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本正经,说道:“公应期出世,奔走渤海,合崩裂河北。乌桓扰边,公孙不能平,公遣使威服,自此幽燕大安。自董卓乱政以来,雁门俨无人烟,太原岌岌可危,幸公抚边,晋人得以太平。”
“青州饱受黄巾侵害,州人奔走四方,公驱逐燕兵,平定兵寇,海滨为之骤宁。幽冀因公神武,铲除恶贼公孙,遂河北千里一时宁静。凭公之业绩,为何不能代汉?况公五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天下受恩多时,代汉之际已至!”
袁绍光脚在席上踱步,脚步之快可见袁绍内心之复杂。而曹操叩首于席,闭眼静听袁绍的踱步声。
忽然,袁绍停下脚步,目光直视叩首的曹操,幽幽说道:“孟德怎忽然劝我称帝?”
曹操抬头看向袁绍,语气真诚道:“天下形势已定,公具有中原半壁,是役大破刘备,则天下归一已定。故操欲求裂土封爵,唯有劝进之功。”
闻言,袁绍仰头而笑,说道:“曹阿瞒,你当真妙人啊!”
袁绍扶起曹操,邀曹操共上坐榻,说道:“你我既少小相识,我便无心欺瞒。我近来有思称帝之事,但汉室四百年之威犹存,刘备父子尚在,恐贸然称帝遭惹天下流言,且不知河北士民心意。”
曹操沉吟了下,说道:“明公何不使人劝进,看河北文武是何态度。若众人齐声反对,公破刘备后称帝不迟;众人迎合者众,公可在南征前称帝。”
停顿了下,曹操仿佛化身为忠心之臣,说道:“昔邓禹劝光武称帝,光武之所以应诺在于麾下文武皆有志于富贵,且彼时天下称帝者众多,故明公称帝当合人心!”
袁绍脸上浮现笑容,说道:“孟德果未欺我!”
说着,袁绍为曹操倒茶汤,说道:“主簿耿苞为我心腹,我稍后令他当众劝进,以试探众人心意。若我得志,必拜孟德为大将,为我统兵南征中原。”
曹操双手捧茶,受宠若惊道:“操愿为公尽微薄之力。”
“善!”
袁绍抿了口掺杂蜂蜜、姜汁的茶汤,问道:“孟德兵略在我之上,不知是役南征,君有何见解?”
曹操故作沉吟,说道:“豫州户籍甚众,刘备初掌豫州,未能整合州郡。故明公用兵宜早,若坐视刘备整合豫州,彼时领兵南征,则刘备麾下之众不弱河北。”
袁绍深以为然,说道:“孟德之言深得我意,我河北兵马近二十万,刘备兵马远少于我军。今不一役破敌,莫非坐视刘备整合豫州不成!”
说着,袁绍冷哼道:“田元皓甚是自大,非欲行疲敌之策,殊不知战机稍纵即逝。”
曹操好心宽慰袁绍,说道:“操虽为公效力不久,却也知田丰性情刚烈。然田丰为河北智谋之士,公为大业宜当忍耐!”
见曹操维护田丰,而田丰却非杀曹操不可,袁绍忍不住长叹道:“昔我因田丰智计而重用,然田丰行事愈发张狂,自诩智计在身,处处顶撞于我。而我碍于田丰旧功,不忍问罪于他。”
曹操说道:“我闻为君者,当恩威并施~”
为了不给袁绍留下自己构陷田丰的印象,曹操点到为止,不愿讲太多。而袁绍也是不愿多聊治下之事,转而询问起刘备帐下兵马实力。
次日,袁绍召集文武议事,而在会议前袁绍已经示意主簿耿苞劝进。
堂中,袁绍端坐于榻上,望着两侧河北文武,心中顿生豪气。
“我欲南征刘备,故招诸卿前来,不知诸卿有何见解!”袁绍说道。
“商讨南征之前,臣有一事需奏报明公!”耿苞大步出列,沉声说道。
“不知所为何事?”袁绍问道。
“禀明公,汉为赤德,今赤德衰尽,袁为黄胤,袁为舜后,黄应代赤。”耿苞沉声道:“以苞之见,公何不顺应人心,以更替汉祚。”
耿苞之言一出,犹如捅了马蜂窝,堂中文武忽然嘈杂起来。
“明公,耿苞之言万不可从,今尚有大敌刘备未除,岂能贸然称帝,令天子南投刘备。耿苞包藏祸心,公当将其治罪!”逢纪率先说道。
“逢君之言有理,明公虽有中原半壁,但称帝时机未至,请公慎重思量!”郭图凝眉说道。
“明公世代受汉恩惠,今时机未至,不宜贸然称帝。耿苞贪图富贵,欲令明公称帝,此人宜当诛之。”审配说道。
“丰请斩耿苞!”
田丰大声出列,说道:“明公与刘备胜负难料,耿苞却欲令明公称帝,实欲令明公败亡。丰求斩耿苞,以肃近来阿谀之风。”
沮授支持道:“公为汉室而讨贼,起兵十余年遂有河北。若公从耿苞之言,则河北士民将背明公。耿苞之言欲陷公于不义,明公断不可从,授请斩耿苞!”
“请杀耿苞!”
“请杀耿苞!”
……
见众人齐声抨击耿苞,劝袁绍莫要称帝之景,当即把袁绍吓倒,他没想到这么多人反对。
“明公~”
望着激愤的众人,耿苞身子忍不住颤抖,目光看向袁绍,眼中止不住的害怕,似在哀求袁绍救他一命。
袁绍嘴角抽了抽,说道:“来人,将耿苞拉下治罪!”
“诺!”
两名甲士架住耿苞,粗暴地将他拖出大堂。
耿苞声嘶力竭,喊道:“仆一时胡言,望明公恕罪啊!”
耿苞不知袁绍是否会救他,但他顾忌家眷安危,不敢曝光他受袁绍指使的真相。
随着耿苞声音的消失,袁绍义正言辞,说道:“袁术称帝已坏我袁氏名望,我岂能效之。何况汉室素有恩于我袁氏,我岂能行不忠之事。刘备为我大敌,今不破刘备,我心难安!”
说着,袁绍切换话题,问道:“我欲明岁备步卒十万,发骑卒万人南征,不知诸卿之见?”
沮授沉声说道:“明公不可急于用兵,依授之见,进屯泰山,与刘备大军对峙,借高屋建瓴之势,渐营河南诸郡。时别遣精兵入豫州,抄掠颍川、陈国等边鄙,徐徐进图豫州。不出三年,刘备兵马疲惫,豫州已归我有。灭刘必成,而非急于决战!”
郭图驳斥道:“沮君之言谬也。依卿之策刘备受制于徐州,然刘公正可领兵入豫州。昔曹操击徐州,刘备领兵独御,留刘公正围寿春。及袁术被擒,刘桓领淮南诸郡兵事,修陂塘,开荒田,聚流民,一岁大兴淮南。”
“若我精兵入豫州,张绣不能御,刘桓必至豫州统领大局。试问河北之中,除明公外,何人能必胜刘桓?”
沮授说道:“河内曹孟德可用,可遣曹操率兵入豫州!”
郭图心有成竹,说道:“曹操已失志气,举兵南袭豫州,难为刘桓之敌。况颍川、陈国若坚壁清野,试问如何袭扰。袭扰三年,刘桓安定豫州,则有数万兵马可用,欲灭刘备愈难!”
“故宜趁豫州初平,遣兵南征,与之一役而分胜负,方为兵家之上策。”
田丰冷笑说道:“岂不知联络孙策、刘表与关中诸将?孙策、刘表如能出兵,则刘备南土纷乱,若刘备分兵拒之,兵破豫州易如反掌!”
审配无视田丰,作揖道:“明公,孙策已与刘桓结有姻亲,刘表与张绣为旧,故二人多半难以出兵。至于关中诸将,我闻张绣已劝弘农段煨归降刘备。马腾、韩遂二人态度不明,恐会观望中原形势。”
袁绍摸着髯须,说道:“关中诸将可遣使访问,探其众人意图。孙策与刘桓结亲,无需再遣使者。荆州刘表可遣使者拜会,看刘表意图!”
见袁绍不理自己,田丰劝道:“明公动兵连年,冀州府库为之空虚,不宜着急用兵,望公深思啊!”
袁绍竖眉说道:“元皓不见刘备平定豫州之事?若豫州为刘备所用,兵马与之伯仲,彼时岂能如今时这般从容!”
田丰黯然不语!
第138章抢手的诸葛亮
袁绍执意南征急征刘备,非袁绍不知兵,而是各种原因促使袁绍尽快发动南征。
如豫州资源被整合入下邳,刘备兵力会多上一两万人,仅是诸多关键原因之一。袁绍年纪已大、河北兵马强盛、急于问鼎天下等因素,皆促使袁绍集团希望尽快南征。
至于沮授、田丰宜当缓征的提议,并非二人看不到急攻的好处,而是二人战略眼光不同。他们不止看到刘备暴露出来的问题,还看到河北内部的缺陷。如刘备尚未整合豫州,河北内部同样未整合好内部资源。
除袁谭治下的青州外,幽州、并州皆归袁绍统辖不久,燕、晋二地如能整合至邺城,河北兵马质量将会有大幅度的提高。
如能经营好河南,将兖州纳入河北统治,袁绍将能把辽阔的豫州纳入打击范围。在进军徐州之前,剪除刘备的羽翼,将能极大提高取胜的概率。
缓征战略并非没有问题,刘备、刘桓父子皆是出色的统帅,具备单一统兵作战的能力,河北如若遣出精兵袭扰,说不准会被父子二人逐一消灭。
考虑到缓征战略的施行难度,沮授不支持田丰杀曹操的行为,而是想驱使曹操为河北南征汝颍川。
总而言之,缓征、急征两种战略皆有利弊,无法明确给出优劣的评价。即便放在官渡之战上,二者战略也是当事人基于现有形势的判断。毕竟在历史上,曹操也即将整合沛泗诸郡。
在河北内部用兵决策而争论之时,徐州内部同样在为用兵策略而争论。
张昭沉声道:“依孙子之言,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逃之,不若则避之。故我军兵马本不及河北之多,如若分兵西征青州,任由袁绍强征主公,岂不有兵败之危!”
“非也!”
刘晔随刘桓至下邳,他如今跪坐席上,慷慨激扬说道:“兵法亦有言,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我军不求应变,仅思固守之法,与公孙瓒守易京何异?”
说着,刘晔向刘备作揖,说道:“兵法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主公固守使敌不可胜,而欲取胜当在攻也,岂会以守能胜攻者之事?”
张昭冷笑道:“君不知形势,怎敢妄言攻守之势。主公平定豫州,官吏初任郡县。故用兵在于守,寻机逼退河北。待豫州人心归一,兵吏可以征调,是谓进攻之机。”
“君妄想以寡兵征青州,殊不见袁谭受挫于琅琊边城,孙康以千人兵马拒袁谭数月。试问劳师远征海滨,二万之众岂够?”
刘晔驳斥道:“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岂能为公所探知。昔郎君征曹仁,曹仁固天堑而守,兵马与我在伯仲之间,而郎君屡出奇计破敌,终水淹破敌,一役而安汝南。”
张昭说道:“我虽不精兵事,却亦知攻城之难。修橹,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劳师围城至少半岁,而能否破城更是未知之事。若大军受挫于大岘山,岂不徒劳无功!”
“肃静!”
见刘晔、张昭二人争论愈发激烈,刘备咳嗽了声,说道:“尔等争论皆有道理,今不知文和、公达有何见解?”
荀攸迟疑半晌,说道:“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以攸之见,聚集重兵守菏水可行,分兵出青州亦可行,关键在于领兵将帅用兵之法。”
“重兵大破敌者,如白起长平之胜;分兵大胜敌者,如韩信伐魏征赵。故主公是役用兵,不如谨慎考量。如重兵拒袁,不可不留心青州,以免袁绍分兵袭扰琅琊;如分兵征齐,公当深垒沟壑,以免大营被袁绍所破。”
眼下兵马尚未与袁绍对峙,荀攸暂不知袁绍用兵策略,故对于他而言,这两种出兵方案利弊皆有,荀攸都可以接受。
贾诩瞄了眼刘桓,再看向刘备,问道:“假若分兵征齐,不知主公忧虑何在?”
刘备沉吟了下,说道:“我忧袁绍攻势凛冽,恐凭徐州兵马不能抵御!”
“试问主公为何斟酌分兵征齐?”贾诩问道。
刘备说道:“如子扬之言,固守不能取胜,否则有受制于人之险!”
贾诩说道:“主公何不与郎君共屯菏水,以令青州守军懈怠。彼时趁敌松懈不备之际,再由郎君领兵征讨青州。先合兵共守大营,再依形势用兵,我军可立于不败之地。”
刘备微微颔首,对贾诩的中庸之策颇是满意。
“公正,你以为文和之策何如?”刘备问道。
刘桓神情如常,说道:“文和先生之见有理,与强敌会战当先立于不败,使敌不可胜我。而后趁敌疲惫松懈,是为用兵之机。”
“善!”
刘备愉悦拍案说道:“既然如此,遣人探查大岘、泰山动向,留心河北敌寇动向。明岁如袁绍举大军南征,则各部兵马先汇于菏水。”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继而聊了些关于辎重之事,军府会议顺利结束。
“能否请郎君移步!”
众人陆续告退之时,张昭特意拜见刘桓。
“请!”
见张昭来找,刘桓与其共至侧堂。
“不知张公为何事寻我?”刘桓问道。
张昭向刘桓行礼,致歉道:“昭意虑浅短,自知短于帷幄,而今阻郎君征齐,实忧主公独拒袁绍凶险,故望郎君周知。”
刘桓笑道:“我知张公为人,君一心为公,行事未有偏颇,深得徐淮士民敬重。君向我讲明缘由,反倒显得我心胸狭隘!”
张昭安心不少,说道:“郎君心胸宽厚,仅恐有心人进献谗言,离间郎君与仆关系。”
张昭虽说脾气刚直,但不代表张昭缺乏政治智慧。如张昭反对刘桓的用兵方案,容易引起刘桓的反感,尤其刘桓身为刘氏集团的储君。故张昭为了避免与刘桓滋生矛盾,今及时向刘桓表明态度至关重要。
“哈哈!”
刘桓笑道:“人言张公不通人情,此言恐有偏颇。公为徐州之望,我深知公性情,小人岂能离间你我。子扬为我亲信,但他亦非谄媚小人。若有人胆敢离间,我鞘中长剑可不留情面。”
“郎君英明神武,为主公与臣下之幸!”张昭恭维了声,说道。
说着,张昭没忘此行另一个目的,问道:“郎君为葛汝南姐夫,不知葛汝南可有婚配?”
闻言,刘桓笑眯眯看向张昭,说道:“张公莫非有女欲嫁给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