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谷外的杀机四伏,山谷之内是另有洞天。
错落有致的竹屋、木屋依山而建,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墙角堆着晒干的兽皮、捆扎整齐的柴薪。
谷中央开辟出大片平整的梯田,引水渠蜿蜒其间。
身着粗布短打、赤着双脚的山越百姓正弯腰劳作,有的挥锄翻土,有的引水灌田。
孩童们提着竹篮在田埂间追逐嬉闹,笑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名青壮山越汉子正光着臂膀,挥舞着大斧、砍刀,伴着粗粝的喝喊声。
一旁的竹棚下,老人、妇女们搓着麻绳、晾晒着兽肉与野菜,说说笑笑。
这里便是祖郎的山越部落聚居之地。
谷中最大的一座木屋外面,有数名彪悍凶狠的山越兵持刀守卫。
里面两名壮汉围在一个铁盆前,大口吃肉,正是祖郎和他的兄弟祖虎。
“大哥,听说护明军已经渡过青戈江,杀了左明,到了泾县城下。
左彦连续派了五名信使,催我们赶紧去支援,我们还不出兵吗?”
祖虎长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性格率直,勇武还在祖郎之上。
“不着急,就让左老儿先跟护明军拼命,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
祖郎咬下一大块鹿腿肉,满嘴流油地说道。
“可是护明军很厉害。”
祖虎有些担心,“万一左彦抵挡不住,被护明军攻下泾县怎么办?”
“泾县城墙高大坚厚,城中物资充足,左老儿虽然阴险奸诈,但有些本事,守一两个月不是问题。”
祖郎淡定地喝了一碗酒,见祖虎仍有疑虑,便再次分析道:
“左老儿的部队虽有折损,但城中有两千多兵力。他如果强征城中青壮,至少还能拉出两三千青壮。
那王希出兵不过五六千,与左老儿兵力相差无几,绝不可能攻下泾县。
而且我安排了人在泾县外面盯着,一旦发现不对,立刻会来禀告我,你就放心吧。”
“还是大哥思虑周全,我听大哥的!”
祖虎想了想,也觉得祖郎说得很对,当即咧嘴一笑,专心吃肉。
祖郎却不知道,王希之所以只带五千多兵马攻打泾县,就是算准了他的心态。
如果王希真带两万兵马来攻,祖郎无论如何都会抛开与左彦的矛盾,先挡住王希再说。
那样的话,王希即使攻下泾县,也要消耗巨大,而且承担的风险极高。
但王希只带五六千兵马,祖郎不可避免地会放松警惕。
以祖郎和左彦现在的矛盾,祖郎多半会选择袖手旁观,在一旁看戏。
这就给了王希各个击破的机会。
大军抵达泾县城外,王希在左彦的眼皮底下,大张旗鼓地搭建营寨,做出一副打持久战的架势。
随后一连三天,王希派出典韦在城下叫骂,一骂就是一上午。
骂得城上守军连头都抬不起来,左氏族人一个个如丧考妣。
左彦气得七窍生烟,却愣是不敢出城应战。
到了下午,王希又派刘奕、谢当、吴雄轮流率领一千精兵,在城下示威。
他们也不攻城,就是对城上射箭。
左彦自然不甘示弱,命令士卒对射。
可守军虽然居高临下,占着地利,箭法却很一般,土弓的威力又小。
而王希的荡寇营里,随便拉出一名士兵都是精兵,不说是神箭手,但百步之内十箭六七中是有的。
再加上荡寇营使用的弓箭都很精良,威力比土弓大得多。
因此双方对射一阵后,守军就死伤激增,实在抵挡不住,纷纷躲在女墙后面。
几次三番后,泾县城中从上到下,全部士气低落,心中充满绝望。
王希倒是没有在晚上使用疲敌战术。
主要是他的人马不多,对耗的话,自己更吃亏。
王希只是让百名亲卫骁兵,分批在城下蹲着,发现城上守军就放冷箭。
射死一个算一个,安全第一,杀敌只能排第二。
等到第三天,城中守军已经习惯了王希这种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奇葩战术。
反正王希没有强攻泾县,那就随便他在城下折腾吧。
晚上,守军们很自觉地躲在城墙后面,该吃吃,该歇歇,心大的直接睡着了。
然而,就在这一晚五更时分,王希发动了夜袭。
吕虔、吕范率领两百亲卫骁兵,悄无声息地攀上城头,对城上的守军展开屠杀。
当守城的左氏族人发现,要组织抵抗,却是为时已晚。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守军的战力说是不弱,也就是正兵的水平。
跟精兵比都差了一大截,更不用说跟王希的亲卫骁兵相比。
何况这几天下来,守军们对护明军已经生出心理阴影,未战先怯。
他们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惊醒后,看见一群护明军如虎入羊群般杀来。
第一反应不是拿起武器迎战,而是转头逃跑。
这种恐惧的心态随着逃跑的人越来越多,迅速波及到全体守军。
不夸张地说,赶来支援的守军还没有逃跑的多。
等左彦带着族中嫡系的千余部队匆匆赶到时,半边城墙都在护明军的掌握中。
更可怕的是,典韦已经攀上城头,聚集在他身后的,还有五百多荡寇营近卫。
城门虽然没有被打开,但已经不重要。
典韦加五百近卫就能横扫全城,何况还有吕虔、吕范和两百亲卫。
左彦只坚持了两刻钟,就被典韦彻底击溃。
从城头到城墙下,早已是一片惨状,左氏私兵丢盔弃甲、哭喊奔逃。
有的被当场斩杀,有的慌不择路直接从城墙上摔下。
就连跪地求饶的,也被杀红眼的士卒一刀劈翻。
城中最后的一支抵抗力量,彻底崩成一盘散沙。
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令人心生无尽的绝望。
左彦的运气比较好,没有被典韦盯上,没有被当场斩杀。
眼见北城门被占领,王希的大军进城,泾县肯定守不住,左彦仓皇逃窜。
他对祖郎充满怨念,不敢去投奔,但提前准备了小船,想走水路逃往陵阳。
城中的家眷、钱财都顾不上了,先逃得一命再做计较。
左彦很果断,只带上几十名亲随,保护着他,一路逃出南门,登船而走。
“王希小儿!祖郎匹夫!只要我左彦不死,今日之仇,来日必十倍奉还!”
左彦坐在船舱里,心情总算放松下来,当即怒目圆瞪,开始放狠话。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船外骤然爆起一片惊呼。
船体猛地一震,如同撞上巨石,剧烈倾斜!
第212章 少年意气
夜色朦胧,泾水上游的河面一片寂静。
两岸林木漆黑如墨,水面上雾气弥漫,数十艘轻舟悄无声息地泊在芦苇丛中。
郭嘉一身素色长衫,慵懒地躺在船舱里,半眯着眼睛。
甘宁猫着腰,有些焦躁地进了船舱,看见郭嘉悠闲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奉孝,你确定咱们在这里守着能有收获?”
“兴霸兄,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八回,放心吧,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郭嘉打着哈欠,见甘宁在船舱里来回走个不停,只得再次说道:
“北门一破,左彦必走水路逃往陵阳,此地是必经之路,将军静待便是。”
甘宁正要开口,突然一名士兵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将军,有几艘船过来了!”
甘宁顿时精神一振,兴奋地快步走出,举目望去。
不多时,下游水面果然出现点点微弱灯火,几艘小船正缓缓驶来。
正是仓惶出逃的左彦一行。
“郭奉孝真是料事如神!”
甘宁喜出望外,压在心底的疑虑瞬间一扫而空。
当即一声低喝:“动手!”
芦苇荡中轻舟齐出,桨叶翻飞,如猛虎出闸,瞬间将左彦那几艘小船团团围住。
甘宁亲自驾着快船,如脱缰的野马,狠狠撞向中间那艘坐船!
“轰~”
甘宁的船头正撞在左彦的船身中间,小船猛地一倾,将船里的人掀进河水里。
水军士卒纷纷搭钩伸篙,趁机拿人。
不过片刻,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左彦就被生擒上船,捆成粽子。
“你就是左氏家主左彦?哈哈,想不到会落入我甘兴霸手里吧!”
甘宁很快查明左彦的身份,忍不住仰天大笑,畅快无比。
再看向郭嘉时,甘宁是满脸敬佩,由衷叹服:
“奉孝神机妙算,甘宁今日心服口服!日后军中但有计策,某必遵令而行!”
“兴霸勇略过人,水战一骑当先,能生擒左彦,你当是首功。”
郭嘉微微一笑,亦对甘宁颔首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