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兆,地面突然塌了。
第90章 地道
约瑟夫右脚踩下去的瞬间,脚底下的整块地面突然向下塌陷。
他来不及喊,来不及扑,整个人随着那块土方一起往下坠,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抓到,他落入黑暗,然后是撞击。
肩膀先撞上了一面硬的东西,把身体打了个横。他脚跟接地,膝盖一弯,顺势滚出去两步,趴在一片冰凉的泥浆里。
约瑟夫没动。
他先是趴着,把脸贴在泥浆上,让身体自己感受,哪里受伤了。
右肩膀撞了一下,钝痛,不过还好不是脱臼。步枪还在手里,没摔飞。
他抬起头往上看。
头顶两米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破口,直径大约三英尺,垂直向上,是凿穿的,他刚才就是从这里落下来的。
破口往上是一段竖向的井筒,内壁有木板加固,井口那里透进来一线光,是从地面战壕的缝隙漏进来的光,惨白,稀薄,但聊胜于无。
靠着这一线光,约瑟夫开始打量他所在的地方。
脚下是木板铺就的地板,规整、间距相等,这不是随手搭的。
他左右各伸出一只手两侧是木板墙,每隔固定间距,都有一根方形截面的支撑框架,摸起来表面有斧凿的痕迹,从地板一路撑到顶棚,侧面有斜撑加固,整个结构是矿井式的。
他弯腰看地面,木板之间的缝隙里,有白色的矿物质沉积,是地下水渗出来,在木材表面结晶形成的,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手感。
头顶那条光线,勉强能让他能辨认出走廊的轮廓两侧是木板壁,上方是支撑梁,走廊向南向北各延伸进去,消失在光线够不到的黑暗里。
这绝不是地下自然形成的地洞,也不是随手挖的藏身洞穴。
这是一条走廊,有人设计,有人建造,在他脚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支撑着,延伸着。
约瑟夫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了。
那张德军驻防图。
南端角落里,那个他当时快速跳过去的德文缩写,“St.”,旁边跟着一个方格符号。
他当时以为是地名Saint,圣什么什么地方,法国的地名里有大把这种前缀。
但“St.”是“Stollen”的缩写。
地道。
这是德军的地道。
德军在索姆河的地面下方建了一套分层体系:浅层是掩蔽部,炮击时步兵躲进去,直通第一线战壕。再往下是深层生活区,九到十五米,有宿舍,有指挥部,有电话交换机,有医疗站,有些高级军官的房间,据说挂了装饰画。最深的那一层,是听音坑道和进攻坑道,凿向无人区和英军阵地下方,填满炸药,等待引爆。
英军高层知道这套体系的存在,知道它的名字,但没有人知道,它延伸到了什么程度。
索姆河第一天死了六万人。英军用炮轰了七天,以为把德军阵地夷平了,但实际上,德国人全在地下,等炮停了再出来。
现在,约瑟夫站在那些地道的其中一条走廊里。
“约瑟夫。”
麦克唐纳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
约瑟夫打开战术直觉的视觉模式。
他在索姆河战役前夕,用积分给这个技能升了级,现在他的战术直觉是LV3进阶版。
升级之后的最大变化,是能分辨出轮廓的更多信息,更清晰了。普通版和强化版的时候,他只能看到红色的人形轮廓。LV3进阶版时,红色轮廓变成了有层次的信号,人体各部位的温度差异,血液循环的强弱,应激状态下肾上腺素引发的体表温度变化他都能看到。
换句话说,他现在能感知到的东西,从“有没有人”变成了“那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黑暗里,麦克唐纳的轮廓像一团暗红色的光浮现出来,边缘模糊,中心略亮,是人体散热最集中的胸腔位置。轮廓是站着的,没有其他异常,四肢完整,没有蜷缩,姿态是谨慎但稳定的。
他循着那个轮廓走过去,低声应了一句:“我在这儿。”
两人在黑暗里靠近,相距一英尺停下来。麦克唐纳的手摸索着落在他肩膀上,确认位置。
“你怎么样。”
“右肩撞了一下,没大碍。你呢。”
“滚进来的,手掌蹭破了点皮。”
就在这时,一声呻吟声从南边传来。
声音很快被压下去,感觉是被人硬生生忍下,没完全憋住漏出来一声,然后就又没有声音了。
约瑟夫向南边看去。
他看到了一个人形轮廓,距离他和麦克唐纳大约几十米,靠近走廊右侧坐着,颜色比正常人偏淡,是失血或者休克早期的体征。那人的体温在往外散,但循环变慢了。轮廓的下半段有异常,右腿的位置颜色是乱的。
那人右腿受伤了。
约瑟夫贴着右侧木板壁往南走,麦克唐纳跟在他后面。视觉模式里,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约瑟夫走到离他四五米的距离时,认出了他。
那是威尔金斯,他也掉下来了。
约瑟夫放慢步子,低声开口:“是我们。”
然后他蹲下来。
威尔金斯背靠着木板壁坐着,右腿从膝盖以下保持着一个奇怪的角度。
他落下来的地方是在约瑟夫北边偏南的位置,走廊顶部的木板被土方压塌,他从那个缺口落下来。他不是脚着地,是侧身摔下来的,右腿先撞上了走廊的边框。
约瑟夫关掉战术直觉,伸出手检查他的腿。从膝盖往下,到了小腿中段威尔金斯的呼吸猛地一变,气全堵住,一声没出来,只是整个人往后仰,把头死死贴在木板壁上。
胫骨骨折,闭合性,断面没有穿皮。
约瑟夫借着黑暗,从个人空间里翻出一个急救包,在其中找到绷带和两根夹板,给威尔金斯的小腿做了一个简单的夹板固定。
威尔金斯全程一声没出,嘴里只有细碎的、克制的喘息声。
固定好,约瑟夫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能走吗?”他问。
“自己走不了,得有人扶,但能坐着射击。”威尔金斯的声音是哑的,“两枚手榴弹都在,步枪没摔坏,我自己检查过了。”
约瑟夫站起来,走回竖井破口的正下方,仰头往上看。
那一线惨白的散射光还在,但比他刚落下来的时候细了上方的土方在重力作用下,在慢慢移动,破口正在被堵上。
他把手伸过去够了一下,指尖摸到压实的土方和碎石,往边缘摸了一圈,压的很实,没有松动,没有空隙。
他把手缩回来。
上方,战壕里的枪声隔着土层传下来。那一百八十五个人还在打,还不知道他们掉下来了。
就算他们发现约瑟夫三人不见了,就算找到了这个塌口,也会发现土方把竖井封死了。
他们没有趁手的工兵工具,也没有时间,在交战时,没法挖开这块土方救他们。
他们被封在里面了。
他们需要在地道里自己找出口。
第91章 下沉的死神
他回到麦克唐纳身边,开始打量这条走廊。
走廊大概四十英尺长,两端都有转弯。
宽度五到六英尺,高度大约七英尺,手臂不完全伸直就能摸到顶部支撑横梁。支撑框架是方形截面的原木,每隔十米一根,有斜撑加固,是矿井式标准结构。
木板贴着土壁,这是防塌方用的白垩土遇水变软,不加固的话,走廊会慢慢坍塌。
木板缝隙里有地下水渗出来,在表面形成白色矿物质沉积,和渗水混合后变得黏腻。
地板相对干燥,但脚底下能感受到微弱的潮气。
走廊里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地下水的矿物气味,腐朽木头的气味,加上别的气味是几百人长期居住在密闭空间里的那种浓缩气息,汗水和呼出的二氧化碳渗进木材里,再挥发出来。
这条走廊至少有人住了好几个月。
地板有轻微的坡度,大概每走十米左右低一英寸,不明显,但能感受到。
约瑟夫走到一端的转角,贴着墙把半个脑袋探出去。
气流从这边来,带着潮气,比走廊里的空气略微新鲜。
那边没有人的气息,没有体温,没有烟草气。
他打开战术直觉的感知力模式,把感知范围往那边推感知范围边缘,一片空白,没有热源,没有人。
他退回来,走到走廊另一端转角,探头往那边的走廊看。
这边不用感知力就能听见一些低沉的金属敲击声,是钢制工具凿进白垩土的声音,每隔三到四秒一下,中间夹着低沉的德语交谈,听不清说什么,有多个男声。
他把感知力往那边推,慢慢数密度数量。
大约六七个。感知力模式在人多的时候分辨效果不好,他能感觉到几个密度团在那边,只能大约猜测人数。
约瑟夫退回来。
有人声的那边大概率是德军阵地的方向,那边是他们的作业区。
“把你身上的东西说一遍。”他低声对麦克唐纳说。
麦克唐纳摸了摸胸前的布袋:“两块定向炸药,小型的,每块大概能炸开一道门框宽的口子。罗盘、工兵锤、折叠锹、一卷细绳,大概二十米长。”
约瑟夫把自己的东西翻了一遍,加上个人空间里的东西,他还有九发步枪子弹,刺刀,急救包。
开战前他把个人空间装满了弹药,结果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掉进地道里,没带什么有帮助的东西。
“我这边,”威尔金斯在旁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步枪,两枚手榴弹。腿不能用,其他没问题。”
约瑟夫把这几样东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把局面捋了一遍:
走廊一端有气流,很可能有出口,但他不知道出口会通向哪里,但大概率是德军的阵地。
他不知道走廊会延伸多远,不知道中间有没有德军哨位。
但他知道,威尔金斯的腿在完全黑暗中,即使被人扶着也走不了太远。
另一个有人声的方向,应该是德军的作业区。
那边有六到七个德军工兵正在凿坑道,装备未知,挖掘的目的未知……
“你趴下来,”他对麦克唐纳说,“把耳朵贴着地板,告诉我你能听到什么。”
麦克唐纳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板木板上,一动不动。
他趴了将近四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掏出罗盘,借着微弱的光辨认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他们挖掘的走向偏西,倾斜角向上。”他停了一下,“这是主坑道,按走向来算……正对我军炮兵阵地地基。”
“进度如何了?”
“按他们的挖掘速度,考虑到白垩土这个密度,”麦克唐纳想了一下,“一天到两天,最多两天,他们就能挖到我军炮兵阵地下方,完成炸药装填。”
约瑟夫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