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地道爆破令
就这样撑过了整个九月上旬。
每一次进攻,约瑟夫都会在出发前,把自己的人清点一遍。
他认识每个人的脸,知道每个人打仗的习惯,知道谁在炮击时会下意识缩头、谁在冲锋的时候会偏向左侧、谁体力最好适合压阵、谁眼神最准适合打先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人的命当成比战果更重要的东西的。
九月中旬,师部送来了一份新任务。
营长霍尔特中校把约瑟夫叫进指挥掩体,掩体里点着一盏马灯,师部的参谋站在地图边上,约瑟夫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谈了一半了。
参谋指着地图上一段战线,说:“情报显示,这里的地下有一处德军弹药储存点,深度大约九至十一米,连通他们的后方补给地道。每次德军大规模进攻前,都会补充这个弹药点,是他们这段战线的核心后勤节点之一。”
约瑟夫站在地图前,把那段战线看了一遍。
参谋继续说:“工兵部队会负责主体爆破作业,你们连提供地面掩护,工兵从我方战壕出发,打通一段横向地道,接近弹药储存点,然后实施爆破。德军有例行巡逻,一旦他们能正常出动,就可能在无人区发现作业痕迹,或者逼近出入口。你们的地面掩护任务,就是把德军的注意力和兵力,死死钉在他们自己的战壕里,让他们的巡逻组出不来。工兵在地下作业期间,你们在地面打得越像一场真正的进攻,他们在地下就越安全。”
约瑟夫说:“核心爆破组是谁负责?”
参谋说:“工兵第三排负责主体作业,但需要一名有实际爆破经验的人,参与方案设计和现场判断。”他看向霍尔特中校,“中校说你们连有一名苏格兰工兵,有矿区爆破经验?”
霍尔特说:“麦克唐纳。”
约瑟夫没有说话,在地图上把那段战线又从头扫了一遍。参谋的话他都听见了,但他脑子里转的不是地面掩护的阵型怎么排,而是另一件事。
他转向霍尔特中校,说:“长官,这段地道作业,估计要多少时间?”
霍尔特把问题甩给参谋,参谋说:“工兵评估,打通横向接近地道需要两到三天,准备爆破材料和装药需要一天,实施爆破撤离需要半天。总计大约四天。”
约瑟夫把这个数字记下来,说:“我明白了,长官。”
他走出指挥掩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九月的夜风已经开始变凉了。
远处炮声沉沉地滚过,又消失了。
他去找麦克唐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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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唐纳正在战壕靠后段的一个角落里蹲着,借着手电筒的光,在一张破纸上写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说:“什么事?”
约瑟夫在他旁边蹲下来,说:“任务来了,工兵地道爆破,需要你。”
麦克唐纳把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照着他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静地看着约瑟夫。
约瑟夫把任务的主要内容说了一遍。听完,麦克唐纳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上衣口袋,站起来,说:“什么时候出发?”
约瑟夫说:“后天。”
麦克唐纳点点头,说:“我需要看一下工兵那边的地道设备,还有炸药型号和现有存量,他们用的是什么引信?”
约瑟夫说:“明天带你去见工兵排长,你自己问他。”
麦克唐纳应了一声,重新蹲下来,把那张纸掏出来,继续写起来。
约瑟夫没有走,他看了一眼麦克唐纳在写什么,是一列数字,旁边有几个草图,像是截面示意图,但画的不是战壕,更像是地下空间。
约瑟夫说:“你已经在算了?”
麦克唐纳说:“参谋说弹药点深度九到十一米,我在想装药量,得看土层性质,这里的土下面有没有硬岩,如果有的话,振动扩散方式不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看约瑟夫,眼睛一直盯着纸上的图。手指沿着那个截面图的边缘划了一下,嘴里念了几个数字,然后把其中一个划掉,换了另一个。
约瑟夫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行,明天早上我带你去。”
麦克唐纳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看他的图。
约瑟夫转身走回去,夜风把战壕里的油灯吹得跳了几下,光影在泥壁上晃动。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在那里坐下来,把地图摊开,开始在那段需要掩护的战线上,标注观察点和射击位置,算路线,算时间。
远处又来了一轮炮声,这次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了,重新恢复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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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唐纳和工兵第三排的对接从早上九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约瑟夫一走近,就听见麦克唐纳正在跟工兵排长争论什么,争论得还挺认真。
工兵排长叫沃特金斯,是个中士,个子不高,红头发,手上有一排厚茧,是个干了十几年活的老工兵。
两个人对着一张展开的图纸,麦克唐纳用手指指着图纸上的某个位置,说:“这里装药量不够,你们用的是什么配比?”
沃特金斯说:“参谋那边给的标准配比,八号配方”
麦克唐纳把那张图纸往自己面前转了转,拿起旁边一截木头,在泥地上划了几个圈,说:“弹药储存点是九到十一米的深度,如果是黏土层,八号配方理论上够,但这一带的土层你挖过吗?”
沃特金斯说:“没有。”
麦克唐纳说:“我看了一下这段战线地道出口附近的土,是混合层,上面两米黏土,下面是粉沙和砾石混合,这种土层传震不均匀,八号配方有可能炸完上面没问题,但弹药点那个深度,能不能触发我不确定。你需要增加十到十五个百分点的装药量,而且分布点要往下集中,不能平铺。”
沃特金斯沉默了一下,看着泥地上那几个圈,说:“你怎么看出土层的?”
麦克唐纳指了指战壕的泥壁,说:“壁面的剖面,粗的颗粒往下沉,细的在上面,这边的壕壁挖得很深,你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沃特金斯转过头,很认真地把那段壕壁打量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在上面扣了扣,再往下扣,确实不一样。
他转回来,看着麦克唐纳,用的是一种工人看同行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防着的样子了。
“你是哪里的?”沃特金斯说。
“格拉斯哥附近,兰纳克郡,库姆诺克煤矿。”麦克唐纳说,“我父亲在那挖了三十年,我十五岁开始干。”
沃特金斯在泥地上蹲下来,把麦克唐纳划的那几个圈重新描了一遍,说:“行,那你说说具体怎么办。”
两个人蹲在地上开始画图。
约瑟夫往后退了两步,没有打扰他们。
他以前知道麦克唐纳懂爆破,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件事。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见麦克唐纳工作,在这种技术性的商讨里,麦克唐纳显出了和平时不一样的一面。
沃特金斯比刚才友好多了,开始主动提问,两个人的讨论越来越深入,从装药量到地道的支撑结构,从爆破时序到撤离路线,越说越细。
说到一半时,两个人同时发现一个问题,把头凑在一起,对着图纸研究了好一会儿,然后麦克唐纳在图上改了一行数字,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最后麦克唐纳站起来,伸手把地图从地上捡起来折好,递给沃特金斯,说:“就这样,明天按这个来。”
沃特金斯接过地图,看了看约瑟夫,说:“你这个兵不错。”
约瑟夫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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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约瑟夫和麦克唐纳走在战壕里,走到一半时,麦克唐纳突然说:“这里的土层有问题,如果按照工兵的初始方案,要炸死人的。”
约瑟夫说:“幸好你去看了。”
麦克唐纳“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走回各自的位置,在下午剩下的时间各自干各自的事。
约瑟夫在安排掩护阵型,麦克唐纳拿着那张纸,在角落里继续算,把数字改了又改。
天黑了,战壕里安静下来,前线偶尔有照明弹升起,白光打在泥壁上,一闪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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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出发的前一天夜里,约瑟夫坐在他的位置上检查装备,奥康纳已经睡了,打鼾声很规律。汤姆靠在壕壁上,手里拿着一张信纸,但光线太暗,他只是拿着,没有在看。
威尔金斯在擦枪,嘴里哼着一首约瑟夫没听过的歌,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
麦克唐纳走过来,在约瑟夫旁边坐下来。
约瑟夫继续检查装备,没有问他有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麦克唐纳开口说:“你知道煤矿是什么感觉吗?”
约瑟夫把手里的子弹放下来,偏头看他。
麦克唐纳的眼睛看着前面的泥壁,说:“第一次下去时,是跟我父亲,那年我十五岁。矿道很窄,灯一熄什么都看不见。那种黑是真的黑,完全没有光的那种。”
约瑟夫没有说话,就听着。
“地下有声音,”麦克唐纳说,“是土在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吸。我父亲说,有这个声音是好事,说明土没有要塌的意思,要担心的是没有声音,突然静了,那就要快跑。”他停了一下,说,“我记了整整十年,现在耳朵还是这么用的。”
约瑟夫说:“明天也一样。”
第103章 全排压上!
麦克唐纳转过头看约瑟夫,说:“我知道,我不是在担心。”
他往壕壁上靠了靠,说:“我家有一只狗,是白色的,我走的时候刚出生没多久,还没取名字,我妹说让我想一个,等我回去告诉她。”
约瑟夫说:“你想好了吗?”
麦克唐纳说:“想好了,就叫面粉,反正是白的。”说完,他自己扯了一下嘴角,那算是他很少见的笑,很快就消失了。
约瑟夫说:“不错的名字。”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远处炮声传来轰隆隆的炮声,又消散在空气中。
战壕里的灯光把泥壁染成了昏黄色,奥康纳的鼾声还在,威尔金斯擦完了枪,也靠着壕壁眯起来,汤姆把那封信叠好,重新放进了口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麦克唐纳动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约瑟夫。
那是一个很旧的本子,封皮的皮革磨坏了一个角,厚度大概四五十页,棱角处有些翻卷,显然已经用了很长时间了。
约瑟夫接过来,看了看封皮,问:“这是什么?”
麦克唐纳说:“我的爆破记录,从库姆诺克开始记的,每次有什么新东西我就记在里面,土层、装药、引信角度、结果,都在里面。后来我到了军队也继续记,战场上遇到的情况,跟矿道里很多都是相通的。”
约瑟夫翻开了第一页,里面是很密的字,还有些图,旁边有数字注解。
麦克唐纳说:“帮我先拿着,爆破作业不方便带,进地道里容易受潮,就先给你保管。”
约瑟夫把本子合上,握在手里,说:“好,等任务结束还给你。”
麦克唐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说:“睡了,明天早上要去看现场。”
约瑟夫说:“去吧。”
麦克唐纳走回他的位置,躺下去,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炮声又来了一轮,这次更近,掩体里的泥土簌簌地抖了几下,落了一层灰,然后又平静了。
约瑟夫低下头,把那个本子仔细地折进自己的内衬口袋。
然后他把地图摊开,对着微弱的灯光,重新把明天的掩护路线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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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五分。
天没亮,但也不是全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视线能看出去二十码,再远就是模糊的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