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155节

  …………

  茶坊就在这古刹的某处角落,有专门的僧人在此端茶递水。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客商们操着各种口音,彼此喝茶闲坐彼此交流。

  李世民和陈正泰几人进去,寻了一个位置坐,立即引起了人的关注。

  客商们消息灵通,听说有人打赏了十贯香油钱,却不知此人是谁。

  许多客商是在此常住的,一看李世民等人脸生,上下打量,见李世民的穿戴很不凡,虽也是普通的圆领衫,可质地很少见。

  于是……便有人凑了上来:“敢问兄台是哪里人?”

  李世民淡淡地道:“姓李,叫我二郎便是。”

  “噢,原来是李二郎,哈哈,当今圣上,不也是二郎吗?鄙人姓陈……”

  陈正泰站在一旁,脸色古怪。

  “敢问李二郎做什么买卖?”

  李世民目光很锋利,方才进来的时候,就将这里的人都尽收眼底。

  对方在揣测着他,他也在揣测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口里道:“做的是丝绸买卖。”

  “丝绸?”这陈商贾立即乐了:“这丝绸的买卖,现在想要找货源,可不容易啊,二郎,若是与货,得赶紧买,再不下手,可就迟了。”

  李世民便道:“是吗?难道这物价,会一直涨下去?”

  “怎么不会?”陈商贾乐了,其他人听着他们的对谈,也都不禁莞尔一笑。

  这种眼神,再加上这种目光,仿佛都是在笑李二郎是个傻瓜,带着调侃的意味。

  李世民自是看出了这些人眼中的嘲笑意味,他感觉自己今日又受到了羞辱,这个时候,他已想拔出刀来,将这些混账统统砍翻了,不过,他没带刀。

  李世民握了握拳头,好不容易地把怒气忍了下去,才道:“我听说,民部尚书戴胄,已经严厉打击物价了,不只如此,皇帝还连几次颁布了旨意,三省六部通力协作,这才刚刚开始,这物价……就算现在无法平抑,以后只怕也要平抑了吧。”

  “屁!”陈商贾一听,居然直接爆了粗口:“那戴相公,我们也是有耳闻的,他倒是一副要平抑物价的样子,在东市和西市折腾,可是平抑物价,嘿嘿……就那低劣的手段,倒是将人吓住了,他派了人去了东市之后,这里的物价就又狠狠地上涨了一通。你可知这是为何?”

  …………

  第四章和第五章很快到。

第174章 封赏

  李世民听到一个屁字,心头的火焰又腾腾地烧起来了,憋住了劲才强压着火气。

  等这陈商贾问他为何,他绷着脸,只道:“为何?”

  “你也不想想,现在物价涨得这样厉害,大家还肯卖货吗?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让那些交易丞来盯着又有什么用?他们盯得越厉害,大家就越不敢买卖。”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仔细想想,大家买卖都不敢做了,有丝绸也不愿卖,这市面上丝绸总还得有人买吧,卖的人越少,买的人却越多,这价格要不要涨?”

  李世民听到此处,醐醍灌顶,原来如此……那戴胄,亏得是民部尚书,居然没有想到这一茬。

  陈商贾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从前大家在东市做买卖,自是你情我愿,也没有强买强卖,交易的成本并不多,可东市西市这么一折腾,就算是卖货的,也不得不来此了,大家提心吊胆的,这做买卖,反而成了可能要抓去衙门里的事了。担着这么大的风险,若只是一些蝇头小利,谁还肯卖货?是以,这价格……又上涨了,为何?还不是因为成本又变高了吗?你自己来算算,这一来二去,被民部这样一折腾,原本涨到六十钱的丝绸,没有七十个钱,还买得到?”

  “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朝中有奸臣啊,也不知是圣上中了谁的邪,居然弄出了这么一个昏招,三省六部,一来二去,为了平抑物价,竟是搞出一个东市西市长,还有交易丞,这不是胡折腾吗?现在大家是怨声载道,你别看东市和西市价格压得低,可实际上呢,实际上……早没人在那做买卖了,原来的门店,只是留在那装装样子,应付一下官府。咱们不得已,只好来此做买卖!”

  “亏得那戴胄,还被人称颂什么两袖清风,什么清廉自守,雷厉风行,我看圣上是瞎了眼,竟是信了他的邪。”

  其他的商贾一听,都纷纷附和起来,这个道:“你等着吧,这样折腾下去,物价还要涨呢!”

  “若是让官府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市场,又派交易丞来,大家只好再选其他地方交易了,下一次,还不知价钱又涨成什么样。”

  “老夫反正是打算好了,囤一批货,只要那戴相公还在位,还要平抑物价,我就不愁,他越平抑,我手上的货越是水涨船高,哈哈……也亏了这戴相公,如若不然,我还发不了大财呢。”

  李世民:“……”

  若不是来了这一趟,李世民只怕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着急上火,而三省拟定出来的方略,以及民部尚书戴胄的铁腕执行,反而让这些囤货居奇的商贾大发其财。

  众人说得热闹,李世民却再也不吭声了,只枯坐于此,谁也不愿搭理,喝了几口茶,等夜深了,方才回了斋房里。

  …………

  “怎么回事?”

  房玄龄现在很着急,他本是下值回去,结果很快有人来房家禀告,说是陛下彻夜未回。

  此时已是子时了,陛下突然不知所踪,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房玄龄不敢怠慢,连忙找人商量。

  他派人去过了二皮沟,听说陈正泰也不见踪影,东宫里,太子也不在。

  这一下子,让房玄龄吓着了。

  思来想去,陛下理应是去市场了,可问题在于,为何一直在市场,却还不回呢?

  他很是担心陛下的安危,于是他连忙寻了戴胄。

  戴胄也吓了一跳,却一面对房玄龄道:“房公,陛下非寻常的君主,房公勿忧,没有人敢伤害陛下的性命的,眼下当务之急,是陛下去了哪里,陛下既然彻夜不回,肯定有他的原因,我这便召东西市的市长和交易丞来,询问一下。”

  于是很快召了人来,说来也巧,这东市的交易丞刘彦,还真见过可疑的人。

  刘彦胆战心惊地被召到了民部,却见房玄龄坐在一侧,脸色铁青。

  戴胄打量了他一眼,便道:“你是说,有可疑之人,他长什么样子?”

  刘彦连忙比划着描述了一番,又说到他身边的几个随从。

  房玄龄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果然是陛下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刘彦一听今日白日见到的人竟是陛下,脸色一下子惨然起来,顿时后怕不已,于是疯狂的回忆,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他想了想,才结结巴巴地道:“那时,快正午了,下官带着人正在东市巡查,见有人自一个丝绸铺子里出来,下官就在想,会不会是有人在做交易,下官职责所在,怎么敢擅离职守,于是上前盘问,此人自称姓李,叫二郎,说什么丝绸三十九文,他又询问下官,这交易丞的职责,以及这东市的物价,下官都说了。”

  “都说了?他怎么说的?”戴胄直直地盯着这交易丞刘彦。

  刘彦边回忆着,边小心翼翼地道:“我见他面上很高兴,像是颇有得色,等我与他道别,走了许多步,隐隐听他呵斥着身边的两个少年,于是下官下意识的回头,果然看他很激动地痛斥着那两少年,只是听不清是什么。”

  听到此处,戴胄心里一下子舒坦了。

  果然……陛下眼见为实了啊,看来这东市,果然没出什么纰漏,陛下见了东市和西市如此,一定心里很是欣慰的。

  戴胄接着又问:“此后呢,他去了哪里?”

  “这就不知了。”

  戴胄便看向房玄龄:“陛下难得出宫一趟,且还是私访,或许……只是想四处走走看看,此乃天子脚下,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而陛下亲眼见到了民部的绩效,这市场的物价纹丝不动,只怕这心事,便算是落下了。”

  房玄龄听了戴胄的话,也觉得有道理,陛下这个人的性子,他是略有耳闻的,胆子很大,当初可是数千人马,就敢身先士卒,冲杀十万大军。

  此后做了天子,突厥来袭,他也单骑去会那突厥可汗,与对方盟誓,陛下乃是伟男子,而且身边也有不少的禁卫,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他苦叹道:“无论如何,陛下乃千金之躯,不该如此的啊。不过……既然无事,倒是可以放下心了。”

  戴胄随即道:“陛下今日亲自查看了东市,这样看来,陛下一定很是欣慰,这刘彦口中所言若是可靠,那么他此刻应当是龙颜大悦的了,所以下官就在想,既如此,这东市二长,以及这交易丞,此次平抑物价,可谓是劳苦功高,何不明日中书令好好的奖掖一番,到时陛下回宫时,听闻了此事,自当认为中书省和民部这边会办事。”

  房玄龄心思一动,呷了口茶,而后慢吞吞地道:“你说的不无道理,物价高涨,乃是陛下的心病,现在民部上下为此操碎了心,既然物价已经平抑,那么也理应给与旌表,明日清早,老夫会交代下去。”

  那刘彦听了,心里很是感激,连声称谢。

  他格外地给了戴胄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大家跟着戴尚书办事,真是带劲啊,戴尚书虽然治吏严厉,公务上比较严格,可是只要你肯用心,戴尚书却是十分肯为大家表功的。

  刘彦动容地道:“下官一定尽忠职守,绝不让东市和西市物价上涨死灰复燃。”

  “去吧,去吧。”戴胄已松了口气,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

  可这一夜,李世民却是睡不着了。

  在这清冷的斋房里,他和衣,坐在窗台上纹丝不动,目光看着一处,却看不出焦点,似乎思考了很久很久。

  等到了次日清晨,张千进来禀报吃斋饭的时候,李世民起来了,却对早已在此候着他的陈正泰和李承乾道:“我们就不在寺中吃了,既然来了此,那么……就到街面上去吃吧。”

  说罢,他便带着众人,出了寺庙。

  虽是还在清早,可这街上已开始热闹起来,沿途可见不少的货郎和摊贩。

  李世民驻足,走到了一个炊饼摊前,看着这热腾腾的高粱蒸饼,道:“这蒸饼多少一个。”

  “八文钱一个。”货郎笑嘻嘻的道。

  李世民心头一震:“这寻常庶民,便是一日下来,也未必能挣八文钱,怎的昂贵至此?”

  货郎的脸便拉下来了,不高兴地道:“这是什么话,现在就这价钱,我这炊饼所需的油盐米面,难道人家肯给我少吗?八文在我眼里,还少了呢。”

  陈正泰无语,他总有一个认知,李世民每一次跟人讲价,然后发生争吵的时候,就该是自己要破费了。

  他努力寻出许多铜钱出来,抓了一大把,放到摊上:“来二十个,好了,你少嗦,再嗦,我掀了你的摊子。”

  货郎见了钱,倒也不吱声了,连忙用荷叶将蒸饼包了,送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而此时……一看到李世民拎着蒸饼,却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了一群赤足的孩子,蜂拥到了李世民面前,一个个张大着眼睛,昂首,看着李世民手中的蒸饼,吞咽着口水。

第175章 天下太平

  这样的孩子很多,都在这潮湿泥泞的街道上穿梭,可清一色的都是面黄肌瘦。

  这样的人,在长安城里是极少的,可在这里,却往往都是一窝蜂一般。

  他们蹲守着来往的客商,亦或者在一些吃食摊子边上,只要见着有人买了炊饼,便蜂拥而上。

  他们还是孩子,但是个头高矮不一,衣衫褴褛,满身污浊,无一不是骨瘦如柴的样子,在这寒冷的冬天,赤足在泥泞里,竟不觉得冷,还有一个孩子,只有陈正泰腰间这样高,身后还背着一个女婴,女婴哇哇的哭,却是用布条死死地绑在他的后背。

  他们既是大胆,却又很胆怯,大胆的是一窝蜂的来,胆怯的是一旦靠近了李世民等人面前两步外的距离时,便很聪明地驻足了。

  他们是不敢惹这些客商的,因为他们还是孩子,客商们若是凶恶一些,对他们动了拳脚,也不会有人为他们撑腰。

  所以他们保持着距离,只远远地看着,眼睛则是直勾勾地落在蒸饼上,他们倒也不敢伸手讨要,却像是在等着蒸饼的主人若是吃饱了,丢下一些残羹冷炙,他们便可捡起来大快朵颐。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们。

  他们不敢和李世民的目光对视。

  李世民一时之间,竟觉得脑子有些昏。

  年少的时候,他在太原时也见过这样的人,只是这样的人并不多,那是很遥远的记忆,何况那时候的李世民,年纪还很轻,正是没心没肺的年龄,不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甚至觉得他们很讨厌。

  而今做了天子,自己身边的人不是宦官便是大臣,哪怕身份最低的,也是孔武有力的军卒,这些人保养的极好,偶有一些皮糙肉厚的,那也是挺着大肚腩,他们所穿的衣衫,最差最差也是裁剪得很好的布衣,更遑论那些绫罗绸缎了。

  李世民下意识的,将一个蒸饼放在口里咀嚼。

  这蒸饼理应是放了些许盐的,那卖炊饼的人还算良心,炊饼颇有嚼劲,何况李世民腹中也有一些饿了。

  只是……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他们眼睛看向他将炊饼放入口里时,下意识地咂着嘴。

  那背着婴儿的孩子因为婴儿不断在哭闹,便不得不身子不断地抖动,口里发着含糊不清的安慰话。

  李世民此时莫名的觉得这蒸饼一点滋味都没有了,味同嚼蜡,甚至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李承乾在后头,吃了一口蒸饼,他习惯了锦衣玉食,这煎饼于他来说自是粗糙无比,只吃了一口,便啐了出来,难吃,直接就将手中的蒸饼丢了。

  这蒸饼一丢在泥泞的地上,顿时之间,孩子们沸腾起来。

  几个大孩子已疯了似的,如恶狗扑食一般,捡了那满是泥的蒸饼和一队孩子呼啸而去,他们发出了欢呼,犹如得胜的将军一般,要躲入街角去分享战利品。

  李世民:“……”

首节上一节155/62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