那戴胄的过失吗?”
陈正泰却在旁笑。
李承乾瞪他:“你笑什么?”
李世民也意味深长地凝视着陈正泰。
陈正泰道:“太子认为这是戴胄的过失,这话说对,也不对。戴胄乃是民部尚书,办事不利,这是肯定的。可换一个角度,戴胄错了吗?”
李承乾不禁恼怒道:“怎么没有错了,他胡乱办事……”
陈正泰便道:“他没有办错。陛下要平抑物价,戴胄能怎么办呢?他又能拿出什么举措?至少……他是两袖清风,对吧,至少……他办事雷厉风行吧?这难道也是错?设置市长和交易丞,抑制物价,这种种举措,其实是自古皆然的事,戴胄也不过是效仿了古人的老办法而已,难道……这也是错了?”
李承乾万万想不到,陈正泰这个家伙,转手就将自己卖了,分明大家是站在一起的,和那戴胄站在对立面的。
你现在居然帮对立面的人说话?你是几个意思?
李承乾还想说点什么,李世民则鼓励陈正泰道:“你继续说下去。”
“只是……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啊。”陈正泰继续道:“最可怕的就是,分明民部没有错,戴胄没有错,这戴胄已算是当今世上,为数不多的名臣了,他不贪图钱财,没有借此机会去贪赃枉法,他办事不可谓不得力,可偏偏……他还是坏事了,不但坏了事,恰恰将这物价上涨,变得更加严重。”
陈正泰在此顿了顿,小心翼翼敌看了李世民一眼,鼓起勇气道:“所以……恩师才说这是恩师错了。因为……今日酿成这样的结果,已经不是戴胄的问题,恩师就算换了一个李胄,换了张胄来,依旧还是要坏事的。而这恰恰才是问题的所在啊。”
李世民听到此处,不禁颓然,他曾意气风发,其实他心里也隐隐想到的是这个问题,而如今却被陈正泰一下子戳破了。
他倒没有遮遮掩掩,道:“正泰所言,正是朕所想的。”
李承乾皱眉,他不禁道:“这样说来,岂不是人人都没有错?”他脸色一变:“这不是我们错了吧,我们挖了这样多的铜,这才导致了物价上涨。”
陈正泰心里鄙视这个家伙。
他慨然道:“挖出更多的铜矿,增加了货币的供给,又如何错了呢?其实……物价上涨,是好事啊。”
陈正泰的目光落在李世民的身上,表情认真:“恩师想想看,自秦汉以来到了如今,这天下何曾有变过呢?哪怕是那隋文帝,人们都说开皇盛世,便连恩师都缅怀那时候。可是……隋文帝的治下,难道就没有饿殍,难道就没有似今日这男孩那样的人?学生敢担保,开皇盛世之下,这样的人多如牛毛,数之不尽,恩师所缅怀的,其实不过是开皇盛世的表象之下的繁华长安和洛阳而已!”
“似那男孩这样的人,自秦汉而至现在,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命运,从未改变过,最可怖的是,即便是恩师将来开创了盛世,也不过是开垦的粮田变多一些,府库中的钱粮再多一些,这天下……依旧还是赤贫者多如牛毛,数之不尽。”
李世民听到此,心已凉了,眸光一下子的暗淡下来。
因为他知道,陈正泰说的是对的。
今日他所见的,还是太平时节啊,大唐迎来了久违的和平,天下几乎已经没有了战乱,可今日所见……已是耸人听闻了。
倘若是其他时候呢?
又或者……当真开创了如开皇盛世一般的景象呢?
这显然和自己所想象中的盛世,全然不同。
此时,陈正泰又道:“从前的时候,铜钱一直都处于紧缩状态。天下豪富们纷纷将钱藏起来,这些钱……藏着还有用处吗?藏着是没有用的,这是死钱,除了富裕了一家一姓之外,不断地增加了他们的财富,毫无任何的用处。”
陈正泰一直看着李世民,他很担心……为了平抑物价,李世民丧心病狂到直接将那县的铜矿给封禁了。
他相信李世民做得出这样的事。
陈正泰继续道:“钱只有流动起来,才能有利于国计民生,而只要它流动,流动得越多,就难免会造成物价的上涨。若不是因为钱多了,谁愿将手中的钱拿出来消费?所以现在问题的根本就在于,这些市面上流动的钱,朝廷该怎么样去引导它们,而不是断绝钱财的流动。”
事实上,李世民从前对这一套,并不太热心。
说实话,要不是从前陈正泰天天在自己耳边瞎比比,这样的话,他连听都不想听。
可今日……他竟听得极认真:“流动起来,有利有害,是吗?”
陈正泰道:“是的,有利有害,你看,恩师……这天下假若有一尺布,可市面上流动的钱财有一贯,人们极需这一尺布,那么这一尺布就值一贯。若是流动的钱财是五百文,人们依旧急需这一尺布,这一尺布便值五百文。”
李世民听了颔首点头:“这样说来,流动的越多,这布的价值就越贵,若是流动得少,则此布的价值也就少了。”
陈正泰道:“正是如此,以往的方法,是铜钱不愿意流动,所以市场上的铜钱供应极少,所以布价一直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可现在因为铜钱的贬值,市面上的钱泛滥,布价便疯狂上涨,这才是问题的根本啊。”
李世民皱眉,一脸纠结的样子道:“如此说来……这个问题……无论朕和朝廷永远都无法解决?”
“谁说不能?”陈正泰正色道:“大家只想着钱变多变少的问题。难道恩师就没有想过……增加布匹的产量吗?钱变多了,若是增加布匹的供应呢?原来市场上只有一尺布,那么加大生产,市面上的布变成了三尺,变成了五尺甚至十尺呢?”
李世民一愣,顿时眼前一亮。
真是一言惊醒,他感觉自己方才差点钻进一个死胡同里了。
对啊……所有人只想着钱的问题,却几乎没有人想到……从布的问题去入手。
陈正泰看李世民听的入心,再接再厉道:“恩师,学生一再说,通货膨胀是好事,钱变多了,也是好事。可问题就在于,如何去引导这些钱,朝着一个更有利的方向去。这些钱,现在都在市场上空转,什么是空转?空转便是虽然钱泛滥了,可布依旧还是原来的产量,于是一尺布,价格攀高。可若是引导这些钱……去生产布匹呢?一旦大量生产,那么有了足够的布匹供应,钱再多……价格也可以维持。除此之外,生产需要大量的劳力,这些劳力,可以给这些赤贫的百姓,多一个谋生的地方。除此之外……朝廷在这个过程中收取税负,如此……布匹的供应增大,可使更多的人有布可用。大量的劳力得了工钱,使他们可以养活自己,不必在街上乞食,官府的税负增加,这……岂不是一举三得?”
“所以,学生才认为……钱变多了,是好事,钱越多越好。若是没有市面上铜钱变多的刺激,这天下只怕就是再有一千年,也不过还是老样子而已。可是要解决今日的问题……靠的不是戴胄,也不是从前的老办法,而必须使用一个新的办法,这个办法……学生称之为革新,自秦汉以来,天下所沿用的都是旧法,而今非用新法,才能解决当下的问题啊。”
倘若没有在这崇义寺附近,李世民是永远无法去认真思考陈正泰提出的问题的。
可现在……李世民不得不顺着陈正泰的方向去思索了。
第177章 陛下回来了
李世民沉思了半响,突的凝视着陈正泰道:“你说了这么多,岂不是说,你可以解决这物价上涨?”
这就是李世民的聪明之处。
他不在乎你说的对不对,而在于,你能不能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