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桓起身至亭边,望着天边龙象,说道:“天下诸侯并起,但能让我合九家诸侯者而讨者,曹公可为英雄。~”
停顿了下,刘桓犹豫改口,说道:“可为半个英雄。”
曹操神情先是自矜了下,听闻后半句,神情顿时一变,凝眉问道:“何为半个英雄?”
如实而言,曹操自负才略在身,故自诩为英雄,故今问刘桓无非想自吹自擂一番,顺带评价他所瞧不起的各家诸侯,然没想到刘桓竟然给他半个英雄的称谓。
刘桓心思复杂,说道:“曹公用兵超群,才学济世,胆略不俗,可称英雄。然曹公施政苛暴,不能折服于人。如治兖州诸郡,虽有平黄巾之功,但有与故人为仇之事。南征徐州势不可挡,却屠戮淮泗之民。”
“依我之见,英雄者当如高祖、光武,不厌诡计而胜敌,但未失大信大义之举。曹公若为英雄,怎会陷于今下之境遇?”
“曹公或自诩拔人于微弱,然观曹公眼下之用人,无非夏侯、曹氏之亲眷,余者难得大任。或观高祖、光武用人,开汉百人几为异姓,云台二十八将未有宗亲,故曹公何敢言英雄?”
刘桓有后世记忆,他对曹操的评价随着自身变化而经历变迁。年少以为曹操为英雄,然步入社会,再读三国时,方感曹操难为英雄。
如他所言,曹操武功、文略在汉末可称一流,但曹操败在用人与服人上。曹操极度偏好用宗姓将领,异姓将领几乎少有委以重任者,大多是受督一方,或是不得已之事。
如关羽水淹七军时,曹操本欲遣曹植率军南下,解救被困樊城的曹仁。因曹植喝酒误事,曹操才不得已遣徐晃统兵。
如观开创天下的各家皇帝,宗室将领为助力,大多是以才用人,最终开创不世之功。若说曹操因兖州之变,让他不信任外姓,但关键帮他保住翻盘希望的荀、程昱也是外姓人。
凭程昱之功绩、胆略,程昱足以坐镇一方,然至官渡之战时,程昱帐下才几百兵马,始终未有坐镇一方的机会,病故时受封八百户食邑,尚不及郭嘉病逝被追封千户,实在太搞笑了!
因此,做不到赏罚分明的曹操,怎能奢求外人效忠于他?
刘桓点评之狠辣,直戳曹操内心。曹操脸上神情复杂,除了因得到不如预期的答案而忿忿不平外,曹操亦有些畏惧,他没想到刘桓竟这么了解他。
曹操保持体面,问道:“若操仅能算作半个英雄,不知令尊可为英雄?”
刘桓眉毛微挑,说道:“子评父为不孝,恕桓不能点评。”
见刘桓不语,曹操略有愤愤,说道:“依操之见,玄德仁厚好义,似能折服于人,但却是为君之败。如若不屠丹阳将校,你父安能坐稳徐州!”
刘桓眨了眨眼睛,说道:“可问题是我父将曹豹、许耽之流悉数屠戮,经大力整顿,丹阳兵将皆听命于我父!”
曹操顿时语塞,从他与刘备先前的接触来看,刘备确实太重仁义。然自入徐州以来,仿佛变了个人,掺杂有狠辣手段,瞬间崛起成为他的大敌。
曹操不语之时,刘桓在心中忍不住暗叹,他擅自屠杀曹豹、许耽,又斩杀诱降的昌,非出自于本意。毕竟没有人天生爱干残忍之事,无非是他怕便宜老爹心怀仁厚,舍不得下杀手。
如果他不杀曹豹、许耽,刘备凭什么坐稳徐州?他不斩杀昌,假若昌效历史上复叛怎么办?
臧霸、陈登、糜竺以上这些人经过历史验证,故他能够让刘备信任。
他被刘备责备时,其实颇是委屈。但这种事无法向刘备透露,他总不能透露自己有后世记忆不成?
刘禅是被刘备托举,自己却是在托举刘备。二者处境之不同,实令人唏嘘!
罢了,自己若真能托举便宜老爹成龙,不知历史会给他什么评价?
曹操合计许久,给予刘桓颇高评价,说道:“郎君胆略超群,思维敏捷,行事果决,深谙人事。如善于用人,精于统兵,假以时日,可为英雄。”
“那眼下呢?”刘桓笑道。
曹操冷笑说道:“精于奔走之人,多是言语不实之人,恐有奸雄之风!”
刘桓面露惊愕,曹操是在记恨他给半个英雄的评价吗?
说着,曹操眺望鄄城,豪言道:“天下之诸侯除你父子外,唯有袁本初尚有布衣之雄,能聚英杰却不能用人,故土地虽广,粮食虽丰,我亦不畏。”
“余者如袁术、刘表者皆碌碌无为之辈,皆不足为惧。袁术奢淫不终,冢中枯骨;刘表无他远志,自守之客。”
刘桓笑而颔首,人总是看不清自己,曹操能精准评价众人,但唯独不能精准评价自己,这便是人性。
曹、刘二人深聊多时,见天色已晚,二人方才各自告辞。
刘桓既出长亭,赵云第一时间迎上,问道:“郎君,曹操其人何如?”
刘桓回头望了眼曹操,说道:“曹操奸诈之徒,虽能识人,却不自知!”
“走!”
刘桓翻身上马,向曹操远远行礼,便拉缰驱马而走。
典韦将马的缰绳交给曹操,问道:“明公,刘桓小子何如?”
曹操眯眼望着刘桓离去背影,说道:“刘桓虽为狂妄之徒,但思维之捷,志向之大,才略之伟,非我诸子所能比,如子有刘桓之能,强如袁绍亦不足为虑。刘备得有佳子,此生无憾!”
“驾!”
且不说垂亭之会后,刘桓、曹操各自发力,他们先与袁尚达成一致,再通过公卿施压,向刘协清晰表明求官意图。
九月二十三日,经几日的奔走,在各家诸侯的暗示,刘协与孔融、杨彪等人终于拟好诏书。
鄄城,刘协行宫。
县府改造的宫殿,刘协冕服旒冠,正襟危坐于御榻。众诸侯与百官三声万岁,依位次分列两侧。
刘协语气沉稳,说道:“朕自从长安东归以来,途中历经波折,幸有诸卿护送,方才得以临驾鄄城。朕莫不敢忘诸卿功绩,有劳杨卿宣读诏书,宣示东归之功,犒赏诸卿护送之劳!”
“诺!”
杨彪暂任尚书令,趋步上前接过诏书,摊开宣读道。
“国家崩裂,权臣擅政,天子东归,屡遭凶难……,特制东归功臣尊号,匡汉迎奉功臣。”
“冀州牧袭乡侯袁绍,海内离析,心奉汉室,奋起义兵,合关东诸侯,……今以绍为大司马,复领冀州牧,都督并、青、幽、冀四州诸郡兵事,授酸枣县侯。赐匡汉迎奉功臣称号。子尚统兵有功……,以尚为奋义中郎将,中亭侯!”
“臣代臣父拜谢陛下,万岁,万岁,万岁!”袁尚已知封赏,神情肃然叩拜谢命。
“陈王刘宠,辅弼王室,讨击黄巾,为国效力……,特授宠为辅汉大将军,赐匡汉迎奉功臣之称。”
“臣拜谢陛下,万岁,万岁,万岁!”刘宠大喜拜道。
“徐州牧袭沛县侯刘备,业履忠贞,复统一州,委成之重,荣曜昭示……,今以备为骠骑将军,复领徐州牧,都督徐、豫、扬三州兵事,赐匡汉迎奉功臣之称!”
“校尉刘桓,执义操戈,声合诸侯,起五路之军,为国出命,迎天子于鄄……,今以桓为五官中郎将,兼领九江太守,封下泗亭侯,赐匡汉迎奉功臣之称!”
“臣桓及代臣父拜谢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特制‘匡汉迎奉功臣’尊号出自刘桓的主意,毕竟官职封赏太多,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失去了含金量。为了提高本次迎奉的含金量,刘协采纳了刘桓的意见,特制功臣号用于赏赐众诸侯。
今一众赏赐功臣里,唯刘桓父子最特殊,父子两人皆有特制功臣称号。而袁尚之所以未有,无非在于功绩太少。
刘备、刘桓父子赏赐后,曹操如期受封豫州牧,司隶校尉,都督兖州诸郡兵事,领车骑将军。其次为张杨,因迎奉以来未有跋扈,故拜卫将军。
吕布为前将军,领兖州牧;刘表为左将军,领荆州牧,都督荆、益兵事;杨奉为右将军,河南尹;张邈拜后将军,领济北相。陈宫、张超二人领杂号将军,前者为泰山郡守,后者为任城相。
见自己仅有右将军,杨奉顿时不满,叫嚷道:“陛下,臣旧为车骑将军,今虽贬将军号,怎连卫将军都未有。”
闻言,吕布怒目呵斥,说道:“天子不治你专权之罪便是恩德,怎敢当众讨要官职?”
见众诸侯冷眼而视,杨奉方知天子已非当初之时,连忙跪地告罪,看得刘协畅快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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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巧借玉玺布阳谋
“哈哈!”
刘协畅快大笑,说道:“朕与百官从长安起驾,杨奉虽有护驾之功,但平日里甚是张狂,左右如医师、戏子等小人,皆擅委校尉,视朕与诸卿如无物。今温侯当众呵斥,甚解朕心头之恨!”
吕布神情忿忿不平,说道:“陛下东出,假使布在左右,岂能容杨奉之辈张狂。”
刘宠义正言辞,说道:“杨奉藐视陛下,实属可恨。不如趁杨奉尚未离京,派兵逮捕杨奉,将其交付有司治罪。”
刘协心有所动,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说道:“杨奉虽说为人跋扈,但对朕尚有迎奉之功。昔出走弘农时,李、郭汜率兵追击,幸杨奉拼死搏杀,方令朕得以解脱。功过相抵,暂饶杨奉一次。”
“陛下心胸宽阔,令布敬佩!”
见刘协选择放过杨奉,吕布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在他看来刘协能饶恕擅政专权的杨奉,间接说明刘协心肠不够狠,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当然了,刘协选择饶过杨奉,除了心不够狠辣外,更有意树立典型,向外界表明凡为汉室效力,他能大度不记过错。
刘协看向安静的刘桓,问道:“公正,你以为朕此举可行否?”
“陛下此举大度,杨奉或不能体会陛下良苦用心,但我等却知陛下宽厚!”刘桓说道。
“关西之人粗鄙厌文,其言难以令人信服。幸有诸卿护驾迎立,否则~”刘协摇头而叹,语气充满复杂情感。
经董卓迎奉,郭李夺权,东出波折等一系列事件以来,刘协对关西人已无好感。尤其车驾到了关东,中途虽有曹操强行迎奉之事,但至少最终的结果相对体面。
刘桓眉头暗皱,作为大汉天子当众地域黑,若是传了出去,怕不是尽失关中人心?
“陛下慎言,关东之人未必皆怀忠心,关西之人亦非皆怀逆心。如温侯身在关东,却为五原人。其两辅汉室,怎不能令人深信?”刘桓提醒道。
刘协看了眼吕布,见其神情尴尬,顿知言语不妥,说道:“朕非指温侯不忠,而是暗叹董卓麾下关西余孽不可深信。昔在长安时,朕与百官无粮,不得不向李讨肉。李目无君王,反献臭肉于朕。”
“再观诸卿心意,自至雒阳以来,米粮供给不绝,肉鱼餐餐可见,难免念及旧时,一时心生感慨!”
说着,刘协询问众人道:“朕既东驻鄄城,郭、李二贼尚盘踞关中。执金吾劝朕征讨二贼,不知诸卿有何见解?”
“二贼行事之恶更甚董卓,若不诛之,何以告慰王司徒之英灵!”吕布厌恶道。
刘协忧声而叹,说道:“朕何尝不想诛二贼,但召集关中诸将不可无辎重,今辎重紧缺,朕甚是忧愁!”
刘宠眼眸含泪,作揖说道:“贼人专权害我汉室,天子落难遇灾时,宠每每闻之悲伤。陛下既有心讨贼,今又以鄄城为都,而我陈国毗邻,臣治下尚且富庶,当每季进献绢米。若陛下用度仍有不足,遣使通禀一声,臣尽力供输朝廷。”
刘协紧握刘宠的手,激动说道:“依辈分而言,陈王当为朕皇叔。皇叔心念汉室,不忘忠义,朕心甚慰!”
见状,刘桓终于明白刘协用意,在大封诸侯之后,刘协不留袁尚、曹操二人,单独留下刘宠、吕布与他三家,所图无非各家绢米。
“惭愧!”
吕布非愚笨之人,见刘协在要粮,直接哭穷说道:“布虽有意进贡,然鲁地凋敝,供养兵马尚有不足,今恐无力进献米粮。但陛下若有诏令,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侯忠厚之人,朕知卿难处!”见吕布厚脸皮不给粮,刘协脸上略有失望,勉强安抚道。
继而,刘协充满希望看向刘桓,问道:“徐州比兖州好得多,不知公正意下如何?”
刘桓临时寻了个借口,硬着头皮,说道:“徐州经黄巾之乱,曹操二度屠戮,诸郡生民凋敝。陶公忧患成疾而故,我父仓促继位,又遭袁术来攻,徐州兵吏交困,携温侯方共退袁术。”
“而袁术虽说兵败淮上,但窥探徐州之心未绝,厉兵秣马征讨江东。考虑供养兵马,庇护徐州安民。我父恐无力月月进贡,力求半年或一岁进贡,望陛下勿要怪罪。”
刘宠虽自号辅汉大将军,但却无意争霸天下,帐下强弩士三千,用来自保有余,故刘宠敢承诺月月进贡米粮。
而徐州情况不同,刘备有志进图中国,若向朝廷进贡太多米粮,岂不耽搁了自己的发展,今怎能答应刘协的请求?
见刘桓委婉拒绝,刘协虽有些失望,但脸上依旧维持笑容,毕竟刘桓至少答应进贡,总比哭穷不给粮的吕布好。
刘协安抚说道:“袁术桀骜,如再犯徐州,朕必下令责备。”
闻言,刘桓心生一计,故意问道:“恕桓斗胆相问,玉玺可在陛下左右?”
“刘侯放肆,怎敢妄问玉玺,望遵君臣之礼!”侍中钟繇色变,责备道。
刘协眉头微皱,抬手止住了钟繇的责备,问道:“公正是为何意?”
刘桓迎着众人目光,说道:“臣讨袁术时,曾俘袁术亲信。据亲信上报,昔孙坚讨董卓,兵入雒阳。清剿宫殿时,在井中捞起溺死宫人,宫人身携玉玺,孙坚遂将玉玺藏匿。”
“孙坚死于襄阳,玉玺归孙氏及其子孙策所有。袁术偶知密事,令人强取玉玺。故以上之事如若不假,玉玺今在袁术手中,天子手中则无玉玺!”
袁术私藏玉玺之事,可谓世上无多少人晓得。刘桓将这件事曝光,众人神色各异,或忿忿不平,或凝眉愁思。
刘协神情复杂,说道:“实不相瞒,朕自登基以来,便未见过玉玺,却不知袁术私藏玉玺是否属实。”
玉玺失踪于黄门张让叛乱期间,而刘协是在董卓率兵勤王后被立为新帝。因此刘协从登基以来,确实没有见过玉玺。
“不敢言假!”
刘桓偷换概念,说道:“我父无力每季进贡,实忧虑袁术有不臣之心,为保汉室社稷与徐州安宁,方才多扩兵马,截留赋税以养兵。”
“陛下欲知消息真假,何不遣使南下,责令袁术交出玉玺。若袁术恼羞成怒,则可知玉玺必在其手中。”
停顿了下,刘桓又得一计,说道:“玉玺既先归孙坚所有,陛下不如遣使册封孙策,借机暗中探问玉玺一事。玉玺如在袁术手中,而袁术却私藏不献,便可知袁术有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