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能疏通从关中买马的渠道,关中诸将能卖多少马,刘备就能够买多少马,这将会比去辽东买马更便捷。
毕竟徐州至辽东,需先从北海乘船,至公孙度治下的营州歇脚,再横渡渤海海峡至辽东,辗转甚是不便。且沿途易遭受飓风的袭扰,严重依赖天气与季风风向。
刘备快速撰写手令交于孙邵,然后继续与席上刘桓交流。
“说起遣使关中诸将,今不知是否浮海联络公孙度!”
刘备将笔搁在笔架上,说道:“公孙度位于袁绍后方,他如能出兵袭扰袁绍,可为袁绍之患。”
停顿了下,刘备说道:“不止于此,公孙度在东莱设营州,公正若有意出兵青州,或许公孙度能为策应!”
刘桓斟酌许久,说道:“遣使拜会公孙度,我已思量多时。但以桓之见,公孙度无意出兵,父亲不用遣使奔波。”
“使者未至,今何出此言?”刘备疑惑道。
刘桓说道:“辽东孤离幽州,与之隔有辽泽。兵马出征奔波千里,入掠幽州有燕山为阻,且沿途有辽西乌桓蹋顿。袁绍与乌桓交际甚密,蹋顿岂会准许公孙度过境。”
“至于营州~”
刘桓停顿了下,继续说道:“公孙度在海滨设有数县,专用于舟舸停泊,聚拢青州流民,驻兵未有三千。故公孙度欲袭袁谭,当从辽东千里浮海至青州,然辽东粮草转运不济,岂敢远遣兵马。”
刘表、孙策二人出兵与否,与他们个人的意愿紧密关联。而公孙度出兵与否,除了看公孙度是否有意外,必须要看辽东的地理位置。辽东位于东北,离中原实在太远。即便有海路可以往来,但也做不到派遣大军,尤其辽东的舟舸也不多。
刘备心有不甘,说道:“袁绍联络乌桓于北,使其无后顾之忧。而我淮南、颍川却不敢不驻兵马。惜辽东无法为援,否则袁绍岂敢大举南下!”
刘桓鼓舞道:“袁绍举河北之众南下,见我兵马寡少,势必有所轻敌。而我军兵虽少,但胜在兵卒骁勇,将校谋士齐心,久持治下必能觅得大胜之机!”
刘备微微颔首,说道:“淮南兵马不及徐州军精锐,公正此番返淮,宜当与子龙勤练兵马。明岁与袁绍之役,有赖公正出力!”
“诺!”
第142章郑子(内有势力分布图)
七月,下相。
刘桓乘船从下邳返淮,途经下相时,念及在下相定居的郑玄,刘桓上岸前往拜会。
府上,郑玄一副老态龙钟模样,手中不离《易经》。
“弟子拜见郑师!”
经门童通禀,刘桓趋步入堂,向郑玄归行弟子之礼。
“公正来了!”
郑玄放下《易经》,在婢女的搀扶下,从席上起身,笑道:“多年未见公正,幸能记得老夫!”
刘桓自知在礼节上不到位,惭愧道:“自平淮南以来,军政之事繁重。稍有安宁时,中原烽火便起,西讨曹操一岁,终有闲时归徐,先见父母,再拜郑师!”
“呵呵!”
“我岂会不知你事务繁重,今一时笑语而已!”
郑玄用浑浊的眼睛打量刘桓,说道:“公正变化甚大,仪态威武,有为君之气。前些日,崔琰来信称赞公正治下公允,能者上,庸者下,惩昏者。官场风气清朗,淮南为之安宁。”
刘桓说道:“天下根本在于人,民众乱则天下乱,而欲使民安,则在官吏。官吏清明则百姓安抚,官吏昏聩则民众怨扰。故弟子治淮南,以治吏委贤为先。”
郑玄拄着拐杖,邀刘桓入座,说道:“近岁以来,我研读《周易》略有所获,不知公正愿听否?”
“愿听师父教诲!”刘桓姿态谦卑,说道。
郑玄整理脑海中的思绪,说道:“文王困于里七年,借筮卦而撰《周易》,暗含治国之术,六十四卦可视治国六十四策,有治兵、治国、水利、建制、时局等见解。”
“今天下大乱,诸侯欲问鼎天下,当如《周易》之中‘元亨利贞’四卦。元者万物之始,亨者万物之长,利者万物之遂,贞者万物之成。”
“元在起始,如《屯》卦之言,兵马尚弱,急在强健,固治政之制,不宜冒进用兵。亨在生长,如《随》卦之言,兵马强盛,急在合人,固内部之人心,不宜穷兵黩武。利在通和,如《革》卦之言,国祚渐成,急在除旧,建新制以去腐朽,不可贪安享乐。……”
依照六十四卦,郑玄为刘桓解读治国版《周易》。
如在权术方面,《大畜》卦中,指出贤能之君懂得控制小人,做到养而慎用;《大有》卦中,指出宜当建立辅臣制,避免出现外戚篡权、宦官乱政现象,
在战争方面,《师》卦中,提出建立民兵制度,闲时操练,忙时耕作,寓兵于农,以免遭外敌侵扰。《谦》卦中,郑玄认为军事当以实现领土扩张为目的,并要能够增强实力,否则将会陷入越打越亏损的漩涡。
在政治方面,《否》卦指出,在国家内部,决不能诞生大规模的团体、党派争斗,否则将会遗祸无穷。《明夷》卦指出,君者不可对下属傲慢无礼,甚至打击迫害不同政见的下属。
由于刘桓为君,郑玄深入讲解《周易》中用人思想,如《艮》卦指出目光短浅、品德良好之人不可担当重任,但可负责君王之事;《》卦点明得志猖狂、才能出众者,不可授予权重之位,否则会危及国家。
“《颐》卦者,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师者教养弟子,弟子懵懂始学。故国家育人,开孩童之智,在于蒙学之上。”
郑玄越讲越精神,将他近来研究的内容一一讲了出来。刘桓虽不懂《周易》,但由于是治国之事,故他听得津津有味,一度忘记时间。
“弟子治国有术,却无章法,今听郑师之言,弟子豁然开朗,惜不能侍奉郑师左右,日夜听郑师教诲!”刘桓发自内心,感慨道。
三国历史上比郑玄著名的历史人物很多,但论影响力,郑玄首屈一指,其儒家思想影响了魏晋隋唐数百年,直至思孟子学派的兴起,才取代了郑玄儒学思想。
郑玄作为汉代儒家四百年集大成者,可不止擅长儒学典籍,还能从中领悟出政治思想,毕竟儒学创始人孔子本身也是致力于从政的思想家。
郑玄借《周易》而提出的政治思想,主要来源于对东汉政治制度中弊端的反思,如权臣、宦官更迭频繁,军事战争频繁却越打越穷。
郑玄喝了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嗓子,笑道:“我无从政之经验,今治国之言权当闲聊,公正不嫌老朽嗦便好!”
刘桓沉吟了下,说道:“郑师学识渊博,能注《周易》以治国。然弟子愚钝,不知周易之精妙。不知郑师能否授注书与弟子,以便弟子闲时温读,以为治国之方略。”
郑玄摸着花白的髯须,笑道:“公正之求,我岂能婉拒?《周易》注解暂未成书,我先为公正注《周易》治国六十四策。”
刘桓参拜道:“郑师囊括大典,综合百家,遍注群经,精通道儒。为孔孟以来,不世出之大儒。惜注经典,而无自家典籍,桓甚是惋惜。今愿遣通儒者侍奉左右,整理郑师生平,合治国之念,以成《郑子》一书!”
郑玄脸色微有动容,他作为儒家学说集大成者,著书立说为他人生追求。若是无所求之人,他就不会与刘备父子往来,毕竟他学说能否流传下去与统治者关系莫大。
今刘桓想效仿《论语》《孟子》,发官吏为他著《郑子》一书,可以说是儒家士人终极的追求。
郑玄迟疑良久,说道:“孔孟为儒家圣人,开宗立派,有一时之见。我学于二圣,志在述先圣之玄意,思整百家之不齐,故安敢与二圣并论!”
郑玄不是不心动,而是他自认为学于孔孟,他的思想来源于二圣,并没有开创新思想,故不敢妄图著书。
刘桓说道:“孔子治政之说在于仁、礼,孟子治政之说在于民本,郑师治政之说在于兴国建制,三者各有不同,郑师不宜妄自菲薄!
郑玄摆了摆手,婉拒道:“我注经学能传于后人,我已知足,安敢与二圣并驱。”
见郑玄拒绝,刘桓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让郑玄著书可不止帮郑玄扬名立万,而是想借郑玄立书之际,将自己的政治理念掺杂入其中,以便推行汉家制度改革。
当然了,郑玄眼下拒绝,不代表著书难成。等郑玄有朝一日病逝,他以弟子名义为郑玄著书,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郑师品德高尚,弟子佩服!”
刘桓作揖道:“然郑师年岁已大,为免后人不知师父教导,弟子请儒吏侍奉左右,不求著书与后世,但郑师学说流传于世。”
“善!”
郑玄没有拒绝刘桓的好意,说道:“我年岁渐老,难以长久撰写。今有儒吏代我书写,能省我颇多精力,有劳公正好意了!”
“能为郑师分忧,为弟子之幸事!”刘桓说道。
与郑玄聊了大半天,见郑玄精神渐露疲态,刘桓识趣告辞。
临行前,郑玄拄着拐杖,出府相送刘桓,说道:“天下纷乱,汉室衰微,朝廷无中兴之望,能兴汉室者,唯公正父子二人。今中原以袁、刘二家为尊,望公正辅刘公破袁绍,合崩裂之中国。”
说着,郑玄轻拍刘桓肩膀,说道:“彼时,望公正能记同宗之情,善待~”
“咳咳!”
话虽没说完,但刘桓晓得郑玄想说什么,无非是担忧刘桓父子打败袁绍,以后为了称帝,会干出谋害天子事。
“我当依礼法行事,断然不做有违礼制之事!”刘桓担保道。
“善!”
郑玄微微颔首,说道:“有公正之言,为师已无忧虑。昔前汉衰微,长沙王一脉兴起,以延续汉家。而今中汉衰微,中山王一脉复兴,当更迭宗脉,再兴汉室四百,以与周室比昌盛。”
别看郑玄支持刘备,实际上郑玄是顽固的忠汉分子。而今之所以会支持刘备中兴汉室,无非郑玄看得更开些,毕竟汉室四百年中间天子已经换了一脉,故与其死抱着刘协不放,不如支持更具备光明前景的刘备父子。
至于刘备父子缺乏礼法,但在兵马之下,自有大儒能为刘备鼓吹礼法。且与其禅让异姓,禅让给本宗诸侯脸面会更好看些。
“德枢!”
郑玄看向侍奉自己的程秉,问道:“你在我麾下勤学多年,今可有意出仕?”
程秉字德枢,汝南南顿人。昔汉末黄巾起义,至青徐随郑玄学习。历史上因徐州大乱,南下交州,拜刘熙为师。然由于刘备父子安定徐州,程秉便一直跟随郑玄学习。在儒学上颇有造诣,深得郑玄的喜爱。
程秉犹豫几许,说道:“师父年迈,弟子不敢远离。”
刘桓笑道:“我欲寻儒吏为师父代笔,整理师父学说。今与其寻外人侍奉,不如以德枢为征南将军府吏,由德枢服侍左右!”
“此为妥善之举!”程秉说道。
“也罢!”
郑玄握着程秉的手,说道:“诸子之中,有志于学者,非德枢莫属!”
第143章大运河的饼
夏,寿春,征南将军府。
从徐州归来的刘桓,今正靠在凭几上,与钟繇、赵云、刘馥三人会面。
“郎君,繇令各郡县官吏督造竹甲,而今竹甲制三千领,竹柙两千面。因恐受潮发霉,皆储存于干燥府库中。除竹甲外,铁铠、皮甲冶制有千余领,矛四千根……”钟繇说道。
袁、刘两家会战仅是时间问题,故为了抓紧时间加强军备、补充甲胄产量,刘桓下令郡县大规模制造竹甲、竹柙,以备明岁征战使用。
竹制的护具不如铁甲精良不用说,且极易生潮发霉,储存条件苛刻,难以长期使用,故按照正常情况来说,竹制护具性价比不高。但若考虑到临时征用,作为一次性用品的话,竹甲、竹柙反而性价比极高。
尤其明岁与袁绍会战,主要集中于黄河流域,气候比较干燥,不会像淮南那样潮湿,竹甲使用寿命会更长些,至少能帮兵卒抗些伤害。
刘桓翻阅文书上铸造兵甲数目,说道:“依我估算,袁绍早则明岁初用兵,晚则明岁夏用兵,离今不足半年,让各地加快制甲。”
“工匠几乎日夜不休铸造,已是难以加急。”
钟繇说道:“铁石存于庐江皖城北山中,本地开采铁石,需转运至合肥、寿春锻造,途中耽搁颇久。我欲让人在山中冶炼铁石,看能否更省些时间。”
“依元常之见筹办!”
淮南不似徐州,在治所附近就有露天铁矿可以开采,淮南铁矿需要在大别山中开采。开采、冶炼、锻造、铸甲层层工序下来,算上中途路程花费,淮南工匠已经将时间拉满。
“元颍,龙舒水修缮何如?”刘桓看向刘馥,问道。
刘馥从去年底负责修缮龙舒水三段水利设施,每天在荒山野岭奔走,眼下不止瘦了一圈,皮肤都被晒黑了。然疲惫归疲惫,如今刘馥脸上笑容洋溢,显然修缮龙舒水之事进展顺利。
刘馥从怀里取出水利图奉上,说道:“馥依郎君之令,在上游引水至低洼之处,积蓄为陂塘,号龙首陂。水出潜山,河道甚宽,遂在河水中修缮潜山堰,引支流灌溉阴洼之地,此水遂号潜水。”
“龙舒流经荒野,河道两侧依地势而缮陂塘,层层递进约有中小陂塘十余座。龙舒水至下游,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仆勘探地势,欲分水入新渠,新渠号龙尾渠。”
刘桓望着龙舒水水利图,蹙眉问道:“观水图工程量甚大,不知进展何如?”
刘馥指向龙舒水下游,说道:“馥已将龙首陂、潜山堰及中游大小陂塘十余座修缮完毕,而今正在施工下游龙尾渠,约计三月可以完工。”
刘桓手指轻敲案几,无奈说道:“我前往徐州时,君担保三月可完工,而今三月再三月,不知何时可以完工。”
“元颍,你今日能否告诉我确切完工时日,及眼下实际进展?”
刘桓在施工前夕,与刘馥明确施工至三月截止,征调淮西五万民夫。然至三月时,刘馥来信告知因春雨季节影响,施工时日需要延期,刘桓批准了刘馥的延期请求,让刘馥尽快在下月完工。
四月份,刘馥来信上报,上游龙首陂完工,但在潜山堰修筑有问题,需要再次延期。但刘馥在信中担保,龙舒水利设施的完工,下游能够容纳一座万户县。
鉴于刘馥的美好前景,加之刘桓即将前往徐州,干脆再给刘馥三个月施工时间,要求在六月必须完成施工。而今临近八月份,而刘馥再次要求延期三个月,刘桓终于绷不住,把刘馥传唤至寿春述职。
闻言,刘馥脸上露出讪讪之色,说道:“实不相瞒,如今中游陂塘尚在施工尾声,馥刚遣人定龙尾渠流向,预计四月能完工。”
说着,刘馥手指向舆图上游支渠潜水,说道:“馥欲修缮潜水渠,在中流积蓄为陂塘,可灌临近数百顷荒野。而潜陂若要完工,至少要再花两月。”
刘桓脸色顿时一黑,工期何止再要三个月,而是至少再花半年,皱眉说道:“龙舒水中上游既已灌溉田野,龙尾渠、潜陂两项工程以后再说。今离年关仅剩四月,明岁初恐袁绍南征。”
刘馥有些着急,说道:“郎君,上游修缮陂塘、修缮河堰,灌田未有三百顷,中游因丘陵沟壑,故陂塘虽有十余座,但仅能灌田一千三百多顷,而下游能多灌二千五百余顷。”
“支流潜水平缓,修缮为水陂,沿途灌溉田亩,可再灌二千余顷。龙舒水如若完工,共计可灌六千余顷良田。与芍陂相比,龙舒水所灌田亩仅有其三分之一,但却能使芍陂至舒县三百里之间,人烟相见,鸡犬相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