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带着全排趴在己方前沿战壕里，远处偶尔有照明弹升起，白光扫过来，所有人条件反射地压低身体，光灭了再慢慢起来。
地道入口处，沃特金斯带着工兵组已经钻进去了。
麦克唐纳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进入地道口之前转过头，往约瑟夫这边看了一眼，约瑟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侧影，然后那个侧影弯腰，钻进了黑暗里。
约瑟夫转过头，看向前方。
任务很简单：工兵组在地下作业，大约需要三个小时，完成接近地道的打通和装药布置。
在这期间，约瑟夫的排要把德军的注意力，牢牢钉在地面上，不能让德军有机会对地道出入口发动清除行动，也不能让他们的巡逻组靠近我方前沿。
三个小时的火力压制。
正面是德军的一段永备阵地，战壕挖得很深，三道铁丝网，前沿至少有两个明确的机枪巢，侧翼本来还有一个钟楼。不过现在没有钟楼了，上周工兵炸掉了，现在是一堆砖块，但砖块堆里德军可能又设了射击位，约瑟夫在出发前，专门把那片砖块在地图上圈了起来。
他叫过威尔金斯，说：“等一下那边砖堆如果有动静，先报告，别自己先打。”
威尔金斯点点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枪口往那边调了调。
约瑟夫转向奥康纳，说：“今天你的位置在这里，”他在地图上指了个点，“弹坑后面，两块木板搭的射击台，你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件事。”
奥康纳说：“机枪射手。”
约瑟夫说：“对，不管他们换多少人，换一个打一个。”
奥康纳把步枪横在膝盖上，用拇指弹了一下保险，没有说话，算是答应了。
约瑟夫又把汤姆叫过来，说：“你跟博尔顿一组，负责左翼的弹坑推进，德军如果往左翼送人，你们第一时间压下去，不要让他们绕过来。”
汤姆说：“明白。”
五点整，天光刚刚开始亮，约瑟夫一挥手，全排动了起来。
********************
最初的二十分钟是试探阶段。
约瑟夫的人开始用步枪点射，骚扰德军前沿，不急着推进，就是让德军知道，这边有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德军那边很快有了反应，照明弹一枚接一枚地升起来，机枪巢开始扫射，子弹贴着地皮打过来，把泥浆打成一排小坑。
约瑟夫趴在弹坑边缘，手肘撑着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战术视觉模式打开了。
整个战场在视野里换了一个颜色。
泥地、铁丝网、残损的战壕这些退成了灰色的背景，但在德军阵地里，红色的轮廓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带着数字，每个数字是距离。
左边机枪巢：两个射手，一百五十米，火力扇面向东偏十五度，可以覆盖正面推进路线的三分之二。右边机枪巢：三个人，一百四十米，扇面偏西，和左边有重叠带。
战壕里有零散的步兵，约瑟夫扫了一眼，前沿大约十四个轮廓，后方战壕里还有更多，但距离超过了清晰范围的边缘，变成了模糊的红雾。
他在地上划了几道，把机枪巢的位置和扇面的大致范围标出来，冲旁边的博尔顿喊了一声：“左巢的扇面是这个角度，从东侧二十度方向推有死角，跟汤姆说。”
博尔顿俯身跑过去，把话带给了汤姆。
约瑟夫重新趴下，看德军的动作。
左边机枪巢的射手被奥康纳打中，换了一次人，新的射手开始扫射，角度和之前稍微有点偏差，往西调了几度，这意味着，他们东侧的推进线暂时有了一个细小的盲角。
“奥康纳”约瑟夫没有大喊，就是略微抬高了声音，“右巢，射手。”
奥康纳趴在弹坑后面，步枪架在两块木板上，枪托贴着脸颊，已经在瞄了，约瑟夫的话还没落，枪声就响了。
一声。
右边机枪巢的枪声停了。
德军那边开始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骚扰射击，开始往前沿增兵。
约瑟夫从视觉模式里，看见一大批红色轮廓从德军后方战壕往前沿移动，分两路，一路正面，一路往左翼迂回。
他直起身体，大声喊：“左翼！十二点方向，两段铁丝网之间！汤姆，压住！”
汤姆那边立刻有了反应，步枪声密集地打起来，子弹把左翼那段铁丝网前的泥地犁了一遍，德军冲出来的人被压下去了，后面的人停住了脚步，退回到战壕里。
正面这边，德军开始往外送人，想趁着左翼吸引注意力的机会，从正面压过来。
约瑟夫冲威尔金斯喊：“正面，散兵线，压！”
威尔金斯带着两个人从弹坑里起身，三个人各自找了个射击位，把正面那批刚钻出战壕的德军步兵钉在了铁丝网前面，谁冒头打谁，打完就换位置，不在同一个地方停超过十秒。
约瑟夫趴在弹坑里，把战场扫了一圈，确认左翼和正面都在控制范围内，然后进视觉模式，快速盘了一遍德军的兵力分布。
右边机枪巢又换了射手，机枪响了起来。
“奥康纳”
他话还没说完，枪声就响了。
右边机枪巢又哑了。
******************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
约瑟夫的排伤了两个人，博尔顿的左肩中了一枪，自己用绷带扎住了，没有后撤。
另一个新补进来的士兵叫布劳恩，额头上被弹片划了一道，血顺着脸流下来，他把帽子往下拽了拽，继续趴着。
德军换了一个战术，不再密集推进，开始用零散的狙击手压制约瑟夫这边的射击位。子弹开始精准地往弹坑后面打，哪边有人动就往哪边打，约瑟夫的人开始被迫缩在弹坑里，换位置的代价变高了。
约瑟夫把这个情况在视觉模式里确认了一下，德军阵地后方战壕里，出现了几个和其他人站位不一样的红色轮廓，分散的，趴着的，是狙击手，距离大约一百多米，超出了清晰显示的边缘，但轮廓还能看见。
他喊了一声：“奥康纳，左边后方战壕，趴着的，六点钟方向数过去，第三个射击位。”
这次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过了大约三秒，枪声响了。
然后是第二声。
然后是第三声。
德军那边的狙击压制明显松动了，约瑟夫的人重新开始换位置，代价小了很多。
威尔金斯趴到约瑟夫旁边，大声说：“他打了几个？”
约瑟夫说：“你管他打了几个，继续压正面。”
威尔金斯趴着又往前蹭了几步，重新开始射击。
第104章 失联
第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德军发动了这场掩护行动里，最猛烈的一次进攻。
不知道是他们后方的指挥官意识到了什么，还是纯粹的前线增援，总之从那段战壕里冲出来的人数，明显比之前多。正面和左翼同时发力，铁丝网前面一下子出现了大量移动的身影，跑的，爬的，利用弹坑做掩护往前蹭的，整条推进线乱了起来。
约瑟夫的视觉模式在这种高密度的情况下，开始有点跟不上了，红色轮廓太多，堆在一起，距离数字闪来闪去。他咬了一下牙，关掉视觉模式，切到感知力模式。
感知力模式没有图像，只能感觉到人的大致位置，哪里人多，哪里就有一团沉甸甸的密度落在他的方向感里，清晰度差一些，但能撑更长的时间，也不会像视觉模式一样，在高密度下失焦。
他感觉到左翼有一大团密度正在往东移动，想绕过去。
“汤姆！往左推三十码！他们在绕！”
汤姆没有犹豫，带着博尔顿直接往左滚进了一个弹坑，这个位置正好卡住了德军绕行路线的侧面，两个人立刻开始射击，子弹从侧面打进了德军推进队伍的侧翼，那团密度停住了，然后散开退了回去。
正面这边压力更大，德军的推进速度很快，第一道铁丝网已经被他们剪出了一个口子，有人钻过来了。
约瑟夫直起身体，端着步枪连续打了四枪，把冲进来的前几个人打退去，然后俯身，贴着弹坑的土壁往右移了几步，重新起身，又打了两枪。
一发子弹飞来，从他刚才趴着的位置正上方飞过去，打在泥地里，近得耳边都是气流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右移，找下一个射击位。
这段时间里奥康纳一直在打。
右边机枪巢的射手不知道换了几个，约瑟夫已经不去数了，他只知道，每当右边那挺机枪有恢复的迹象，就会有一声枪响，然后又哑了。
左边机枪巢也在奥康纳的压制里，这边的射手比右边更换频率更高，换一个打一个，打一个哑一阵，哑一阵又来一个，然后又打。
两个机枪巢就这样被钉死在沉默里，所有的火力压制和推进，都在没有机枪支援的情况下进行，这让德军的每一次冲锋，都少了最重要的一层火力覆盖，进攻的气势始终没有完全起来。
约瑟夫在推进线上跑动，跑到哪里，哪里的压力就能减一减，他的感知力模式一直开着，感受着德军密度的移动，判断下一个压力点在哪里，就往哪里补人。
两小时零七分，德军这次大规模进攻被完全压了下去，他们退回到铁丝网后面，枪声稀疏起来，进入了相对沉默的间歇期。
约瑟夫退回到弹坑里，后背贴着泥壁，大口喘了几口气。
旁边的威尔金斯也靠着壁，帽子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头发被汗和泥水贴在额头上。他拿起枪，检查弹仓。
约瑟夫把头仰靠在泥壁上，往天上看了一眼。天已经彻底亮了，今天是阴天，低沉的云层灰压压的，离地面像是没多远。
他在感知力模式里扫了一遍德军阵地，密度集中在战壕里，没有大规模移动的迹象，暂时还在重整。
他深吸一口气，往奥康纳的方向看过去。
奥康纳还趴在那个弹坑后面，射击台的角度没有变，步枪架在那里，枪口对着德军方向，人没有动，就是趴在那里。
约瑟夫喊了一声：“奥康纳，没事吧。”
“没事。”
约瑟夫没有再问，转头重新看向战场。
******************
第二个小时的后半段，德军的战术变了，不再密集推进，改成了消耗战，用零散的狙击和短促的机枪点射，持续骚扰约瑟夫这边的阵线，不求推进，就是让你不能放松，不能换位置，不能有喘息的机会。
这种打法更难熬。
进攻的时候，起码知道往哪里打，往哪里跑，肾上腺素顶着，头脑是清醒的。
换成这种慢慢熬的法子，人就开始撑不住了，注意力开始涣散，身体开始酸，冷，饿，这些感觉一起往上涌。
布劳恩的绷带渗出血来，约瑟夫发现的时候，那块布料已经变成暗红色了，他把布劳恩拽过来，重新换了一层绷带，问：“能撑吗？”
布劳恩说：“能。”
约瑟夫把他安排在一个相对靠后的位置，说：“不用往前，把后方的射界盯住就行。”
博尔顿那边，左肩的绷带还是开始时候扎的那一条，他自己一只手没办法重新绑，约瑟夫帮他绑了，绑到一半时，博尔顿说：“能不能快一点，我还有事。”
约瑟夫没理他，把最后一道扎紧，拍了一下他，说：“去吧。”
博尔顿立刻起身，回到了射击位。
汤姆过来找约瑟夫，说：“弹药不够了，还有多久？”
约瑟夫把腕上的表看了一眼，说：“还有大约五十分钟。”
汤姆把手里的弹匣掂了掂，说：“勉强够，但得省着。”
约瑟夫说：“告诉大家，换点射，不打扫射，每一枪先确认目标。”
汤姆转身去传话了。
约瑟夫又开了感知力模式，把德军阵地扫了一遍。前沿没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他们也在给前沿补弹药。
还有五十分钟。
就在这个时候，左边机枪巢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