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发,落进东侧正在压迫奥康纳的德军群中,轰,东侧的枪声在那一刻稀了。
麦克唐纳的机枪,最后一个弹盘打空了。
卡嗒。
那声轻响在炮声之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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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开始往回退了,但不是因为打不过。
约瑟夫看见北岸村庄边缘,有骑马的军官在来回跑。然后,北岸的枪声整体稀下来了有人下了撤退的令。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岸那批带着重炮的德军,等了太久了。
英军主力的影子,已经在南边的公路上出现了,虽然还很远,但出现了。
北岸的指挥官算了一笔账:继续打,南岸的兄弟也许能夺回桥,但英军主力也到了;不打了,放弃南岸的重炮,人从上游浮桥撤走,至少还能把整个军团带回去。
炮可以再造,军团没了就没了。
就在那一刻,南岸的公路上,传来连串沉闷的爆裂声,那不是交火,是德军炮手在用手榴弹,炸毁自家的重炮炮栓。那些走不掉的 150毫米榴弹炮被推下路基,马匹在枪声中倒下。
约瑟夫知道,这场博弈结束了,德军选择了最痛的方式断尾求生。
北岸的德军开始往后退,往村庄里缩,往更北边的公路上去。
奥康纳在旁边,把步枪架在土垄上,枪口跟着那些退走的灰色身影转了一圈,但没有扣动扳机。
他把枪放下来,看向约瑟夫:“追?”
“不追。”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撤退,不是在溃退。”约瑟夫说,“追溃兵还可以捡功劳。追撤退中的职业军人,那是送人头。”
奥康纳把枪机复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约瑟夫没接这话,他把空了的步枪横放在腿上,靠上桥墩,大口喘气。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发现什么都没擦干净,泥和汗混在一起,糊得更均匀了。
他感觉袖子是湿的,低头一看,才发现左臂被刚才某一发炮弹的弹片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他便随手撕了块绷带缠上,没去管它。
“人清点一遍,”他沙哑着声音说,“有伤亡的报上来。”
布朗手臂受伤,皮尔斯脚踝扭了,罗斯腿部中了弹片,汤姆脑震荡,还有奥康纳爱尔兰人刚才从东侧走回来,大腿外侧有一道血迹,绑了一圈绷带,但不影响走路,“皮外伤,”他先发制人的说,“别特地问。”
约瑟夫数了一遍,十三个人,全在。
没有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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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军是在傍晚六点四十分到的。
先到的是一个连,骑马的连长在最前面,步兵跟在后面,走得不急不慢,马蹄踩在公路上,笃笃作响,节奏整齐,衣服还算干净,靴子上有泥但不多。
约瑟夫站在桥头,看着这支队伍从南边走过来,再看了看身边这群人满身泥土和血迹,奥康纳腿上的绷带已经渗出了红色,麦克唐纳蹲在那挺打空了的机枪旁边,擦枪管上的灰,汤姆坐在桥墩边,脸色还没恢复。
约瑟夫把目光投向走过来的连长,两边对比了一下,他在心里说了句什么,但没说出来。
连长骑马上了桥,在约瑟夫面前停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约瑟夫一遍,然后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人,再看了看被绑起来的德军俘虏,和那几道临时垒起的石块掩体,最后目光落在公路上那排废炮上
十几门德军重炮,歪七竖八地横在公路上,炮栓被炸得变了形,黑森森的炮口斜指着天空。
连长沉默了片刻,“你就是林登下士?”
“是,长官。”
“守了多久?”
“从下午两点零三分到四点二十分,长官。两小时十七分钟。”
连长扫了一眼已经被炸掉了一角的桥墩,弹坑,散落的弹壳,还有那挺空了弹盘的机枪,“伤亡多少?”
“五人轻伤,无阵亡,长官。”
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你们阻止了这批炮被德军带走,师部会知道的。”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德军主力已经撤走了。我军因为……推进速度的问题,没能堵住缺口。”
“知道,长官。”
“你的信号我们收到了,但在确认阶段……花了一些时间”
“多久,长官?”
连长顿了一下,“大约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约瑟夫心想。德军早撤完了。桥守住了,缺口却没堵上。终究还是这个结果。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回去清点”
“等一下。”连长叫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军用配给的巧克力。
“你们拿着,”他说,语气终于松了一点,“干得不错,林登下士。”
约瑟夫接过那块巧克力,往身后扬了扬手,“来,分了。”
奥康纳第一个伸手,“我要最大块的,我今天做的事最多。”
“你做的最多?”威尔金斯立刻不乐意了,脸上那道划伤随着皱眉,往上扯了一下,“我脸上这道伤是哪儿来的”
“那是你没躲好。”
“我怎么没躲好”
“好了好了,”汤姆把巧克力从约瑟夫手里接过来,低头开始认认真真地掰,神情严肃,“我来分,我分得最公平。”
“你上次分面包就不公平。”
“上次是面包,这次是巧克力,”汤姆抬起头,一本正经,“不一样的。”
连长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吵得不可开交的、满身泥土的人,沉默了一下,把那些还没说的话都咽了回去,转身,朝自己的士兵走去。
第33章 将军与下士
河边的营地扎得乱中有序。
大部队刚完成集结,帐篷还没全搭起来,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人脱下靴子晾脚,有人把步枪架在膝盖上擦油,也有人直接往草地上一躺,帽子盖着脸,睡得死猪一样。
立功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所有人都有权利做死猪。
约瑟夫靠在一棵大橡树上,让随队医护兵给他左臂上的擦伤,重新缠了一道绷带。伤的不重,皮开了一道口子,但医护兵坚持要弄干净。
“好了。”医护兵把结打好,“别沾水。”
“我会努力的。”
奥康纳在旁边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热茶,喝得啜啜有声。
他今天特别满意,有资格满意他在桥头蹲了两个多小时,把试图从侧翼摸上桥的德军压得抬不起头,那挺步枪打得快要烧着了。
“你们猜,对面那个德国军官最后在想什么?”奥康纳说。
“想什么?”汤姆问。
“他想通了一件事:今天不是他的好日子。”
汤姆咧嘴笑了。麦克唐纳低头整理工具包,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下士林登?”
传令兵跑过来,靴子上带着泥,气还没喘匀。
“准将要见你,现在。”
奥康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你又惹什么事了?”
“夺了一座桥。”
“每次你夺东西,就有人来找你谈话。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偶然?”
约瑟夫站起来,整了整军服,跟着传令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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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部在河边一栋农舍里。
希尔准将站在桌边,身旁站着两个参谋,桌上摊着地图,旁边还压着一份报告。
约瑟夫进来,立正,“下士林登报到,长官。”
希尔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桌上的报告。
“第17步兵师,第4营,A连第2小队,夺取小莫兰河二号桥,歼灭德军守桥部队,缴获两门七十七毫米野炮。”他停了一下,“你上次立功是什么时候?”
“两周前,长官。”
“两周前,一支新兵队伍遭遇乌兰骑兵,你带领新兵打退了他们,缴获了德军地图,情报处根据那份地图,发现了德军布防漏洞。”希尔抬起头,“那是你。”
“是,长官。”
“这次夺桥,也是你。”
“是,长官。”
希尔沉默了片刻。他把手背到身后,在屋里走了几步不是踱步,是在想事情。
“参谋,你们出去。”
两个参谋对视了一眼,拿着笔记本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下约瑟夫和希尔准将。
“坐。”希尔指了指那把椅子。
约瑟夫在椅子上坐下。希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用一种很直接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个普通士兵。”希尔说,“不是在贬低你,这是事实。按规矩,今天你立的功应该报上去,下周可能给你个荣誉提名,再往后说不定挂个三道杠。这是正常流程。”
“是,长官。”
“但我现在不想谈这个。”希尔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地图,“我想问你你觉得德军……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约瑟夫想了几秒。不是想不出来,他是在想,怎么说比较合适。
“疲了,长官。”他说,“补给跟不上,战线铺得太长,两个月推进了将近三百英里,就算是最精锐的部队,也到极限了。而且”他顿了一下,“我们这几天遭遇的德军部队,补给越来越差。最开始的德国兵,弹药充足,气势足,见到我们就进攻。最近几次,他们更多是在守,不主动出击了。一支部队进攻转成防守,要么是接到命令,要么是没有余力进攻了。”
“你认为是后者?”
“两者都有,但后者居多。”
希尔低头,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接下来,德军会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