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40节

  约瑟夫低头看看自己,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军粮里发的,他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汉斯眼睛亮了,接了过去。

  “战争……结束,”他说,“我……回家。”

  “我也是。”

  短暂的沉默。

  汉斯看向无人区的泥地,那里有弹坑,有铁丝网的残骸,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焦土。然后他用德语喃喃自语:“这一切为了什么……”

  约瑟夫没有回答,因为这问题没有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约瑟夫看向不远处,威尔金斯正在努力折腾几个空罐头盒和一段铁丝网,他把它们捆成了一个勉强圆形的东西,举起来喊:“踢球!有没有!”

  德军那边有人立刻回应了。

  这场史上最荒诞的足球赛就这么开始了。

  场地是无人区。球门是两根插在地上的步枪。球是那个铁丝网罐头球,踢起来嗡嗡响。没有裁判,没有规则,英国人和德国人混在一起,全程靠手势和肢体语言沟通,争抢的时候就笑,抢赢了也不知道该庆祝还是道歉。

  “我的球!我的球!”奥康纳用爱尔兰口音的英语叫,一个德国兵大概听懂了,把球踢给他,奥康纳接了一下,又传给一个站在自己旁边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德国兵。

  那个德国兵愣了一秒,然后回传。

  奥康纳哈哈一笑。

  约瑟夫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两辈子见过最魔幻的场面:在这片一战最惨烈的战场之一,战壕就在三十米外,地里埋着无数死人,天上随时可以来炮弹,但此刻这帮人在踢足球,而且踢得很开心。

  汤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泥巴让他看起来像个煤矿工人:“约瑟夫!你看这!你看这!”

  “我看见了。”

  “这才是圣诞该有的样子!”汤姆说,眼睛发亮,“对不对?这才对!”

  约瑟夫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他说,“这才对。”

  就在这时,阿尔弗雷德走过来,站在约瑟夫旁边。

  这位衣着整洁的贵族少尉站在泥地里,看着那一团人,表情复杂。

  “林登,”他说,“这不符合军规。”

  “是,”约瑟夫说,“确实不符合。”

  “应该……”他停了一下,“应该制止他们。”

  “你要制止吗,少尉?”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动。

  场地上,汤姆刚好进了一个球,那个嗡嗡响的罐头球进了德军那边。德国兵没有沮丧,拍了拍汤姆的肩膀,汤姆完全不懂德语,但他懂那个动作,回拍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阿尔弗雷德低声说,“上周他们还用机关枪扫我们。”

  “是,”约瑟夫说,“明天还会打。”

  “那今天这算什么?”

  约瑟夫想了想。

  “证明,”他说,“证明这场战争是个错误。”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军校教战术,”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口,重复前几天约瑟夫说的话,“战场教人性。”

  他说完,没有等约瑟夫回应,转身走了。

  下午,阳光开始西斜。

  有人在战壕那边喊:“快点!快点!天黑之前回来!”

  双方都有军官在催了,德军那边也有。人群开始散去。

  士兵们回握了一次手,或者拍肩,或者只是点点头。虽然语言不通,但意思双方都能理解再见,保重,不要死。

  约瑟夫找到汉斯,两人对视了一下。

  “明天……”汉斯说,“我们……又是敌人。”

  “是的,”约瑟夫说。

  “……我不想,”汉斯说,“你……不想?”

  “我也不想。”

  汉斯看了看手里那半块巧克力,然后抬起头。

  “但今晚……”他说,“我们是人。”

  约瑟夫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无人区扫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是,”他最终说,“今晚,我们是人。”

  汉斯把那枚纽扣重新塞到约瑟夫手心,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向德军战壕。

  约瑟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胸墙后面。

  手心里,那枚纽扣还有一点温度。

第49章 昨日人,今日敌

  回到战壕,大部分人都已经回来了。

  哈里斯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奥康纳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我跟一个德国兵聊了一会儿,他踢球还挺厉害的。”

  “比你厉害?”麦克唐纳说。

  “去你的,”奥康纳说,“就是差不多厉害。”

  汤姆把那把汤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反复看,然后攥在手里,开始发呆。他今天跟至少三个德国兵握了手,手脚并用的比划着讲了半天他家乡的圣诞,虽然没有一个人真的听懂了,但他讲得很认真。

  约瑟夫坐在那里,攥着那枚纽扣。

  他想起汉斯,想着那个叫莉娜的三岁女孩,想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笑脸她现在一定在柏林,不知道今天是圣诞,不知道她爸爸今天和英国士兵踢了一场没有赢家的足球赛。

  他想着明天。

  明天炮声会响起来。双方会重新拿起步枪。无人区会重新变成死亡地带。

  这一切不会因为今天的一场足球赛而改变,不会因为两句“我们都是人”而改变。

  战争是个庞大的机器,不在乎个体的善意,不在乎今天的圣诞休战,不在乎汉斯的女儿,不在乎约瑟夫口袋里的那枚纽扣。

  奥康纳突然开口:“约瑟夫。”

  “嗯?”

  “你说他们也是人,”他说,“我以前……不信这个。我觉得,管他什么民族,打仗就是打仗。”他停了一下,“但今天……那个德国兵,他把我的球踢回来了。”

  约瑟夫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了。”

  “他妈的,”奥康纳说,“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算人,”约瑟夫说,“就算人。”

  奥康纳罕见的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一份电报传到连部。

  哈里斯从连长那里回来,脸色没有异常,声音没有异常,他站在战壕中间,用他那种半辈子都没变过的军人腔调说:

  “上头命令,禁止与敌方接触。即刻恢复战备状态。”

  他停了一下。

  “各就各位。”

  没有人说话。

  士兵们拿起步枪,检查弹仓,回到各自的位置。

  约瑟夫把那枚纽扣收进上衣内侧口袋。

  东边天空,太阳刚刚升起,远处传来了炮声。

  ******************

  这天傍晚,stand-to刚结束,天色还没全黑。

  连里大多数人趁机瘫着喝茶,但约瑟夫没有。

  今天下午营里开了个简报,说圣克劳德村口没有重火力,明天要正面推进,夺下那个村子。

  约瑟夫知道那个村口的地形,那是一片开阔地,两侧有建筑,教堂钟楼居高临下,正对着公路方向。他在脑子里把地形和营里给的地图捋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那里简直是为马克沁机枪量身定做的。

  营长的地图说,那里没有重火力。但地图是死的,枪口是活的。

  他拿起蔡司望远镜那是从德国佬那边缴来的,玻璃比英国陆军发的货清晰不止一倍然后顺着战壕,往右侧走了一段,找到他要找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段废弃的旧机枪位,上个月的炮击把左侧壕壁轰塌了一块,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死角,沙袋堆乱了,积了一层泥水,臭得很,平时没人愿意挤进去。但它朝向刁钻正对着圣克劳德村庄的侧缝,钟楼恰好在视线里。

  约瑟夫把自己塞进沙袋堆后面,把帽檐压低,端起望远镜,从沙袋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他没有爬出战壕。对面的狙击手是职业的这一点他们早就知道了,上周马丁内斯就是为了捡一顶滚出垛口的帽子,在探出头的那半秒钟里挨了一颗子弹,从此以后就没再说过话。

  狙击手不需要看见整个人,只需要看见一个轮廓,一个阴影,任何一样不属于泥土和沙袋的东西,就足够了。

  头顶上方的垛口是完整的,只要不傻到把脑袋探出去,这里就是安全的相对安全,战场上没有绝对安全这种东西。

  然后他把镜头调到教堂钟楼。

  钟楼有十五米高,石砌的,战前大概挺好看,现在顶上的十字架断了一截,斜着挂着。约瑟夫慢慢调整焦距,在钟楼的暗影里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反光。光线这会儿从西边来,角度不对,不可能是石头或金属。那是玻璃镜头特有的折射。

  约瑟夫在沙袋后面趴了将近二十分钟,一直盯着那个位置。那道反光出现了三次,间隔大概七八分钟,位置轻微偏移,不是固定反光源,是有人在动。

  他把位置、角度、出现频率全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从沙袋堆里退出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回到自己的那段战壕。

  ***************

  第二天黎明前两个小时,约瑟夫已经醒了。

  他从黑暗里睁开眼,盯着战壕顶上那块木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

  奥康纳在对面缩着,帽子压到鼻梁,睡得像死了一样。旁边麦克唐纳靠着壕壁,脑袋垂着,嘴角挂着一条细细的口水线。汤姆睡在最角落,抱着步枪,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约瑟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叫醒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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