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约瑟夫和奥康纳同时起身,奥康纳的枪先响了,压住机枪手的视野,约瑟夫冲出弹坑,身后汤姆跟上,两步,三步,四步,到达土堆,绕过去,从铁丝网缺口钻过去,再四步
机枪口转向奥康纳的方向,还没来得及转完,麦克唐纳从侧后又打了一枪,机枪手收回来,刚收了一半,约瑟夫已经到了十米之内
手榴弹出手。
“轰!”
战壕炸起一片火光。
然后是五秒的沉默。
汤姆从约瑟夫身后蹿过去,翻进战壕,扫视一圈,然后抬头,冲外边竖起大拇指。
约瑟夫在战壕边站了一下,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后方的支援人群已经开始往这边移动了。
奥康纳从弹坑里站起来,扛着步枪大步走过来,走到约瑟夫旁边,朝那挺已经报废的重机枪看了一眼,说:
“我刚才那几枪打得好不好。”
“好。”
“好在哪。”
“压制效果显著。”
“你说话太文邹邹了,”奥康纳说,“正常人会说枪打得准。”
“枪打得准。”
“这才像句人话,”奥康纳把步枪往肩上一背,朝前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约瑟夫,欲言又止,最终说了一句,“你那个面具,真他妈管用。”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转回头,补了一句:
“德语也是。”
约瑟夫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那套土法防毒面具,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它挂回腰间,跟上队伍。
前方的战壕还很长。
第75章 幽灵小队
那天之后,营地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故事。
版本一:林登班在毒气里走了一圈,顺手拆了两个德军堡垒,还用德语骗了德军炮兵,全程没死一个人。
版本二:林登班在毒气里走了一圈,顺手拆了五个德军堡垒,还用德语让德军炮兵打了自己人,全程没死一个人。
版本三(在爱尔兰裔士兵之间流传):奥康纳一个人进了德军堡垒,用拳头打倒了七个人,然后林登用德语,指挥德军替英军炮击。
奥康纳本人对版本三没有任何纠正的意思。
约瑟夫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坐在防炮洞里,把威尔逊上尉要求他总结的“班组战术手册”的最后几页誊清。
汤姆拿着一个罐头坐在旁边,说:“你知道外边在说你什么吗?”
“知道。”
“不去澄清吗?”
“澄清什么,”约瑟夫把笔停了一下,“澄清版本二是错的,实际上只有两个堡垒?”
汤姆想了想,说:“好像确实没什么好澄清的。”
约瑟夫重新低下头,继续写。
名声这种东西,他在现代做博主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你能控制的是你做了什么,你控制不了别人怎么说你做了什么,所以就别去费那个力气了。
而且说实话,版本一已经够准确了。
*********************
接下来的那几个星期,约瑟夫带着班里的人,又干了几件类似的事。
目标换着来德军弹药补给点,通讯站,前沿观察哨,每次都是小队出动,趁着夜色,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进去,炸完就撤。
具体怎么进,每次不一样,要看地形,看守卫的换班规律,看有没有可以钻的漏洞有时候是麦克唐纳先钻进一条废弃的排水管,有时候是绕三公里的路从背面摸,有时候就是等云把月亮遮住那几分钟,贴着地皮爬过去。
威尔逊上尉每次看完行动报告,都往桌上拍一下,说“干得好”,然后立刻拿起电话报给营长。
营长每次听完都沉默几秒,说:“还是那个林登班?”
“还是那个林登班,少校。”
“他们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少校。”
每次这段对话大同小异,威尔逊上尉后来已经能背下来了,但他乐意每次都原原本本的跟营长再来一遍。
约瑟夫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干到了十一月,然后有一天,一份被缴获的德军战地日志被翻译出来,送到威尔逊上尉手里。
日志是德军第三步兵团的,有一段话被专门标出来:
“英军有一支不明规模的小分队,专门在夜间活动,行动无声,不留痕迹,已先后破坏补给点两处、通讯站一处、弹药库一处,每次均无任何目击者,我方称之为幽灵小队。”
威尔逊上尉把那段话念了一遍,念完后把文件压在桌上,去找约瑟夫。
“德国人给你们起了个外号,”他说,把那份翻译递过去,“你自己看看。”
约瑟夫看了一眼,把文件递回去,说:“上尉,德军的弹药补给路线有一段在这里,”他把手指放到地图上某个位置,“如果在这里布一个”
“你不打算对‘幽灵小队’发表点意见吗?”
“名字不重要,”约瑟夫说,“位置重要。”
威尔逊上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地图转过来,说:“说吧,哪里。”
奥康纳是后来才听说幽灵小队这个名字的,知道之后,他在步枪枪托侧面刻了一个词德文的“Geist”,意思是幽灵。
麦克唐纳问他刻这个干什么。
“留念,”奥康纳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刻字,“好的外号不分谁起的,说明我们做得够好,他们才给起了这个。”
麦克唐纳想了想,没再说什么,重新去擦他的工兵铲了。
*****************
十一月底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来找约瑟夫,还带了一瓶威士忌。
约瑟夫当时正趴着看地图,汤姆和奥康纳都睡了,麦克唐纳在外边值哨,防炮洞里只有一截蜡烛的光。
阿尔弗雷德弯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威士忌放到两人之间的地上。
军装还是笔挺的,这一点没变,但别的地方不太一样了靴子上有泥没擦,袖口沾了一块灰,他也没在意。他进来坐下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端着贵族军官的姿势,他只是坐下来,往壕壁上一靠,看着约瑟夫。
约瑟夫把地图卷起来,坐起来,看了看那瓶威士忌,又看了看阿尔弗雷德。
“有事?”
“没事,”阿尔弗雷德说,“就是来坐坐。”
约瑟夫把那瓶威士忌拿起来,拔了塞子,喝了一口,递回去,什么都没说。
阿尔弗雷德也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先开口: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问。”
“渗透战术,烟雾掩护,班组跃进,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学的,这肯定不是军校教的,哈里斯中士教的也不是这些,”他停了一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约瑟夫没有立刻回答,拿起那瓶威士忌,又喝了一口,放下,说:
“读书读的。”
“什么书?”
“很多书,”约瑟夫说,“军事史,战术理论,打仗的人写的,不打仗的人写的,都读,读多了就知道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废话。”
阿尔弗雷德盯着他,又问:
“马恩河,你判断德军会后撤,是怎么判断的?”
“补给线太长,战线推进太快,侧翼暴露,德军的施里芬计划,设计的是速决战,六周拿下法国。但从马恩河开始,他们已经超期了,”约瑟夫说,“超期的计划如果不收缩,代价会更大,所以他们必定会后撤。”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好几秒。
“你读书读到这种程度,”他说,“你应该去军校。”
“军校要有门第,要有背景。”约瑟夫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我一样都没有。”
阿尔弗雷德没有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
“我在桑赫斯特学了两年,”他最终开口,“学的那些东西,”他顿了顿,“比你差远了。”
第76章 晋升上士
“桑赫斯特教的是另一套东西,”约瑟夫说,“指挥,调度,战略规划,那些是有用的,我那套是班组层面的,不一样。”
“但你用在班组层面,”阿尔弗雷德说,“死的人更少。”
约瑟夫把威士忌往他手边推了推,把地图重新展开,说:
“你上次进攻,第三排压阵,走的是哪条路?”
阿尔弗雷德拿起瓶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拉过地图,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这里。”
“这里有条旧排水沟,德军应该已经把它当观察点了,”约瑟夫说,“下次从左边绕,走这里。”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那条线,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个人就着那张地图,谈了将近两个小时,谈战术,谈德军的阵地设计习惯,谈怎么在进攻前,判断对方机枪的配置后来谈到了一个话题,是阿尔弗雷德主动提起的,约瑟夫没有想到他会提:
“爱惜士兵的生命,是不是一个军官在战术决策里,应该考虑的变量?”
“我以前不这么想,”阿尔弗雷德说,“入伍之前,我父亲告诉我,打仗就是打仗,伤亡是代价,优秀的军官会用最少的代价换最大的战果,但伤亡本身不是问题。”
“现在呢?”
阿尔弗雷德把酒瓶转了转,看着瓶子里剩下的那点威士忌,说:“现在我带一个排,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那就够了。”约瑟夫说。
阿尔弗雷德把酒瓶放下,靠在壕壁上,没有再说什么。
蜡烛快烧完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登。”
“嗯。”
“你那本战术手册,写完了吗?”
约瑟夫往那摞笔记看了一眼,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