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次日,被袁绍晾了好几天的祢衡,在侍从引导下终于得以拜见袁绍。而袁绍欲显威仪,命猛士持戟列道。
祢衡走在石道上,见猛士杀气腾腾而视,摸着胡须冷笑连连。
“仆祢衡拜见大司马!”祢衡趋步入堂,长揖不拜,说道。
见状,淳于琼呵斥道:“区区使者安敢无礼?今还不拜见大司马?”
祢衡冷笑道:“大司马可拜,但我不拜犯上之人。”
袁绍强忍怒意,眼睛微眯,流露出一股杀意,问道:“我何来犯上之举?”
祢衡大笑了声,无视众人不悦的目光,说道:“将军世受汉禄,地广兵强,不思为天子安天下,反蓄兵马,欲行不臣之事,怎能说无犯上之举!”
“大胆!”
郭图愤然起身,说道:“我主年少仕汉,铲除宦官,有大功于社稷;董卓入京作乱,奔走渤海,发檄文以讨贼;天子流落雒阳,出兵迎奉,安社稷于鄄城。论匡扶之功,盖周公弗能相比!”
祢衡冷笑道:“岂不闻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若大司马为周公,天下安会骚乱至此?我观诸君坐谈周公之德,却效行董卓之事,碌碌无为者甚众!”
“你~”
郭图满脸愤愤不平,问道:“使者责难上卿,小瞧河北文武,敢问才学何如?”
祢衡仰天而笑,说道:“我之才学非尔等所能比,世上之才大者莫过于孔文举,小者莫过杨德祖。故天地虽阔,但余者皆为庸人!”
“狂妄之徒!”
见祢衡行事放肆,逢纪呵斥道:“我河北兵强马壮,智谋之士云集,骁勇之将如雨,岂能容你非议!”
祢衡毫不客气,点评河北众人道:“田元皓刚而犯上,可击鼓鸣怨;沮公与颜姿出众,可借面吊丧;淳于琼嗜酒如命,可使监厨请客;许攸贪而无忌,可为算账走贩;逢纪阿谀奉承,可使念丧治喜;颜良勇而无谋,可使屠猪杀狗;文丑无略匹夫,可为负版筑墙。”
“余者之流不及以上之人,不知河北名士何在!”
祢衡辛辣点评令河北众文武大为羞恼,众人虽无当面驳斥,但皆咬牙切齿!
“狂徒!”
袁绍欲发怒让左右将祢衡拖下治罪,但考虑到祢衡的身份,淡淡说道:“你有何才华?”
祢衡说道:“若孔文举为圣人在世,则衡当为在世颜回!”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更是哗然,对祢衡自比颜回的行为,可谓嗤之以鼻。
袁绍冷笑连连,有意羞辱祢衡,说道:“使者既言大才,不知可为击鼓?”
“击鼓为小技!”
“稍后宴请使者,劳使者击鼓作乐!”袁绍说道。
祢衡说道:“大司马既有求于我,我岂能不答应?”
说着,祢衡稍微放低姿态,说道:“我既答应大司马击鼓,不知大司马能否允我一事!”
“何事?”
祢衡说道:“与刘玄德讲和,二人罢兵休战。”
见祢衡傻里傻气,袁绍蔑视道:“击鼓之事岂能与休兵议和相比!”
祢衡丝毫不给袁绍面子,说道:“刘备父子善用兵马,能服中原人心。而将军虽克公孙,但河北兵吏疲惫,且我观将军兵将已生娇气,是役出兵胜少而败多。扬雄有言,‘六国蚩蚩,为嬴弱姬’,盖今将军之现状。”
“故我劝将军休兵,实非我求于将军,而是救将军于水火。故非休兵不能与击鼓相比,而是击鼓安能与休兵并论!”
祢衡当众斥责他无法取胜,袁绍的神色甚是难看,今他能不发火,已是修养出众。
淳于琼忍无可忍,按住腰间长剑,欲一剑杀了祢衡。
沮授赶忙制止,说道:“明公既知使者之求,不如先让使者退下歇息!”
“祢使可先休息,稍后午时大宴!”
祢衡长拜而去,无视众人欲杀而后快的眼神。
待祢衡退下,淳于琼说道:“此人出言不逊,为何不杀之祭旗?”
沮授说道:“祢衡为狂徒,自以为不凡,出言不敬明公,妄言兵家大事,本宜斩之。但祢衡却为天使,明公今若斩之,恐会惹世人非议。”
“暂忍祢衡一番!”
袁绍忍下杀意,说道:“宴请之后,催促他返回鄄城,莫要逗留于邺城!”
“诺!”
转眼已至午时,袁绍在大厅摆下宴席。汉时鼓吏挝鼓需换新衣,此为古来传统。然祢衡却不换衣,径直至厅侧击鼓。
鼓曲名为《渔阳参挝》,鼓曲源自渔阳,故鼓声悲壮激昂。
袁绍、田丰、沮授等列席宾客,莫不连声感慨祢衡鼓法技艺出众。
祢衡奏曲之后,向袁绍作揖而拜,说道:“鼓曲已毕,不知将军欲休兵否?”
淳于琼发怒问道:“祢公平,你怎不更换旧衣?”
祢衡扫视众人,坦然解开衣服,赤裸身子立于堂中。第五肢明晃晃暴露于袁绍眼前,令袁绍先是大为愕然,继而愤怒不已。
祢衡堂而皇之换上新衣,又为袁绍再次击奏《渔阳参挝》。
“将军欲休兵否?”祢衡作揖再拜袁绍,问道。
袁绍脸色阴晴不定,说道:“你羞辱于我,我岂能答应!”
祢衡反问道:“公当真愿?”
“你可南归,告诉天子,刘玄德羞辱我袁氏,此仇不能不报!”袁绍说道。
祢衡大为失望,说道:“再为将军击鼓!”
“咚!”
鼓被再次敲响,众人虽厌恶祢衡狂妄,却也欣赏祢衡的鼓技。
祢衡击鼓高歌道:“四世三公徒自许,外宽内忌如鼠肠;干大事兮惜身命,握兵怯惧董仲颖;见小利兮忘义主,谋害韩馥夺冀州;好谋无决失兵机,坐视玄德下淮南;坐拥河北十万兵,不过坟中一朽骨!”
“咚!”
渔阳曲鼓一通毕,祢衡继续高歌道:“诸子守州迟生乱,刘氏善嫉害妾命;本初自诩安天下,空见尊亲族消亡~”
“啊!”
祢衡吟唱的内容,令袁绍彻底暴怒,将青桐酒樽扔在地上,说道:“左右何在,为我擒下狂徒!”
“诺!”
淳于琼急不可耐上前,一手按住祢衡的脖子,骂道:“狂徒安敢狂妄?”
说着,淳于琼朝祢衡扇了十几巴掌,打得祢衡眼前直冒金星。
“知罪否?”
淳于琼逼祢衡朝袁绍下跪,呵斥道。
祢衡稍微缓和神志,大笑道:“袁本初无父无君,诸子必生兵乱。同室操戈,无人祭之,香火绝矣!”
“杀了他!”
袁绍再次暴怒道。
“噗嗤!”
左右奉命一刀将祢衡宰了,滚烫的鲜血流满地板!
第146章招刘玄德入京
下午时分,太阳西斜,寒气渐起。
皇宫内,刘协坐在御榻上,向尚书荀悦请教为君之道。
“恕朕愚钝,敢问尚书,我朝治天下未有两百年,如今为何丧乱?”刘协态度谦虚,问道:“莫非吏治不成?”
荀悦沉吟少许,说道:“自我朝举孝廉以来,官吏鱼龙混杂,因家势崇高而被拔官者众。先帝在世时,朝廷百官出身门阀、士族者占八九成。众人比家世,结交游侠,不治典籍,升迁未经郡县,故如陛下之言,我朝吏治糜烂,常有朝为侍郎,暮为内官之事。”
“如袁术素无才学,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狗。因家世而被举孝廉,历任内外诸官,迁至两千石,未治郡县却拜河南尹,何其谬也!”
刘协恭敬请教道:“何以整顿吏治?”
荀悦说道:“名声毁誉操之于人,故以名声而举孝廉为本朝之弊政。陛下欲整顿吏治,首在摈弃名声取士,官吏不经郡县,不可任公卿。小吏尽其职,渐登于大位,陛下可得百里之才。百里之才能使县邑不废,可为千里之君。千里之君治下畅通,品德优良,可为中枢之公卿。”
刘协若有所思,担忧道:“依此行事,恐盛名声者鼓噪,言朝廷不识人才。”
荀悦笑了笑,问道:“陛下可闻汝南太守诸葛亮否?”
“略有耳闻!”
刘协说道:“诸葛亮以弱冠之龄,统领数百降弱之卒,讨平汝南千里疆域,令诸县士民敬服,山贼、泽寇绝迹,可见诸葛亮有千里之才。”
荀悦说道:“先时刘桓用诸葛亮为汝南郡守,世间非议者众,而今赞誉之声不绝,在于诸葛亮成器。陛下之疑惑,可观诸葛亮之故事。不论名声毁誉,一试便知其能。”
“谢尚书解朕之惑!”
刘协微微拱手以表感谢。
刘协欲再追问如何选才,却见侍从脚步匆忙入内,悲声道:“陛下,大事不好了,使者祢衡被袁绍斩杀。”
“此事是否属实?”刘协顿时大惊,问道。
“在下不敢谎报,袁绍以祢衡不尊为由,将其当堂斩杀。”侍从说道。
刘协满脸怒气,说道:“猖狂,袁绍怎敢这么猖狂?祢衡为天使,纵使有犯上、忤逆之罪,他亦无权惩治,当上报于朝廷治罪。”
荀悦拦住发怒的刘协,问道:“不知祢衡犯下何事,竟招惹杀身之祸!”
侍从犹豫了下,说道:“祢衡出使河北,羞辱袁绍帐下文武,讥讽为无能之辈。袁绍令祢衡击鼓,祢衡因袁绍不答应休兵,击鼓辱骂袁绍。袁绍大怒不已,当堂将祢衡斩杀。”
荀悦眉头大皱,看向刘协说道:“祢衡性情狂妄,出使袁绍为使,却不收敛性情,故有兵戈加身之事。然如陛下之言,祢衡身为天使,纵有罪责宜当交由朝廷惩治。而今袁绍违法斩杀,陛下不可不追究。”
刘协气呼呼踱步,说道:“袁绍兵强马壮,中原无人敢与其争锋,朕能为之奈何?”
闻言,荀悦心中顿生悲凉,相比荀、荀攸二人,他更始终维护汉室,希望能辅佐刘协中兴天下。然今面临祢衡身死,刘协却言奈何不了袁绍。
“陛下,祢衡被斩事关朝廷颜面,当招杨司徒、孔大夫、董太尉前来议事!”荀悦说道。
“依卿之言!”
刘协急躁挥手,脸色十分难看。
在侍从的传令下,杨彪、孔融、董承三人匆忙出府,入宫急与刘协会面。
随着几人陆续到齐,刘协怒气虽已消了不少,但脸色依旧难看,问道:“祢衡出使河北,今被袁绍所杀,不知诸卿有何高见?”
杨彪入宫之前已知情况,和稀泥道:“袁绍斩杀祢衡虽有违法纪,但却是祢衡辱骂袁绍在先。二者皆有罪责,但念情有可原,陛下不妨下诏斥责袁绍,并暂贬袁绍为四方将军,勒令袁绍将功赎罪。”
“杨公,袁绍斩杀使者,按律已犯死罪,降罪贬官何其轻也!”荀悦说道。
杨彪瞄了眼荀悦,说道:“袁绍不可得罪,若惹袁绍暴怒,恐朝廷难以存续!”
“若朝廷不能惩治袁绍,岂不令百官寒心。彼时朝廷不得人心,所谓存续无非苟延残喘,天下将无中兴之望!”荀悦说道。
杨彪沉默不语,在他眼里汉室已无中兴期望,他所能干的事无非让汉室苟延残喘,能活多久算多久。
“祢衡为孔卿所举荐,今不知孔卿之意!”刘协问道。
孔融正义凛然,说道:“袁绍桀逆放恣,罪不容诛。然至于国体,绍尚有忌惮,不敢效袁术之罪。故陛下即便降罪,绍必会忍受,不敢跋扈张狂。依融之见,可下诏问罪袁绍,但宜崇国防,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