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机枪。
他又走了十米。泥地被炸松了,每一步都要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前方是一片弹坑和倒塌的铁丝网残骸,黑烟还没散,整个无人区笼在一层灰黄色的尘雾里。
还是没有机枪。
德军阵地依然沉默,没有枪声,没有机枪,没有探出头来的人影。
一分钟。
两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约瑟夫的脚步没有停,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这和他知道的历史是一样的。
英军在纽夏佩勒战役的炮击足够猛,德军的第一道防线在这样的炮火下,就像一层薄壳,三十五分钟的炮击,已经把德军炸得魂飞魄散。
左侧,第二排的人从主战壕口翻出来,二十几个人影散开往前走。有人猫着腰,有人干脆是直立的,走了三十米,五十米,都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德军的机枪打。
他们就这样困惑地走过了那两百米。
德军第一道战壕的前沿,铁丝网被炸出了四五处缺口,有几处宽到可以并排跑过去,约瑟夫走过最近的那个缺口,跳进战壕。
战壕里没有站着的德军士兵。
有一段完全垮塌了,木质支撑架横七竖八地埋在土里,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没有动。
再往里走,有两个德军士兵坐在战壕角落,其中一个低着头,另一个看见约瑟夫,没有去摸枪,只是看着他,眼神是空洞的,嘴唇在动,说什么,约瑟夫听不见,对方大概也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耳膜震坏了。
奥康纳走过来,把那两个人的步枪踢开,“投降,坐着别动。”
那两个德军士兵坐着,没有动。
汤姆往战壕两端看了一眼,低声说,“就这?”
奥康纳四处看了看,“我以为至少得死两三个。”
二十分钟,第一道战壕,拿下了。
第61章 猎杀纽夏配勒
众人开始在战壕里等待下一步命令。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大家分散坐在战壕里,有人检查弹药,有人啃硬饼干,麦克唐纳把爆破包的引线又理了一遍,理完重新盘好。科利和詹金斯在战壕的拐角处架好了枪,盯着前方。威尔金斯找了块比较干燥的壕壁靠着,把帽子往脸上盖,像是要睡。
约瑟夫在战壕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坐下来,手肘放在膝盖上,盯着前方的砖墙残骸看。
他知道现在司令部里,正在发生什么。
没有无线电,电话线炸断了,前方已经突破了,但消息从前线传回去,靠的是跑腿的传令兵在这片弹坑和泥沼里,传令兵从前线跑到师部,再从师部跑回来,来回一趟要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等命令到手,战场已经是另一幅样子。
而且,就算命令下来了,后方的将军们,也要在没有任何确切消息的情况下,决定是否投入预备队黑格将军坐在几公里外的司令部里,他不知道哪里突破了,不知道缺口有多宽,不知道德军还剩多少人。他只知道,手里的预备队是他最后一张牌,不敢轻易打出去。
所以命令不来。
所以他们在这里坐着。
而在这段时间,德军正在做什么?
约瑟夫知道。
德军的预备队正在往前移。他们没有退回纵深,他们正在利用纽夏配勒村周围的果园,树林,小溪沟,残破的断墙,把每一个独立的地下室和农舍变成小型堡垒,把马克沁机枪架在废墟里,形成交叉火力。
此刻,那些机枪手正在把弹链一圈圈地盘好。
“巩固,”他对身边的人说,“检查弹药,挖加固,把那边垮的支撑架扒开,加宽射击位置。”
他没有说:等我们再动的时候,这场战役已经不是刚才那场战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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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传令兵从战壕拐角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蹭满了泥,帽子飞了,上气不接下气,“命令各部继续推进目标,纽夏佩勒村东侧”
“收到,”约瑟夫接过那张皱成一团的命令纸,展开扫了一眼,“已知悉命令,正在推进。”
传令兵点头,转身就跑。
约瑟夫把那张纸塞进口袋,转过来,看着他班里的十一张脸。
“好,”他说,“听我说一件事。”
“从这里推进,进村之后,你们会发现,现在不是上午那种打法了。上午那帮德军是让炮打懵了的,那批人现在死的死、俘虏的俘虏,剩下的跑了。现在在村子里等我们的,是重整好的德军防线每一间农舍,每一截断墙,每一个地窖,都可能有机枪。”
詹金斯喉咙动了一下。
约瑟夫继续,“所以我们不会排成队走进去。我们这样走”
他在泥地上划了两道线,“分成两组,每组之间保持三十米横向距离。轮流往前,一组往前,另外一组等这组停下来,再往前。停下来的那组,枪口对着前方,另一组在动的时候给我盖住。弹坑,墙角,门洞,什么能隐蔽用什么,不走直线,用蛇形跑法,每次跑不超过十五米。”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记住,你们不是在冲锋,你们是在移动。移动和冲锋的区别是:冲锋是不顾一切往前跑,移动是每一步都有人盖着你。明白吗?”
奥康纳说,“明白,就是别蠢冲。”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约瑟夫说,“另外,村子里找到掩蔽点后,不要往窗口聚,最多两个人一个点,分散开,这样一颗手榴弹炸不死三个人以上。”
奥康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泥地图,耸了耸肩,“听着简单。”
“做起来不简单。”
“那才有意思,”奥康纳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走吧,蹲这里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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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夏佩勒村,已经不是村庄了。
三十五分钟的炮击,把大半个村子变成了废墟,屋顶塌了,墙面炸开,砖头和木梁堆在街道上,形成一道道天然的掩蔽线,同时也是天然的陷阱每一块残墙后面,都可能有人。
约瑟夫他们进村的时候,街道很安静,只有风从残墙缺口里穿过,发出一种空洞的低鸣。
约瑟夫在村口的一面断墙背后停下来,他靠在那面墙上,眯起眼睛。
他打开了战术直觉。
世界在那一刻变了。
前方五十米,一栋两层的农舍,底层有一扇朝外的窗口。窗口后面趴着一个轮廓,枪管从窗口的角落探出来了大约三分之一。
左侧二十米,一段倒塌的院墙后面,有两个轮廓,都手持步枪。
右侧,一条小巷的转角,有一个轮廓,后背贴着墙,枪口朝上。
他扫了一圈,大约三十到五十米的范围内,他数出了七个德军士兵的位置,以及那挺朝向街道主轴线的马克沁机枪它就在那栋农舍的一楼,窗口内侧,射界覆盖整条街道的纵深。
约瑟夫往后退了一步,把手势打给汤姆两根手指,指向左侧那道院墙,然后竖掌。
汤姆明白了,把信号传给奥康纳。
“麦克唐纳,”约瑟夫压着声音,“右侧小巷转角,你绕过去,听我枪声,听到枪声就动。”
麦克唐纳点头,然后弯下腰,沿着右侧的残墙往深处摸。
“奥康纳,”约瑟夫说,“左上角那扇窗口有个枪管,那个角度你能打到吗。”
奥康纳往前探了探身,往那扇窗口看了一眼,“能,但我要到街对面那块残墙背后。”
“去,”约瑟夫说,“等我行动你就动。”
奥康纳从残墙后面低身出去,沿着街道左侧贴着墙根走,然后进了街对面的一处废墟,蹲下来举起步枪,枪口朝向那扇窗口。
约瑟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从德军战壕里顺来的手榴弹,拔掉保险销。
然后他把手榴弹扔向左侧院墙后面,那两个轮廓的方向,扔完立刻往右扑,用右侧的残墙遮住自己。
爆炸声响起,院墙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奥康纳的枪响了,那扇窗口的枪管往后缩了一下。
约瑟夫跳出来,枪口压着那个小巷转角扣下扳机,他开了三枪,两枪打在墙上,一枪打在了从转角探出来的那个人身上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跌倒,步枪掉在了地上。
“走!”
麦克唐纳那边已经动了,他从右侧绕过去,用刺刀解决了摔在院墙旁边,还在挣扎的德军士兵。然后他推开一扇侧门,往农舍里摸进去。
汤姆跟着约瑟夫,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左侧墙根往前冲,到了那扇窗口下面,约瑟夫背靠着墙,听里面的动静。有人在移动,有人在说德语,听起来是在重整。
约瑟夫抬手压了压,示意汤姆等着,两个人都没动。
里面传来两声枪响,随后是脚步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片刻后,麦克唐纳的声音从农舍里传出来,“好了。”
约瑟夫推开那扇窗,翻进去。
一楼是厨房的遗址,砖烟囱还在,但屋顶中间塌了,天光从那个破洞里漏下来,照着地上的两具德军尸体,以及那挺马克沁机枪枪口正朝着街道。
第62章 战术清扫
之后的一个小时,他们继续在村子废墟里推进。他们清了两条街,打穿了三栋房子。
战术直觉的视觉模式已经到时间了,约瑟夫在冷却期里打开了感知力模式。这不如视觉模式精确,但还算够用。
他带着他们往前走,按照那套轮流推进、相互掩护的打法一组停下来,一组才动,没有人单独冲,没有人离掩蔽点超过十米,每一次移动之前,都有枪口对着前方。
对于1915年的英军而言,这套打法的问题在于,它太慢了。
那个年代的进攻讲究气势,讲究一鼓作气地往前冲,把声势打出来,用速度和人数吓住对面。
约瑟夫他们进村之后,后方两个排的人跟了上来,两个排长看着他们的走法,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这么走?”一个少尉追上来问,“就这么点路要走半天。”
“我们没死人,”约瑟夫说,“你们那边呢。”
那个少尉嘴巴张了张,往后看了一眼他带来的那三十几个人,已经少了八个。他们是从正面的街道冲进来的,直接被一挺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轻机枪扫了一把。
“跟着我们走,”约瑟夫说,“没别的要求,就一条:我要你停就停,我要你走就走,不要自己决定往前冲。”
那个少尉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中士?”
“是。”
“他妈的,”少尉说,“行,我们跟你走。”
他们到了村庄东侧的边缘。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后面是果园,果园后面是树林,德军密集的枪声从那里传过来,打出来的弹线把空地给封死了出了废墟,就是死地。
约瑟夫蹲在最后一道残墙后面,把那片空地扫了一遍。
他开着感知力模式,感觉到果园那边有密集的压力,由于这个模式清晰度有限,人一多就感觉不出来人数了。只能感觉有大约三到四个火力点。
他身后跟上来的两个排,加上他自己的班,大约八十个人,挤在最后这一排废墟里。
正面的空地有大约八十米宽,出去就是平地,没有遮蔽,德军机枪只需要等他们冲上来,就能开始扫射。
后方
后方没有消息。
现在就是他之前预想到的情况:他们突进来了,但后方的炮兵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德军的机枪在哪,不知道需要往哪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