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给我看一份,”阿尔弗雷德说,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请求,不是命令。”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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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册是十二月初写完的,正式的名字是《班组战术参考》,封面用了一张被雨水洇湿过又晾干的牛皮纸。里面一共三十二页,用的是他能找到的所有纸张有后勤表格的背面,有过期命令的空白处,有麦克唐纳找来的旧账本的空页,最后两页是汤姆贡献的家信信纸。
内容很朴素,没有引用,没有理论,就是把约瑟夫这一年多总结出来的东西,用最简单的语言写出来怎么在铁丝网前不变成靶子,怎么三个人配合压制一个机枪点,怎么在夜间保持队形不走散,怎么用烟雾弹给自己争取时间,怎么在撤退的时候不变成溃退。
写完之后,约瑟夫给了阿尔弗雷德一份,给了威尔逊上尉一份,给了哈里斯上士一份。
哈里斯读完,抬起头,问了约瑟夫一句话:
“你真的没在南非打过仗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里面有些东西,”哈里斯说,把手册合上,拍了拍,“只有在南非被布尔人打过之后,才会想到要写进去的。”
约瑟夫说:“读书读来的。”
哈里斯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手册揣进口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我给新兵用,可以吗?”
“随便用。”
两个星期之后,连里十四个班里,有十个班的班长人手一册哈里斯找人手抄的版本,纸张质量参差不齐,字迹好坏各异,但内容一个字不差。
再两个星期,旅部的一个参谋听说这件事,跑来也要了一份,带回旅部去了,之后的事约瑟夫就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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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二月中旬,旅部正式下来一份传令,约瑟夫是从威尔逊上尉手里接到的。
上面写着:
“林登中士,即日起晋升为上士,并于近日接受军功勋章,由师长希尔准将亲授。”
奥康纳看到这份传令,第一反应是把它拿过来,大声念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重新递给约瑟夫,说:
“上士。”
“嗯。”
“军功勋章。”
“嗯。”
“就这,就‘嗯’?”
约瑟夫把传令接回来,折好揣进口袋,说:“能有什么反应。”
“高兴,”奥康纳说,“你不高兴?”
“高兴。”
“你这个样子是高兴?”
“是。”
奥康纳盯着他,然后转向汤姆:“你看他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汤姆想了想,说:“他平时也这个样子。”
奥康纳决定放弃,转回去擦他的枪,嘴里嘟囔:“麻木了,升迁都麻木了,这个人。”
约瑟夫没有接话。脑海里,有几行字安静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系统提示:升职为上士,表现优异。】
【意志:LV1.平凡→ LV2.稳定
领导力:LV1.自律→ LV2.骨干】
【奖励积分:+300】
【当前积分:2800】
约瑟夫把传令折好,揣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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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师部的路走了三公里,约瑟夫一路上在想另一件事。
希尔准将是什么人他知道,他是那种真正的职业军人,不是靠背景上来的,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见识广,眼光准,被他注意到,不完全是好事。
被注意到,就意味着有被看透的可能。
他在副本里能做到这些事,说穿了是降维打击他带进来的是一百年后的军事知识,是经过两次世界大战、越战、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反复验证过的战术积累,是这个时代的人要再死几百万人,才能慢慢摸索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他现在就全知道。
烟雾掩护,交替跃进,侧翼迂回,渗透战术,班组配合这些在21世纪,是特种部队的基础训练科目,但在1915年是没有人见过的东西。
就好比你带着一本现代医学教材,走进中世纪的医院,然后治好了别人用放血疗法治死的病人人家说你是天才,但其实你只是看过书。
所以每次被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只能说“读书”。
这个答案经不起深问,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真的深问过。
希尔准将,可能会是第一个。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走进了那栋砖房谷仓。
第77章 战壕里的发明家
接见室在二楼,以前是谷仓的阁楼,现在改了个窗户,放了一张桌子。
希尔准将站在窗边,约瑟夫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外看了几秒,才转过身。
“林登上士。”
“将军。”
“坐。”
约瑟夫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希尔准将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桌上放着一个勋章盒,还有一叠文件,文件最上面那份翻开着,约瑟夫能看到,上面有自己的名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功绩记录。
“我又看了你的档案,看了三遍。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三遍吗?”
“不知道。”
“因为一遍看不懂,”希尔准将说,“一个普通步兵出身的中士,没有军校背景,没有军官经验,做了这些事。一遍看,我以为是运气,看第二遍,我以为有人在后面操作,看第三遍,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人的能力。”
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往约瑟夫这侧推了推,用手指点着:“你入伍前的档案,我也调来看了。埃克塞特庄园的男仆,家里没有军人,也没有读大学的记录,”他停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困惑,“男仆。这是你之前的职业。”
“是,将军。”
“一个男仆,”希尔准将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帮自己重新接受一遍这个事实,“在战场上用我没见过的战术打了一年仗,用德语骗过了德军炮兵,写了一本已经被四个营的基层军官在用的战术手册,还预判了洛斯战役的毒气风向。”他把那份档案合上,然后看着约瑟夫,“林登,你是男仆出身,你告诉我,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学来的?”
“读书,将军。”
希尔准将停顿了一会。然后他开口:
“我见过很多聪明的人,有些人聪明是因为天赋,有些人聪明是因为教育,有些人聪明是因为经历,林登,你是唯一一个,我看不透的我不知道你的聪明是从哪里来的,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把那个勋章盒拿起来,推到约瑟夫这侧,“这枚勋章,你当得起。”
约瑟夫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
“谢谢将军。”
“现在我要问你第二件事,”希尔准将说,往前靠了靠,“我要送你去军校,接受正式的军官训练,回来直接授衔中尉,怎么样?”
“将军,我的兵需要我。”
希尔准将打量着他。
“你知道军官的平均晋升速度。如果你留在前线,一步一步靠军功来,要多久?”
“时间不重要,”约瑟夫说,“我那个班,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们相信我。如果我走了,换个人带,这个信任就断了。”
希尔准将把手搭在桌上,盯了他好几秒,然后开口:
“林登,你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士兵。”
约瑟夫没有说什么。
“我不强迫你,军校的名额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去,随时来找我。”
“是,将军。”
“去吧。”
约瑟夫站起来,立正,转身,走向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勋章盒。
谷仓外,秋末的风吹过来,带着烂树叶和远处火炮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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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炮洞里,奥康纳看见他进来,往他胸口扫了一眼,盯上了那个衣兜里硌出轮廓的勋章盒。
“给我看看?”
约瑟夫把勋章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扔给他。
奥康纳接住,打开看了一眼,把盒子翻过来,用大拇指把那枚勋章蹭了蹭,说:
“亮的。”
“还给我。”
“先等等,让我多看一会儿。”
“奥康纳。”
“好好好,给你,”奥康纳把盒子合上,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往壕壁上一靠,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不随意的话,“你值的,约瑟夫,真的,你值的。”
防炮洞里,蜡烛在烧,外面的风从铁丝网上吹过去,带着1915年秋末最后一点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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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1月,法国北部,索姆河流域。
比利时那边传来的炮声今天格外稀疏,隔一会儿响几声,然后又沉默下去。
战线沉寂了。
这种沉寂在堑壕里极其罕见,罕见到让人不安不是因为危险减少了,而是士兵们已经忘了“安静”是什么感觉。
奥康纳坐在战壕边上,把步枪拆了装、装了拆,拆了有二十遍了。汤姆蹲在旁边啃一块硬饼干,啃得腮帮子直动。麦克唐纳不知从哪里摸出半截蜡烛,正对着什么东西皱眉头细看。
没有人说话。战壕里死寂得像一口棺材。
突然,从掩蔽部那头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接着是约瑟夫的声音:
“差了两毫米。”
奥康纳抬起头,朝掩蔽部方向努了努嘴:“他又在鼓捣什么?”
汤姆咽下一口饼干,面无表情:“不知道。昨天是那个潜望镜,前天是那堆破布,大前天是……”他皱眉头想了想,“大前天好像是一根铜管。”
“那根铜管后来变成了迫击炮的瞄准仪。”麦克唐纳头也没抬,淡淡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