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邯郸之酒在汉代之时,堪比后世高定茅台酒。今袁谭在乱世的背景下,送邯郸清酒与刘备,虽谈不上价值连城,却也可说是珍贵。
刘备收到邯郸清酒,脸上露出少有的欢喜之色,谓左右道:“我在幽冀时偶饮邯郸清酒,酒味醇厚非齐鲁之酒所能及。待功成而归下邳,我当与诸子共饮邯郸酒。”
说着,刘备沉吟了下,说道:“袁谭既送美酒与我,我今岂能不送徐州珍品?伯旌,你去帐中将我鎏金铜镜送于袁谭使者,以酬谢赠送美酒之情。”
徐州以冶炼铜、玉产业而闻名天下,今袁谭送冀州特产美酒,刘备自要回赠徐州特产青铜器。
“诺!”
高密离诸县约有一百五六十里路程,依靠潍水联络两城。孔融自从高密率部撤出,随行文武家眷多达三、四千人,人马步行陆路,家眷辎重乘舟逆行,约费三四天的时间。
在北海文武将至诸县时,刘桓与张飞率骑已提前抵达诸县。
“儿拜见阿父!”
见到好大儿刘桓,刘备没好气说道:“你在昌虑干的事不小,先诱降昌,再设宴伏杀,你不怕惹人非议吗?”
刘桓早有应对之策,笑嘻嘻道:“阿父读《太史公》莫忘高祖先以金银诱降关守将,再纳张良之策袭破关之事?”
“昔高祖伐关中,兵马受挫于关,以金银诱守将而降,张良恐兵卒非诚心而降,故劝高祖趁敌不备,突袭关兵将。今我围三公山,昌因势穷而降,兵卒归降虽出于真心,但忧昌反复,故效高祖之举。”
有鲁肃的开导,刘备已是没那么生气。今见刘桓抬出刘邦杀关守将,刘备更是无法指责儿子。
出于教导儿子,刘备决意袒露心扉,说道:“人在世无信不立,为父岂会不知兵不厌诈之理。无非忧你行事反复,常好用诈计诓人,若以此而待属下,恐你难得人心!”
“为父之所以能得臧霸、孙观等人效忠,非你父有经天纬地之才,而是与人推心置腹。至开阳当日,更是指沂水为誓,约下君臣互信之语,泰山诸将迄今恭顺。”
刘备苦口婆心,说道:“或许你诛杀昌无错,但你需顾虑外人评判。乱世之下,虽说兵强马壮者为雄,但令你深得属下效忠,外人愿与你为盟则在信义之上。”
闻言,刘桓不由沉默下来,他在后世搞土木,见过太多狡诈之事,如工程里的偷工减料,出了问题甩锅实习生,让他很难相信人性。
但自穿越汉末以来,在与刘备的相处中,不得不承认刘备拥有独特的人格魅力,除非是对方是大奸大恶之人,否则刘备行为处事多以诚为主。
今杀昌之事,依刘备所言确实不是大问题,但刘备却担心他的个人品性。毕竟在刘备眼里,他还是个孩子。
“阿父教诲,桓谨记在心!”刘桓作揖道。
“我儿才智在我之上,如你再以品德立世,则必受世人所崇敬!”刘备说道。
因父亲早早病逝,刘备一时也不知如何与儿子相处。尤其刘桓聪慧成熟,有极强的自我主见,刘备生怕沟通不好,引起父子矛盾。
“诺!”
刘备换了个话题,问道:“我采纳子敬之计,让孔文举为使前往雒阳,不知你有何见解?”
“子敬之策妥当!”
刘桓记得太史慈,说道:“阿父,太史慈暂留于江东,其是为忠孝之人,不如将其母亲接至下邳荣养。刘繇既非名主,太史慈岂会真心追随?不如借其母书信相招,阿父再授高官,以得太史慈效力!”
刘备沉吟半晌,说道:“子义机敏好义,尤善骑射,今效力于刘繇,实乃明珠暗投。若能得子义效力,为父将如虎添翼。你为黄县人,容孔文举至诸县,我令熟络之人前往子义家乡。”
“不仅于此!”
刘桓继续说道:“我闻孔文举帐下多有贤能之士,今他携粮出使雒阳,阿父不如借机收而为己用!”
或许孔融为天下名士的缘故,青州贤士争先投奔,帐下汇聚了太多人才。刘桓不记得具体相应俊杰,但却记得东吴首任丞相孙邵便是孔融帐下功曹。
眼下刘备州府中大多是徐州籍贯士人,如能掺入些青州籍贯的士人未必不是件好事,不仅有利于刘备以后争夺青州,更利于强化刘备的威信。
刘备想起南下求援的是仪,心中不由微动,他先前见过孔融帐下文士,确实有不少出色俊杰。今他军务缺可靠之人料理,如能得到北海文士的效忠,可以说不虚此行!
“阿梧之言,为父记下了!”
刘备笑了笑,心有计较说道:“孔融承我救援之情,待北海文武侨居徐州。彼时向他求些人才辅佐,他岂会拒绝?”
且不说父子闲聊了些家事,转眼便到了次日,孔融、鲁肃一行人终于至诸县,刘备率人至辕门迎接孔融。
“幸玄德不辞艰辛,远道北上援我,否则恐我已被~”孔融握着刘备的手,忍不住叹道。
“我与文举兄互盟,今将共迎天子还雒阳,望文举勿要生分!”
刘备紧握着孔融的手,冲着随行的文武,说道:“君与诸位可安心居于徐州,备如有招待不周,望诸君勿要怪罪!”
“不敢!”
“恐是叨唠刘使君!”
见刘备为人和煦,众人内心稍安,纷纷向刘备拜谢。
众人博带衣冠,气质脱俗不凡,令刘备大为眼馋,故意问道:“文举怎不为我引荐青州上士?”
“险忘此事!”
“此乃高密令王,字叔治,营陵人!”
“计吏彭,字子美,昌安人!”
“有道邴原,字根矩,朱虚人!”
“功曹孙邵,字长绪,安丘人!”
“治中王绩,字子法,夷安人!”
“功曹刘明,字孔慈,都昌人!”
“是仪,字子羽,玄德已是见过!”
孔融一一为刘备引荐属下,刘备神色温和示好,众人则纷纷向刘备作揖。
刘桓在刘备身侧,听着‘孙邵’‘邴原’等耳熟的名字响起,再看向从行的臧霸、孙观、吴敦等武将,心中愈发欢喜,便宜老爹此行北上琅琊,从人才招募角度上看,可以说是大丰收。
第79章潍水不绝,则不背君!
刘备在诸县接应到孔融与北海文武后,自思琅琊诸将已平,且已与袁谭交好,便欲率兵南归下邳。
临行前夕,刘备在大帐内与孔融寒暄,刘桓在副席作陪,臧霸忽在帐外求见。
“玄德既有要事,融且先暂退,你我至下邳时,再叙旧情不迟。”孔融起身告辞道。
刘备送别道:“文举兄尽管在徐州安心居住,等备探明天子状况,便筹备舟船与辎重。”
“玄德留步!”
待孔融出了营帐,在侍从的带领下,臧霸趋步进帐。
“霸拜见使君,见过郎君!”臧霸行礼道。
“坐!”
刘备邀臧霸入座,问道:“不知宣高有何要事?”
“使君,霸~”
臧霸坐在席上,脸上挂满了难色,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宣高,你我私下既以兄弟相称,今若有事但说无妨!”刘备笑道。
“嗯~”
臧霸犹豫半晌,说道:“使君,可记得尹礼否?”
“怎么会不记得?尹礼投靠袁谭而拒我,被云长兵马所破。”
刘备疑惑问道:“宣高,怎忽然提及尹礼?”
臧霸略有些尴尬,说道:“尹礼在袁谭帐下不得志,依他所说饱受袁谭帐下文武排挤。今尹礼欲重归徐州,又担心使君不能接纳,特命人暗通与我,以试探使君心意!”
刘备顿时乐了,说道:“尹礼不满我封赏刻薄,又被我军所大败,舍弃家眷远投袁谭,理应埋怨我,今怎还想为我效力?”
“回使君!”
臧霸作揖道:“尹礼本有怨言,但因袁谭视其为流寇,在袁氏帐下不得器重。偶然得知使君不伤其家小,更知我等兄弟深受使君器重。”
“一时间,尹礼悔恨起兵作乱,今想重投使君麾下,不知使君愿否?”
刘备沉吟半晌,问道:“尹礼重投徐州,不知有何所求?”
“尹礼求统旧部,并归在下统领。除以上二事外,一切事务听从使君安排!”臧霸说道。
刘备看向旁观的刘桓,问道:“公正,你有何见解?”
刘桓迟疑说道:“尹礼求降,不是不能答应,但恐其心难料!”
闻言,臧霸恐刘备父子猜忌尹礼而不愿收留,担保道:“霸与尹礼相识十余载,深知其为人。尹礼重投使君,求统旧部,欲归霸帐下效力,必是受形势所迫,及怀念家中亲眷之故。”
“故霸愿为尹礼担保,若尹礼降而复叛,请使君降罪于我!”
尹礼投靠袁谭,本想怂恿袁谭与刘备交兵,帮他夺回被徐州军所擒获的家眷,以及恢复旧时势力。然岂料袁谭因他出身之故多有看不起他,更无意为他与刘备交兵。
在饱受袁氏排挤后,尹礼不禁怀念起徐州的时光,上头臧霸庇护,他与兄弟们几乎没啥烦恼事。在得知臧霸、孙观归降后,依旧深受刘备器重,尹礼内心又活跃起来,希望重投刘备,归由臧霸统领。
刘备笑了笑,问道:“宣高为何不疑尹礼,今怎还为他担保?”
臧霸毫不犹豫,说道:“霸虽为使君效力,但霸更为诸兄弟之长,尹礼一时误入迷途,今有心重返正道,霸岂能置之不理。”
此言一出,刘桓眼眸露出欣赏之色,臧霸讲义气超乎他的意料,说道:“阿父,昔雍齿挟丰城而背高祖,再以赵将之身重投高祖。高祖不计前嫌,遂以雍齿为将。”
“虽说尹礼旧叛阿父,但今既有重投之心,更有臧君立誓担保,阿父不如效高祖收雍齿之事,准尹礼重归徐州,并拜为将校!”
“好!”
见刘桓与臧霸两人皆主张收容尹礼,刘备也不犹豫,笑道:“尹礼素有勇武,既有心回归效力,我岂能拒之于州外?”
“宣高,你让人告诉尹礼,他若重投徐州,我拜他为假都尉,由你率部统管。”刘备吩咐道。
“霸代尹礼拜谢使君,他日必报君恩!”臧霸欣喜道。
“善!”
待臧霸告辞离开,刘备看向刘桓,笑道:“为君重信,以德服人,降者自来!”
刘桓并未开口反驳,而是神色略有动容。尹礼虽说在整编泰山诸将之事上反复,但却说明刘备在世人口中具有出色的风评,否则纵有臧霸担保,尹礼怎敢再投刘备?
在得知刘备大度接纳自己,尹礼喜出望外,寻了个借口脱离袁谭,便率部曲数百人南投。
为了表明自己知错,尹礼裸露上身,负荆向刘备请罪。
“鄙贱之人尹礼,不知使君之仁厚,竟鬼迷心窍作乱。今礼知错愿改,求向使君谢罪!”尹礼双膝下跪,羞愧道。
见状,刘备急忙扶起尹礼,为其解去荆条,说道:“昔我不识将军,将军不知在下为人,难免有所嫌隙。但今将军识形势,知所犯之罪,备心甚慰!”
说着,刘备更是脱下外袍为尹礼披上,安抚道:“你视宣高为兄,我待宣高为弟,依情理而言,将军可称备为兄长。即日起,我将待君如弟,与宣高、伯安、仲台位同。”
尹礼摸着锦制外袍,心中五味杂陈,他归降刘备既是因为袁谭不重视他,袁氏文武多有排挤他,故心生背离之意。
彼时他思念家眷,得知臧霸、孙观在刘备帐下备受器重,遂遣人拜会臧霸,询问妻女父母近况。
臧霸却告诉他,刘备未有苛待他家小。尹礼顿时百感交集,没想到刘备竟这般和善,于是求问臧霸,能否可以重归徐州,岂料臧霸回信,刘备大度同意。
今日他负荆请罪,实际上就已做好被羞辱的准备,而没想到刘备竟这般宽厚,不仅不怪罪他,反而脱袍加身,许下恩待的承诺。
纵使尹礼性多好利,却也忍不住感叹刘备之宽厚,超乎他的预料。
尹礼抑制不住激动心情,说道:“礼虽为小人,但亦知礼义廉耻。使君不以礼反复,礼当以犬马而报使君!”
刘备轻抚尹礼背部,欣慰说道:“圣人言,君待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备不负将军,望将军不负备。”
闻言,尹礼落泪而泣,说道:“使君以沂水为誓,许以恩待臧宣高、孙伯安等。礼今以潍水为誓,潍水不尽,则礼终不背使君。”
“好!”
“好!”
见尹礼许下重诺,刘备连连点头,握着尹礼的手,谓众人笑道:“我至北上琅琊以来,有三喜之事。一喜宣高、伯安等兄弟投效,二喜解孔北海之难,今三喜乃重得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