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第8节

  吕后纤纤素手拿起盖碗,拨弄着茶沫,头也不抬,沉默着,而随着丽人的沉默,唯有窗外的寒风吹过窗棂,发出吱呀吱呀声。

  就在戚夫人跪的双膝微疼时,耳边才响起一道清冷如水的声音:

  “代王呢?”

  戚夫人柔声道:“回皇后殿下的话,如意他刚刚累了,就先回去歇着了。”

  “让他出来,我有话叮嘱他。”吕后并未啜饮,却是“嗒”地放下茶盅。

  刘如意这时面无表情,出得里厢,向吕后跪将下来行礼:“儿臣见过皇后殿下,恭贺皇后殿下千秋。”

  吕后当真是如他记忆中的一般,盛气凌人!

  吕后放下茶盅,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小童,心底涌起抑制不住的厌恶,目光微冷,声音冰冷道:“陛下授你为代王,望你好好读书,早日成为社稷栋梁之才,如何刚刚封王,就生懈怠之心?”

  此言一出,永宁宫中的气温骤然下降了许多。

  刘如意:“???”

  我怎么懈怠了?

  我什么也没干吧?

  刘如意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儿臣谨遵皇后教诲,待向戚夫人和皇后、太上皇问安之后,就前去读书。”

  吕后眉头挑了挑,看向那绷着脸的小童,冷哂道:“果然是口齿伶俐,巧舌如簧!”

  想起宫女说这小童在殿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吕后心头就是一凛。

  小小年纪,就如此懂得大言炎炎,邀宠于上,将来还了得?

  刘如意听到吕后的讥讽,只当没有听见。

  戚夫人此刻也跪在地上,心神震动。

  吕后也不说让母子二人起来,正是寒冬腊月的时节,光可鉴人的地板冰凉彻骨,跪得人膝盖生疼。

  吕后转眸看向戚夫人,冷声道:“陛下刚刚从北地征伐而来,戚姬也要规劝陛下,要多加休息,不要贪恋宫帷之事。”

  戚夫人闻言,顿首而拜,讷讷道:“臣妾记下了。”

  吕后见得那楚楚可怜之态的戚夫人,心头厌恶更胜,看向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道:“我听宫人说,陛下命韩信为代国太傅,授代王兵法?”

  刘如意在下方跪着,心头一凛。

  暗道来了。

  吕后不仅在宫中眼线遍布,而且政治敏锐度很高,应该从他拜师韩信这件事上隐隐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戚姬。”吕后犹如上课点名的班主任,忽而开口问道。

  戚夫人柔声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臣妾也不知是何缘故。”

  吕后略见狐疑的目光在戚夫人和刘如意两人之间流转,这贱婢她知道,狐媚君王的小聪明有一些,但却无什么大智。

  至于这个孩子,陛下说类己,反正她是一点儿没见到。

  看来应是陛下的想法。

  陛下应该是因白登山之事,而生启用韩信之念了。

  韩信此人虽然忠于陛下,但其人一向恃才傲物,除了陛下,谁也不服。

  如果让其和刘如意合流,或许会酿成祸患。

  想起这几日宫外传扬的流言,简直岂有此理!

  吕后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蛋儿上如蒙寒霜,道:“韩信有大功于社稷,既已称病休养,为体恤国家功臣计,还是不要打扰的为好,我知你平日性情顽劣,不可前往淮阴侯府造次,以免冲撞了国家功臣。”

  刘如意面无表情,顿首拜道:“儿臣谨遵皇后教诲。”

  忍耐,忍耐!

  默念六字真言:熬得住,想得开。

  如果按他前世的锋利脾性,早就开怼了,但现在不行。

  在他的禁卫班直翊卫没有初步成型前,任何挑战吕后权威的行为,都会引来对方的狠辣打击。

  至于吕后说不让他拜访韩信,这个…他姑妄听之。

  吕后看了一下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心头的快意稍稍去了一些。

  吕后锐利眸光投向戚夫人,道:“戚姬,陛下自白登之围后,身子骨儿一直不好,你平常侍奉陛下左右,要好生照顾起居,一切当以保养为要,不得惑魅君上,沉湎享乐。”

  戚夫人玉颜煞白,颤声道:“臣妾知道了。”

  她什么时候魅惑君上了?

  吕后神色淡淡道:“地上冷,莫跪着了,都起来吧。”

  “臣妾谢殿下。”戚夫人低声道。

  刘如意微微垂下头,绷紧的小脸上神色淡漠。

  吕雉的确有手段,不愧是在项羽军营里待了几年的女强人,三言两语,连削带打,树立了自己皇后的权威。

  相比之下,自家阿母差得太多了,犹如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面对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

  吕后话锋一转,道:“戚姬,不要怪我严厉,如今我大汉内忧外患重重,全仰仗陛下一人,你们母子常侍陛下,要好生侍奉,不要多滋事端。”

  “臣妾不敢心生怨怼,谨遵皇后教诲。”戚夫人连忙道。

  吕后起得身来,看向刘如意,清声道:“你既已封王,当好好读书,再等一二年,北地局势太平,就往代地就藩吧,和你大哥一样,为国家镇守边陲。”

  刘如意闻言,拱手道:“儿臣记下了。”

  镇守边陲,不生非分之想,但可惜,哪怕是就藩,他也躲不过吕后的毒手。

  政治斗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

  他和吕后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吕后又耳提面命了一会儿,道:“天色不早了,我也乏了,也望你母子二人,今后好自为之。”

  “臣妾恭送皇后殿下。”戚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轻声道。

  “起驾。”

  华艳高贵的丽人,在宦者和婢女的“起驾”声中离得永宁宫。

  过了一会儿,大气不敢喘的永宁宫宫婢才觉得窒息感消逝。

  戚夫人拉过脸色“煞白”的刘如意,心疼不已,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宽慰道:“如意不怕。”

  “孩儿不怕。”刘如意嗅着丽人身上的清香,心头一叹。

  在他记忆里,刘邦十分宠爱戚夫人母子,吕后倒是不至于真的做出一些伤害母子性命的举动,但这样的立规矩、敲打,那是时不时来上一回。

  他那个汉高祖的老爹也无可奈何。

  从吕后的角度而言,他可以理解为母则刚,因为在宫禁当中,如果吕后软弱,只怕更会被人轻视。

  戚夫人抿起粉润唇瓣,柔声道:“如意,等你父皇晚上来了就好了。”

  刘邦晚上一般都会留宿在戚夫人这里,吕后对此倒没有大动干戈。

  刘如意道:“阿母,我收拾一番,先去见太上皇。”

  看阿母方才的样子,有些话就不适合和她说了。

  戚夫人“嗯”了一声,柔声叮嘱道:“如意,路上慢点儿。”

  刘如意点了点头,出得殿中,前往太上皇所居的宫殿长寿宫。

第十章 见太上皇

  长寿宫,前殿

  “咬,咬它,咬它!”

  只见竹篾筐中两只公鸡支棱了翅膀,鸡冠子注满了鲜血,愤怒地啄着。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还有几个宦者,则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两只鸡互相啄着,口中或是念念有词,或是低声叱骂。

  但见一只黑色翅膀,黑色冠子的公鸡猛地冲锋,一下子咬住对面公鸡的脖子,往下按去。

  至此,胜负已分。

  一个头戴武弁大冠的中年汉子近前,手中端着一碗茶,带着一道刀疤的脸上笑意繁盛,道:“太上皇,渴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

  “琢侯啊。”太上皇刘接过茶盅,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琢侯,也是后来的曲周侯郦商则是提起一壶茶。

  “你不在朝堂上处理军国大事,在我这儿陪我一个糟老头子。”太上皇刘道。

  郦商笑道:“眼下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大事,陛下平常让我多往您这边儿转悠转悠,也好保护您老。”

  太上皇刘逗弄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闷不乐,道:“我这糟老头子有什么可保护的,平常宫里冷清得见不到几个人,无聊的发慌。”

  郦商笑道:“太上皇,皇宫不就这样?宫禁森严,比不得外面热闹。”

  太上皇刘道:“等三儿过来,我和他说说,等开春儿,搬回丰邑。”

  郦商闻言,苦笑道:“太上皇您老可别,关外可不太平着呢。”

  关外还有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这些人,太上皇回丰邑中阳里,岂不是让这些人生出歹意?

  太上皇刘叹了一口气,道:“老话儿说落叶归根,我如今也老了,想和家里的乡亲们待在一块儿。”

  郦商接过茶碗,笑着劝道:“如今太上皇身份贵重,不能再和往常一样和乡亲们在一块儿打闹了。”

  “什么身份儿贵重不贵重的,都是十里八乡的乡亲街坊,亲得给一家人一样。”太上皇刘苍声道。

  郦商笑了笑,也不再劝。

  老头儿性子活泼,平常跟个老小孩儿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宦者匆匆忙忙而来,躬身一礼:“上皇,代王求见。”

  刘疑惑道:“老二?”

  郦商解释道:“不是合阳侯,上皇忘了?合阳侯现在洛阳呢。”

  刘恍然道:“哦,老夫想起来了,北边儿草原的蛮子打过来,老二跑到洛阳去了,那现在的代王是哪个啊?”

  郦商道:“是戚夫人的儿子,三皇子殿下。”

  “如意啊?”刘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吩咐道:“让他进来。”

  在几个孩子当中,刘如意其实还经常到老头儿这边儿斗鸡玩耍。

  而刘如意此刻在宫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太上皇居所。

  想起记忆中的这位老太公,刘如意心头思索。

  虽然太上皇和吕后情谊更深,但老人最喜欢孙子,他先前时常过来拜访,和老头儿关系处的还不错。

  或许可以借太上皇之势,来部分抵消来自吕后的极限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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