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泰正盘膝坐着。
韦节义还是贴着墙面。
他对陈正泰很恭敬,在这狱里住了三天,起初的时候,陈正泰不理他,可这狭小的空间里,每日对着墙壁,似乎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乎……陈正泰偶尔会理会一下韦节义!
人的心思是很奇怪的,当你处处要看人脸色的时候,哪怕对方一声咳嗽,也足以让人开始揣摩他的心思,因为对方一个笑容而喜不自胜,也会因为对方竖起眉毛来而忐忑不安。
而在这完全封闭的狭小空间里,人的情绪开始不断的放大,心理上已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哪怕……
此时……对于韦节义而言,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个凶神恶煞,而且还真敢打断自己胳膊的陈正泰了。
于是陈正泰笑,他也笑,陈正泰怒骂,他便吓得大气不敢出。
此时,陈正泰百无聊赖的朝韦节义招了招手道:“你来。”
韦节义连忙上前,他不敢站的比陈正泰高,所以陈正泰盘膝坐下,他便坐得更低。
陈正泰道:“昨日讲到哪里了?”
韦节义回答得倒是快:“讲到了陈兄如何炼盐。”
“对,就讲到了这白盐。”陈正泰道:“我们陈家从前是什么样子?你是知晓的吧,可是在我的努力奋斗之下,现如今又是什么样子呢。我先和你说说我们陈家的资产,从前我们陈家的账目,不过区区数百贯,现在资产增值了一百三十五倍,这说明啥?”
韦节义不无钦佩的看着陈正泰,静静的看着陈正泰吹嘘,其实一开始……他完全只是为了避免再被陈正泰狠揍,才讨好陈正泰而假装用心认真的听!
可听的多了,他开始用心起来,脑子里永远都是各种资产的增值,以及各种努力和奋斗。
此时,韦节义毫不犹豫的就道:“这说明陈兄厉害。”
“不。”陈正泰道:“这说明,人只要肯去做事,只要经过了努力和奋斗,就一定可以成功。陈家在我的带领之下,现在不敢说富可敌国,单论财富,却也可以和你们韦家相提并论了。所以……人离不开努力和奋斗。”
这些屁话,若在外头,韦节义听了当然不屑于顾!
可在这封闭的环境之内,这样的话竟好像有魔力一般!
他不断点头,握紧拳头,重重的点头,一脸认真的道:“嗯,努力,奋斗!”
陈正泰道:“你有过努力和奋斗吗?”
于是韦节义面带愧色,默默摇头。
陈正泰就鄙视地看着他:“你在韦家,虽名为公子,可看你这不学无术的样子,一定不是真正的嫡系子弟,是不是?他们放任你,让你虽然看上去好似整日可以游手好闲,悠哉悠哉的过日子,可实际上……你不过是他们豢养的雀儿而已,就说这追索逃奴,为啥是他们怂恿你去追索,你说这是为啥?”
韦节义面上掠过了一丝尴尬,其实他已算是公子哥了,当然……和韦家能接班的人是不能比的!
他的身份在韦家,其实不过是陈家的陈正德一般的存在。
此刻他的情绪调动下来:“所以,我也要努力,要奋斗。”
“可是努力和奋斗需要有章法啊。”陈正泰道:“你要想如我一般的成功,就必须掌握诀窍,天下的成功,没有什么难的,可有时又比登天还难。你还想这辈子碌碌无为吗?”
韦节义激动的道:“不想。”
陈正泰赞许的点点头:“这就是了,所以必须掌握方法,这个方法……很简单,就是像我一样,学习科学。”
“学习科学,就能成功。”韦节义毫不迟疑的道。
在小小的囚室里,韦节义没有杂念,陈正泰在他的心里,则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人都是如此,哪怕再聪明的人,给他一个封闭的环境,而后不断进行反复的灌输,他们也会对一套东西深信不疑,这一点在后世的商业上得到了极大的验证。
陈正泰道:“现在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了吗?”
韦节义就道:“出在鼠目寸光,只惦记着家里的土地和人口,这样一辈子都没有出息,想要成功,只有改变思路。”
陈正泰叹了口气道:“节义老弟,我们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了,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领悟能力,让人刮目相看。”
韦节义激动的道:“可惜我不是韦家的大家长,如若不然,我出去之后就将韦家的地统统都卖了,这祸害人的东西。”
陈正泰觉得说了这多话,也有些累了,便道:“好,好,好,我懒得继续说了,你对着墙,去念一千遍努力、奋斗。”
“噢,噢,好。”
韦节义依言,于是对着墙壁。
而后整个囚室里,发出了一声声的回音:“努力、奋斗……”
第124章 御审
封闭的环境,对于韦节义而言,大有裨益。
他不再受外间嘈杂的环境所干扰。
处在这禁室之中,又令他心里忐忑不安。
因而……陈正泰充塞在他脑海里的内容,让他整个人仿佛有了一个主心骨。
这数天的不见天日,其实对于群居动物的人类而言,是最煎熬的,何况站在他身边的,竟还是一个‘混世魔王’!
他无法预知,下一刻陈正泰会不会打断他另外一只胳膊。
于是……他终于有了时间,好好去回望他那混吃等死的一生。
当他意识到,永远不能承继家业的自己,可能这辈子要浑浑噩噩的过下去的时候,韦节义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当你要激起一个人去彻底改变自己,最大的力量莫过于灌输他焦虑感。
而陈正泰巧舌如簧,恰恰是反复的炒作着这种焦虑。
任何一种成功学,大抵都深谙此道,而且在商业上受到极大的成功,这种焦虑的贩卖,需对症下药,瞅准了韦节义旁系子弟的身份,不断的告诉他,若是这样下去,他这一生,便也如从前一样匆匆过去!
当焦虑到了一定程度时,便需将这种焦虑转变为源源不断的动力,告诉他如何才能摆脱当下险恶的处境。
这种贩卖焦虑的受众,肯定不可能是挥汗如雨的农夫或者是劳力,因为这些人无暇去思考自己的人生有没有意义。
真正的受众,恰恰是闺房里闲极无聊的妇人,亦或者是吃饱了撑着有一份稳定口粮的闲人。
而韦节义就是后者。
人在焦虑的时候,恰恰是最软弱的时候,他会彷徨,会茫然无措,这时候……丢出一根救命稻草,一定要用坚定的口吻告诉他,现在有了一条新的出路,你若是跟从,你才可摆脱出来,开始新生。
这更像是某种诱导,看上去像是高深莫测的心理学,可若是用最简单的方法来总结整个过程,大抵的路数就是:制造一个封闭的环境,然后将眼前这个傻叉一脚踹下水,最后再伸出手来拉他一把,从此让他对拯救自己的这一只手深信不疑,死心塌地。
而且每日念上数百上千遍的努力和奋斗,是有助于强化这种新信念的!
韦节义每日都念,觉得自己好像焕发了新生,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了,做啥事都有精神。
甚至……在吃牢饭时,他也觉得自己精力充沛,甚至觉得比从前吃山珍海味时吃得更香了!
尤其是每次吃牢房时他都要吼几嗓子努力奋斗。清晨起来时也喊,喊得从前因为身体掏空而导致的精神欠佳,变得龙精虎猛。
陈正泰随即便开始后悔教了这狗r的成功学,你大爷,还让不让人睡懒觉了。
可是牢狱的生活,终究是无聊啊,不给眼前这个傻家伙脑袋里塞一点啥,实在是说不过去。
长史唐俭过问过他们几次,当得知陛下要亲审此案时,陈正泰的伙食,又提升了。
唐俭并不傻,关押陈正泰,是因为这事儿太大,而给予陈正泰在狱房的优待提升,则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陛下对于这个弟子……绝不只是名份这样简单。
他和颜悦色的来看过陈正泰一次。
人还未到,就听到远处传来努力奋斗的大吼,一头雾水的忙将差役唤来!
差役也是无奈的道:“某也不知,只晓得那人犯韦节义,每日都这样叫唤。”
唐俭则道:“那陈正泰可好?”
“回唐长史的话,一切都好,他每日吃了睡,睡了便吃。”
“噢,这样便好,这样便好,你们都仔细看守着。”唐俭想了想,交代了一番,还是决定不要在叫唤着成功、奋斗的人面前出现,这人脑子有问题。
…………
又过了十几日,气候越来越寒了,这可忙坏了这里的差役!
他们生怕陈正泰二人冻着,可偏偏……又不敢在囚室里烧起炭盆,毕竟……谁晓得这两个情绪不稳定的家伙,会不会取炭火自尽!
因而……只好拼命给囚室里塞各种衣物,加了被褥,这被褥多到已经可以铺地毯了,可陈正泰依旧还是觉得有些冷,便成日裹着被褥,心里默默掐着日子,怎么还没有人来营救自己?
太子那个混账呢?
遂安公主呢?
我爹呢?
陛下难道就这样看着自己一直被关着?
不科学呀,我平日挺有人缘的呀。
倒是这个时候,韦节义的伤好了不少,在这生活条件不甚好的牢房里,那差点打断的胳膊,居然奇迹的渐渐好了些,已经能勉强晃动了,他整个人好似是蜕变了一般,像换了一个人。
这时……终于有差役打开了囚室的门,道:“二位公子,宫中有旨,陛下要亲审两位公子。”
陈正泰一听陛下,打起了精神:“噢?陛下在何处审问?”
“这……”差役踟蹰道:“陛下本要去二皮沟勘探,可谁晓得……群臣们听了,不少人要求同去,说是……说是怕陛下包庇陈公子……韦家那边也极力请求能够当面审问……所以……请二位一并去二皮沟,陛下和百官,将在二皮沟……”
事情很复杂,已不单纯的只是陈家和韦家的矛盾这么简单,这显然牵涉到了陛下和世族之间的明争暗斗。
陛下要亲审,这让世族意识到,陛下或许想要借此案削弱世族!
这不啻是捅了马蜂窝,想想看,连藏匿逃奴都可以无罪,甚至得到陛下的保护,那么将来,世族还靠谁来给自己的土地耕种?
因而…现在每一个人都盯着皇帝,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遭受到了无数的非议。
刑部尚书李道宗和长史唐俭,根本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压力。
什么是世族?世族并非只是五宗七姓,他们遍布在关中,关东,江南,他们或许彼此之间,会有利益冲突,可涉及到了根本问题,却是决不肯干休的。
而世族的力量,可不只于区区的土地的知识的垄断,朝堂上几乎九成以上的文武大臣,几乎都是世族的子弟,地方的郡守、州牧,也十之八九,和世族密切相关,这是一张大网,从东汉时起,就不断的编织,形成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颠扑的利益共同体。
李世民也不得不作出退让。
陈正泰一听:“陛下要亲审?”
陈正泰的眼眸顿时亮了几分!
他意识到,自己的恩师还是很厚道的,他显然在极力保护自己。
可是接下来……百官要求同审,显然……哪怕是自己的恩师,也遭遇到了重重的阻力。
“是。”
身后,便听到韦节义道:“谁敢害我陈兄,就是我韦节义不共戴天的仇敌,莫说是遇到了长史,就算是在皇帝面前,我也有勇气说,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与陈兄没有一丁点的关系,我韦节义是知恩图报的人,有什么事,冲着我来。我要努力,要奋斗。”
差役顿时就像看智障一般的看着韦节义,有点匪夷所思啊。
此时,外头已备了车。
似乎听说了陈正泰今日可能要从这里去二皮沟,所以陈家人便慌忙的赶来了!
三叔公气喘吁吁,见了陈正泰从里头出来,正要入囚车,便急忙大呼道:“正泰,正泰……”
三叔公泪流满面的道:“听老夫的话,咬死了别松……松……松……”
囚车很快过去了,只留下三叔公的回音!
三叔公想追囚车,可惜年纪大了,追不动,刚跑几步,便打了个趔趄!
于是他只能茫然的看着那囚车留下的两道轴印,无数心事和焦虑便涌入心头,哆嗦着,身子佝偻了不少,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