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命令下来了。
任务拆成两部分:阿尔弗雷德少尉带第一排,从正面公路推进,约瑟夫的班从东侧矮墙配合侧翼,掩护正面。
约瑟夫已经把那张纸看了三遍,他决定去找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在军官掩体里,正对着一张草图研究。
他比去年瘦了一些,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颜色,但姿态还是那个姿态背挺着,下巴抬着,军服永远扣到最后一颗扣子。他从庄园出来就是这副样子,上了战壕一年也没改。
约瑟夫掀开门帘进去。
“少尉,今天的推进路线我有个问题。”
阿尔弗雷德没有抬头。“说。”
“正面那条路不能走。”约瑟夫在草图旁边站定,用手指点了点村口。“这里有一段开阔地,大概一百二十米,没有遮蔽。德军在教堂钟楼上有观察哨,你的排一进这段开阔地,对方立刻就能引导火力,两侧机枪交叉封锁”
“你怎么知道钟楼上有人?”
“我昨晚去看过。”约瑟夫顿了一下。“钟楼顶有反光,是望远镜镜片的反光,Stand-to之前出现了三次,应该是轮班换岗。”
阿尔弗雷德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约瑟夫继续说:“我建议绕东侧的矮墙推进,多走两百米,但是全程有遮蔽,德军钟楼的视野被果园挡住,机枪没有射界。”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放回草图上:“命令是正面推进,林登。我按命令来,你管好你的侧翼。”
他的语气并不是在商量,是结束讨论。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
出发前,约瑟夫把奥康纳拉到一边。
“等会儿你盯着教堂钟楼。”他说。
奥康纳斜了他一眼。“我以为我们是侧翼配合。”
“我们是侧翼配合,但是战斗一打响,你就盯着钟楼给我看。”约瑟夫把那个位置重新描述了一遍,包括反光出现的具体方位。“如果正面打起来,我们可能要改计划。”
“你和那个少尉说过?”
“说过了。”
“他听了吗?”
“没有。”
奥康纳没说话,把烟叼到嘴角,划了根火柴,却没急着点,就拿在手里让它烧着。
“好,”他说,“那我盯着钟楼。”
第50章 钟楼
七点整,战斗打响。
炮击先来,十二磅炮在村庄边缘铺了一遍,烟尘还没落下,哨声就响了。
阿尔弗雷德第一个跨出战壕。
约瑟夫在东侧,隔着大概三百米的距离,眼睁睁看着第一排的二十一个人排成散兵线,向村口公路推进。
最初的八十米是正常的。
泥地,弹坑,废弃的马车,几根折断的电线杆,子弹飞过来,士兵们弯腰跑,找掩护,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步骤走。
然后他们进了那段开阔地。
钟楼上的那个德国佬一定很专业。他没有犹豫,没有等待,就在第一排进入开阔地的同一秒,信号就出去了约瑟夫没有看见他打信号,但他听见了结果。
两挺马克沁,从村子两侧的房子后面同时开火。
交叉射界,覆盖整段开阔地,几乎没有死角。
第一排的人像被绊了一跤,整个散兵线在同一时间趴倒,然后开始死人。
约瑟夫没有停下来看太久。
“走,”他对奥康纳说,“钟楼背面,快。”
他们沿着矮墙跑起来,背后隐约能听见正面那边的马克沁还在响,一段、两段、密集而规律。
约瑟夫数了一下时间。
他们跑完矮墙进入果园,那里德军没有射界,约瑟夫指了一个方向村庄东侧的一条小路,两排石头房子,钟楼就在路的尽头。
“麦克唐纳和奥康纳跟着我,汤姆你留在这里,如果东侧街道有德国人出来,给我压住。”
汤姆没有废话,扑到路边一堵矮墙后面,架起步枪。
约瑟夫带着麦克唐纳和奥康纳进了小路。
****************
石头房子静得出奇。
因为那些人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没人想到,有人会从背面摸进来。
他们到了钟楼下。
老式石头建筑,门是木头的,上了锁。麦克唐纳上来,拿撬棍三秒钟解决了锁,门开了,里面是一条黑暗的螺旋石梯,往上延伸。
约瑟夫先进去。
楼梯很陡,每一步都要小心,石头缝隙里长着苔藓,很滑。他尽量让靴底贴着墙根落地,减少声音。背后奥康纳和麦克唐纳跟着,三个人的呼吸都控制得极低。
快到顶层的时候,他们听见了声音。
是两个人在用德语说话,语气懒散,其中一个人在笑。约瑟夫停住,竖起耳朵,隔着门听不太清晰,但是能捡出几个词来。
“……正面……打得差不多了……”
“……午饭……”
约瑟夫转头看奥康纳,比了个手势:两个人。
奥康纳点头,把步枪向上举了举,然后向下放,意思是:近了用不上,换短的。
他摸出匕首。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向上跨了最后三级台阶。
钟楼顶是一个四方形的石头平台,四面有矮墙,矮墙上开着射孔。
两个德国人,一个趴在北面的射孔后面,拿着望远镜往下看,嘴里还在哼歌。另一个背对着楼梯,正在往一个铁皮壶里倒什么。
约瑟夫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踩上平台的那一刻,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了一声响。
哼歌的那个停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
约瑟夫没有停,没有犹豫,进台阶的动作直接变成向前冲他把这个叫做“不要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在战壕里待久了,他发现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个趴在射孔后的德国人反应不慢,他立即把望远镜扔了,右手朝腰间抓,动作很利索是个老兵,靠的是肌肉记忆。
但他是坐着的。
约瑟夫冲到他面前的时候,那把手枪只出了一半。约瑟夫左手压住他的右腕,往下砸,右手肘直接打上他的下巴,那一下是用全身的重量跟惯性压进去的,全是蛮力。
那人脑袋往后一撞,磕在石头矮墙上,软下去了。
但另一个的枪已经举起来了。
铁皮壶摔在地上,滚了两圈,那个德国人退后半步站稳,步枪端到肩膀距离太近,来不及瞄,就只是端着往这边指。
奥康纳从约瑟夫背后冲过来,侧身一撞,把枪口撞偏了。
枪响了。
子弹擦着麦克唐纳的帽檐飞出去,把帽子打飞了,麦克唐纳愣了一秒,回手抓住帽子,看了一眼那个新的豁口,然后抬头看着那个德国人,脸上表情凶得吓人。
此时奥康纳的匕首已经到了。
那个德国人往后倒,奥康纳跟着压上去,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右手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侧面,停住了。
那人不动了。
整个过程大概七八秒,平台上只有靴子踩石头的声音、铁皮壶滚动的声音,和那一声枪响。
枪响了就是完了,约瑟夫心里叫了一声糟糕,立刻转头看楼梯口楼下的德国人要是听见动静冲上来,他们三个在这个平台上,没有任何退路。
十秒钟。
没有声音。
二十秒钟。
还是没有。
约瑟夫慢慢把憋住的气放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被肘击打晕的德国人二十来岁,帽子歪了,嘴角破了一点,安静地躺着,胸口还在起伏。
奥康纳旁边那个也没死,只是被压着不敢动。
奥康纳把匕首收了,站起来,用衣角擦了擦手,补了一句:“你这肘子打得行,下手挺狠的。”
“谢了,”约瑟夫把那个昏过去的德国人翻过来,用对方的皮带捆住双手,“差点让他把枪掏出来。”
麦克唐纳捡起自己的帽子,把那个豁口翻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把帽子重新戴上。
“这玩意还能戴吗?”约瑟夫问。
“能戴,”麦克唐纳说,“就是透风。”
三个人站在钟楼平台上,喘着气。
约瑟夫走到北面射孔旁边,低头往下看。
开阔地上,第一排的残部正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两挺机枪还在打,但角度是固定的没有了钟楼的观察引导,机枪手是瞎的,只能维持封锁,无法精确杀伤。
约瑟夫把望远镜捡起来,找到阿尔弗雷德的位置。
他在一个弹坑后面,还活着,正在用手势指挥残部往前。
约瑟夫看了一眼正面的情况,看了一眼两挺机枪的位置,然后朝奥康纳点了点头。
奥康纳趴上射孔,架好步枪,眯起眼睛。
第一枪,左侧机枪射手。
距离大约三百米。阳光从东边来,有一定的侧逆光影响,但奥康纳打了一辈子猎,从都柏林山上打到佛兰德斯的泥地里,这点条件在他眼里根本不叫事。
枪声响了。
左侧机枪停了。
第二枪,右侧机枪射手,中间隔了不到四秒钟。
右侧机枪也停了。
奥康纳从射孔里退回来,把步枪扛上肩,淡定得像刚打完两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