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汉时,就曾有过盐铁论,盐铁带给朝廷的收益,非同一般。所以盐铁的问题,乃是国家的根本。今我大唐沿袭的乃是隋制,而隋唐之制之中,对于盐铁却不甚放在心上。我大唐虽设了盐铁使,可臣查阅过,大唐依靠盐所得的收益,不过是年入十七万贯而已。这其中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朝廷虽有掌握了足够的盐井,可这些却大多只供应军需。其余被民间所掌握的盐井,虽然朝廷早有明令,令各州的盐铁使对私盐苛以重税,可它们却大多在高门大族手中,他们想要躲避这些税赋,实在太轻易不过。”
房玄龄听到此处,心里暗暗点头,不过他没有做声附和,这个马周倒是大胆,当下盐铁之政的弊端,被他轻易的戳破,表面上这是盐铁的问题,其根本,还在于门阀。
当然,道理大家都懂,可要整肃盐务,先就是要从那些高门手里虎口夺食,这些人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更不必说,这些人中有为数不少,都是李世民的亲族和故旧。
“就说长安的盐务吧,臣也查阅过,去岁,长安盐铁使所收取的盐税,不过区区一千九百贯,甚至比之寻常的州府还要少,这是因为,长安的问题,比之各州更加严重,它们大多都掌握在勋臣之手,盐铁使司无法自他们手里征收税赋,也正是因为如此,盐铁使司非但没有收益,反而亏空的十分惊人,想来,这也是陈公屡屡上书叫屈的缘故。想要根本改善这个问题,不在于区区一个盐铁使,而在于陛下,税赋乃是国家的根本,盐铁使收不上盐税,国库就无法丰盈,朝廷的大策就无法兑现,此为大害。可要根治,却不是一个盐铁使可以做到,唯有陛下,若能痛定思痛,尽收天下盐井,则盐政的问题便可缓解。”
李世民陷入了沉默。
他虎目微微阖着。
道理其实他都懂,马周不过是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而已。
谁不知道要解决这个问题,便需自己这个皇帝铁面无情,强令那些占有了盐井的人乖乖缴纳盐税。
可是壮力断腕,何其不易啊。毕竟大唐初定,门阀世家的力量依旧强大,此时若是虢夺他们的利益,势必会导致他们离心离德。
更何况,这些人中,有绝大多数,当初都是自己的故旧,当初打天下和在玄武门夺门时,他们对自己可谓是赤胆忠心,立下了汗马功劳。
一旦要整肃盐务,就意味着要对他们严苛起来,甚至还可能要杀鸡儆猴,这是李世民不愿意看到的。
他吁了口气:“卿家所言甚善。”随即笑起来:“马卿乃国家栋梁,是谁又让你去养猪,这个人真是大胆。”
马周顿时心里明白了。
陛下故意岔开了这个问题,显然此时没有痛下决心解决盐务的问题。
他只随口敷衍几句:“此臣心甘情愿,并非为人所迫。”
“一定是那个陈正泰了......”李世民摇摇头。
等屏退了房选龄和马周,李世民一个孤零零的坐在殿中,陷入了深思。
道理,他何尝不懂,盐税乃是国库最要的支撑,迟早大唐要面对这个问题。
现如今天下初定,朝廷开始对河西用兵,甚至还可能与突厥人用兵,除此之外,还有运河需要拓宽,国库之中,根本无钱可用,若是能收回盐井,那么许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可问题就在于,壮力断腕,谈何容易啊。
他不禁苦笑,低头,看了一眼陈继业的奏疏。
奏疏里那些各种撒泼甩赖,表示自己不想干了的字眼,清晰的映入李世民的眼帘。
李世民沉吟一刻,提笔,在奏疏下回道:“卿自便之。”
这短短的四个字,便算是陈继业几次上书的正式回应了。
大抵的意思是,这个事你别再咋咋呼呼,朕也不想解决问题,所以你住嘴,爱咋咋地,你的问题自己解决吧。
............
陈正泰每天都在忙碌。
他很快就发现长安附近有一处巨大的盐矿。
这盐矿几乎是无主之物,因为有丰富的矿物质,土地上几乎不长什么庄稼,自然而然,也不值钱。
虽然都叫盐,可这个时代的取盐之法,只有海水制盐和卤水制盐两种,矿盐这种含有大硝和磷钾的玩意,吃了是要死人的,被人称之为毒盐。
因而这长安城外一大片的盐矿,几乎被陈正泰花了不到数十贯钱便买了下来。
在他看来,无论是海水制盐还是卤水制盐,不但效率低,而且生产出来的大多都是粗盐和青盐,口感很差,味道嘛,全靠制盐贩子们的良心了。
现在那些世家大族,几乎都垄断了盐井,产生了暴利。既然没有盐井,陈正泰决心从这一文不值的矿盐入手。
矿盐要产出食用盐,首先就是要去除掉矿盐中的矿物质,而恰恰......这是一个初中化学水平的人大抵就可以完成的事。
说来也巧,陈正泰的化学水平,就停留在初三,再多......就真没有了。
他叫了陈福,招募了几个陈家的子弟,而后在这里搭了一个简易的帐篷,随即便开始尝试着取矿,而后将这矿物粉碎,让人先烧一口大锅,进行溶解,制成卤水,再进行过滤、提纯,结晶。
花费了数天的时间,这如雪花一般的盐总算是熬制好了。
小心翼翼的捧着一把盐,陈正泰仿佛看到它们变成了一个个铜钱,格外的可爱。
陈福凑上来。
陈正泰道:“来,阿福,你吃吃看。”
“这......能吃?”陈福狐疑的看着陈正泰手里的白盐,有些疑虑。
“放心,吃不死的。”
陈福沉默了一刻,显然他的脑容令他有些转不过弯:“为......为啥让我吃?”
陈正泰咳嗽:“因为待会儿我要给父亲尝尝。”
“噢。”陈福恍然大悟。
随即,他乐了起来,眉开眼笑的道:“我明白啦,公子是至孝的人,所以先让我尝过,若是没有毒,才孝敬给阿郎。”
陈正泰小鸡啄米似得点头,陈福动脑瓜子思考时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陈福手指轻轻的沾了些许白盐,即将入口,突然道:“公子,我吃了不会死的吧,这可是石盐炼的呀,是毒盐。”
陈正泰欣赏他的率直。
不过他立马拉下脸来:“不吃才会被打死,嗦这么多做什么?”
陈福再不提出任何的疑问了,手指入口,吸允,皱眉。
“怎么样,怎么样?”陈正泰有些紧张,这可关乎了父亲的官位,还有陈家的财富啊。
陈福咂巴咂巴嘴:“咸咸的,这滋味......好极啦。”
呼......
陈正泰长舒了一口气:“走,打道回府。”
第14章 再入高门
陈继业唉声叹气的回了家。
一入中门,就看到下值的马周,马周已换下了朝服,领着一个木讷的少年郎提着桶子往猪圈方向去。
陈继业皱眉,这陈家都成什么样子了,哪里有府里养猪的。
那个木讷忠厚的少年见了陈继业,便朝陈继业点头:“叔。”
“噢,是正德啊。”陈继业这才认清了这个少年,这不是三叔的亲孙,自己的侄子吗?
怎么......他还来养猪啦?
马侍奉养猪也就罢了,毕竟他是外人,随自己儿子折腾。
可这是三叔的孙子,也是自己的侄子,亲的。
怎么……
陈继业觉得自己愧对三叔,愧对自己的侄子,张口想说什么,却见马周呼唤了一声陈正德。
陈正德立即屁颠屁颠,晃着他可怜的头脑袋兴冲冲的跟了去。
远远的,听到陈正德道:“母猪有了身孕,为啥不是十月怀胎,而是三月怀胎?先生,先生.....没有公猪,母猪是怎么有身孕的....”
听着陈正德兴奋好奇的声音,他好像是......养猪还养出了感情。
陈继业不禁感慨,陈家果然......没出息的子弟居多呀,要说正泰养猪,那是因为从前正泰是个书呆子,但凡正泰有点爱好,自己也是心里舒坦的,可这正德,好好的不玩鸟,养个什么猪呢。
摇摇头,到了厅中,陈继业心里惆怅,皇帝的旨意,已经收到了,李二郎那一句卿自便之,分明就是敷衍。
既不肯罢我官,又敷衍了事,这不就是想让我陈继业背锅吗?
哎呀……要糟了。
那李二郎,亏的还是吾儿的师父,这样黑心。
话又说回来……明日再催儿子修书去给李二郎问安,要将这大腿抱死了。
“大人,大人。”外头传来了陈正泰的声音。
接着,便见陈正泰兴冲冲的进来:“大人,有好东西给你看。”
陈继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噢,是什么?”
陈正泰取出一个瓷瓶,到了陈继业面前的几子上,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结晶便落在了光滑的油面漆木上:“大人,你尝尝这盐如何?”
“盐?”陈继业一愣,他努力的辨认着桌面上的‘细沙’,这是盐吗?盐的颗粒应当粗大,如何似这细粉似得,看着不像。
陈继业眯着眼细细的,随即沾了一些盐,入口。
很快,陈继业便皱起眉来,忍不住道:“胡……真是胡闹,这哪里是盐,盐是咸的没有错,可这盐是微苦的,这玩意,虽也咸,却没有苦味。正泰,你这是读书读傻......”
他说到这里,脸色却又变了。
盐之所以微苦,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盐,大多是粗盐,而且含有杂质,提纯不够,所以总免不了有一种苦涩味。
就这稍有涩味的盐,还是皇帝和达官贵人们才可享用的。若是寻常人家所用的盐,口感就更差了,能入口就已不错。
要知道这盐虽是必需品,某种程度,却也绝不是寻常的升斗小民可以吃用的,若是在军中,甚至还有小卒们随身携带醋布,用来代替盐。
而至于如此种种的‘盐’,口感都含有涩味,不过是轻重之别罢了。
在陈继业的认知里,盐本身就带有些许苦涩味的,现在突然吃了这白盐,反而觉得这不是盐了。
陈正泰一脸无语:“这就是盐呀,大人,你再尝尝。”
陈继业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忙又沾了盐,放入口中,这一次,再不是疑惑的表情,而是一脸陶醉的样子:“呀,这......这盐太好吃啦。”
“这哪里来的,可不能糟践了。”陈继业说着,小心翼翼的将洒在案牍上的细盐一粒粒的拢起来,生恐浪费了似得。
“这是岩盐中炼出来的。”
“什么?”陈继业懵了,旋即忙是捂嘴,一脸很痛苦的样子:“石盐,啊呸,正泰,你要害死为父吗?那岩盐......有毒。”
陈正泰觉得心好累。
陈继业忙要去漱口,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不对呀,正泰断不会想害死自己。
那么......这盐无毒。
可是那岩盐?
陈继业突然震惊起来:“岩盐也可练出盐来,且还可以练出此等精盐?”
“自然。”陈正泰吁了口气:“不信问陈福。”
“陈福?”
“他已吃了小半斤了。”陈正泰抿唇淡淡一笑:“若是毒发,早身亡了,你看他在外头还是活蹦乱跳的。”
陈继业听了,狐疑的看向厅外,果然看到了尾随而来的陈福候在厅门口,他脸涨的有些红,像狼狗似的伸出舌头,扑哧扑哧的喘着气。
陈继业咂咂嘴,虽然觉得这盐入口即化,味道确实不错,可一想到吃小半斤的陈福,却不禁头皮发麻,突然有一种想敬陈福是一条汉子的冲动。
陈继业眯着眼:“若是如此......那么......那么......哎呀......”他一拍大腿,顿时面露红光:“这么说来,咱们不需有盐井......”
“对。”陈正泰正色道:“别人垄断了盐池和盐井,我们陈家只需要购置盐湖,命人采掘岩盐,便可提炼这白盐,陈家可以把盐的买卖做起来。不只如此,其他人家不肯向盐铁使司缴纳盐税,而我们陈家却可以安安分分缴纳盐税,如此,不但陈家可以借此机会,做一笔大买卖。而大人这盐铁使,也可收取税赋,这是一举两得。”
“只是......”陈继业皱眉:“只是......卖得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