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的泥地坑坑洼洼,膝盖和手掌踩进浅坑又出来,衣服前襟全是泥。约瑟夫在心里数着秒,随着数字缩短,动作加快。
三十秒。
还差一半的距离。
继续爬。
引线烧完了。
火药在约瑟夫背后炸开来一声巨响,然后是连锁引爆,弹药箱一个接一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冲击波沿着地面传来,震得他肋骨发疼。
火光从土堤后面涌上来,一大团橘红色,把整片无人区照得透亮。
“跑!”
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朝着英军战壕飞奔起来。
德军阵地乱了,喊声,哨声,然后是机枪哒哒哒哒,子弹打在铁丝网上打出一串火花,打在泥地上扬起一排土柱。
约瑟夫往左跑了十步,出了机枪主扫射方向的覆盖角他在出发前算过这个角度,那挺机枪的主射向是正东偏北十五度,只要往左保持二十度,就在它的扫射死角里。
子弹从他右边十米处打过去,一串,两串,没有打到人。
战壕就在前面了。
奥康纳翻进去了,威尔金斯翻进去了,麦克唐纳翻进去了。
约瑟夫最后一个翻过壕壁,刚落地,身后机枪线切过来,子弹打在战壕顶沿,砸下一片泥土,拍在他背上。
他站起来,大声喊:“报数!”
“一!”“二!”“三!”……
十二个数字,依次报来。
十二个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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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斯十分钟后来了,扫了一眼那几个人的状态,开口就是:“全员都在?”
“全员在,长官,零伤亡。”
哈里斯点点头,从军大衣的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瓶,走过来,塞到约瑟夫手里。
约瑟夫低头看了一眼白兰地,科涅克,这是军官级别才能弄到的那种,标签已经被撕掉了,但玻璃瓶是进口的。
“这是给活着的英雄喝的,”哈里斯说,语气还是那种干巴巴的平静,“林登,”他停顿了一下,“干得不错。”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奥康纳把烟抽完,把烟蒂掐灭,收进口袋,转头看了约瑟夫一眼,带着爱尔兰腔说:
“哈里斯刚才夸人了。”
“他说了一个事实。”
“不,”奥康纳说,“他夸人了,这是个历史性时刻,我要记在脑子里,告诉我的孩子。”
约瑟夫没回答,打开酒瓶,喝了一口。
科涅克在喉咙里烧下去,火辣辣的,是这个时代货真价实的味道。
他把瓶子收回口袋。
战壕外面,德军那边橙红色的火光还没熄,把战壕线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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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上尉在早饭前来找约瑟夫。
他走进战壕,在约瑟夫面前站定,开门见山:“昨晚干得不错,你的那套东西,今天下午给全连讲一遍。”
“长官,我只是”
“林登,”威尔逊上尉打断他,“你昨晚带十二个人穿过无人区,炸了德军的重炮弹药储存点,零伤亡出来。我带了二十年兵,这样的夜间突袭行动,成功的不超过五次,零伤亡的只有昨晚这一次。”他停了一下,“所以你今天下午给全连讲一遍。这不是请求。”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长官。”
威尔逊上尉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少尉也会来听。”
约瑟夫没有说话。
奥康纳等威尔逊上尉走了,从角落里钻出来,凑过来:“阿尔弗雷德少尉要来听你讲课?”他的语气带着那种爱尔兰人特有的、意味深长的快活,“你以前给他倒过茶吗?”
“倒过咖啡。”
奥康纳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心满意足的笑。
第46章 少尉的困惑(求追读)
下午两点,全连的班长和骨干聚在一段加宽的交通壕里,大约三十个人,坐的坐,蹲的蹲,靠的靠,战壕里的集会从来没有什么仪式感,大家就这么凑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站在角落里,背靠壕壁,双臂交叉在胸前。
约瑟夫想起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把受了重伤的阿尔弗雷德从翻倒的马车下拉出来,阿尔弗雷德当时的表情,像一只掉进水沟的猫,高贵,狼狈,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道谢。
现在他站在这里,军服整洁,军帽戴得很正,少尉的徽章亮得刺眼,整个人和其他脏兮兮的士兵格格不入。
约瑟夫在壕底的泥地上,用木棍划了一张简图。
“夜间作战,最大的敌人不是德国人,”他说,“是你自己的耳朵。”
有人笑了一声,他没有停。
“你们晚上睡觉,有没有被一点响声惊醒过?有。在战壕里待久了,耳朵会变得非常敏感,这是好事,但在无人区这是麻烦因为你自己产生的每一个声音,在你耳朵里会被放大。往前爬的时候,你的膝盖每落一下,在你自己听起来,像踩在枯叶堆里。”
“所以第一件事,装备压噪。所有金属件,全部用布条绑住。不仅仅是为了让别人听不见,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你自己放松下来,因为你听不见自己产生的声音,你就不会因为紧张而动作变形。”
有人开始往本子上记。
约瑟夫继续。
他讲了手语通信,讲了夜间把脸涂黑降低反光。
他没有说的是:这套方法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特种作战训练手册,来自他在另一个时代读过的、在这个年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1914年的士兵们用笔记下来的这些方法,会在三十年后,被某个名叫“突击队训练条例”的文件重新总结,那个文件会成为二战特种作战的基础教材。
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现在,这些方法属于约瑟夫林登中士,属于这段战壕,属于今天下午这三十个蹲在泥地里,认真听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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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之后,大部分人开始三三两两讨论,约瑟夫正要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登中士。”
他回头。
阿尔弗雷德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距离。他的少尉徽章锃亮,下巴微微抬着,这个姿势约瑟夫见过太多次了在庄园餐厅门口,在走廊里,在需要吩咐仆人做事的时候。
只是现在他没有吩咐,只是站着,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刚才讲的那些,”阿尔弗雷德说,“军校没有教过。”
“军校教阵地推进,”约瑟夫说,“这是另一件事。”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你在哪里学的?”
“自己想出来的。”
阿尔弗雷德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很快压住了,没笑出来。
约瑟夫知道那是什么“一个男仆想出来的”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了。
“你确实有两下子,”阿尔弗雷德最终说,他停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样说话,“林登中士。”
约瑟夫扫了他一眼。
“谢谢,少尉,”约瑟夫说,语气毫无起伏,“你有问题吗?”
“你昨晚制服的那个德国兵,”阿尔弗雷德说,“可以直接杀掉的。为什么没有。”
“因为不需要,”约瑟夫说,“他死了对我们没有额外的好处,活着也不会造成损失。”
“他是敌人。”阿尔弗雷德说,语气里带着从小被教导的理所当然敌人就是敌人,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以及怎么回答。
“因为他二十岁,”约瑟夫最终说,“他家里大概也有人在等他回去。”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军校的知识体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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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约瑟夫修战壕时,阿尔弗雷德来了。
他站在战壕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跳进来,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就这么看着约瑟夫指挥麦克唐纳他们加固壕顶。
汤姆在旁边挖土,挖了一会儿,小声问约瑟夫:“他一直盯着你,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约瑟夫说,“继续挖。”
汤姆往阿尔弗雷德的方向瞥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挖,但表情是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的样子。
约瑟夫分完任务,走过来,在阿尔弗雷德旁边坐下来,说:“少尉,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想摆出个军官的姿态,但此刻他正坐在一段泥泞战壕上,姿态还没摆出来,就先顿住了。他的表情卡在半路,最后开口:“林登,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他们?”
他的眼神往汤姆和麦克唐纳的方向扫了一下。
“他们是我的人,”约瑟夫说。
“他们是士兵,是你下属,”阿尔弗雷德说,“在军校,我们学的是怎么使用他们,不是怎么……和他们称兄道弟”
最后四个字出来,带着一点东西,不算嘲讽,但也不算友好,是一种没有完全控制住的、阶级感渗出来的余味。
“因为他们是人,少尉,不是棋子,”约瑟夫说,“棋子用完了可以换,但他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用完了就没有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
“军校教的不是这个,”他说,语气里头一次有一点点不确定,“军校教我们,感情会影响判断。”
“会,”约瑟夫说,“但冷漠也会。一个你不在乎的士兵,他不信任你,不会在关键时刻,把后背交给你,这也是一种判断失误。”他站起来,往汤姆那边看了一眼,“汤姆前几天跟我进无人区,他害怕,但他一声没出,因为他信我。这不是因为他训练有素,是因为他相信,我不会让他死在那里。”
阿尔弗雷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汤姆。汤姆正在挖土,挖得很认真,背对着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讨论。
“军校教战术,”约瑟夫最后说,“但战场教人性。”
约瑟夫说完,就站起来走开了,去跟麦克唐纳讨论下一段壕顶板的角度问题。
阿尔弗雷德坐在那里。
汤姆还在挖土,背对着他。麦克唐纳在量木板,口里咬着钉子,低着头,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阿尔弗雷德在军校学了几年如何统帅士兵。
但他刚才听约瑟夫讲话,听他说“他们是我的人”,听他说汤姆把后背交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来没有一个士兵,愿意把后背交给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一件需要去赢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