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轻微脚步声自后传来,陈瑜转身,却见是个眉目如画,眼珠漆黑的女童,他瞬间回想起来,在汉阳时,首先从黑衣大汉所雇佣大船船舱爬出来的就是这女孩。
“大侠喝茶。”
“多谢。”
“莫要客气。”女孩给陈瑜茶水,转身走向伙房,“我去帮船家大哥做饭。”
“小妹妹叫甚?”
“不悔。”
陈瑜脑子轰一声,连忙转身,视野的近端是不悔,远端的夜色中,一道青衣从桅杆装帆的横桁无声无息飞了下来。
月中有桂树,无翼难上天。
明月皎皎,青衣穿过月辉,乍一看去,好似自月桂树上飞下来的巨大蝙蝠。
不过一瞬,快似火石。
韦一笑前一刻还在漫天煜煜银辉中,后一瞬便在眨眼不及的时间段内出现陈瑜上方,不悔却到了陈瑜视线的远端。
“啊”
不悔惊叫,韦一笑左手虎形,右手豹手分扣向陈瑜双肩,快的都让陈瑜来不及拔剑,使将身负的多半武功绝学。
陈瑜身形一侧一沉,两掌随腰微左转而稍前伸,双腿屈蹲下沉,右脚以脚根为轴脚尖外展,全身松透、内气贯穿,右掌下采,左臂打,一气呵成,太极“翻身揽雀尾”陡然炸开的劲使得贴上陈瑜的韦一笑如被沸水冲顶的锅盖般抖起。
陈瑜身形一震,腰向左转带动双手向斜前方画弧上提,行云流水般使出一招“野马分鬃”,右臂如甩棍轰向韦一笑腹部。
韦一笑见多识广也不曾听闻过这般打斗招式,不祥的感觉瞬间弥漫开来,他以意领气,便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间,身随劲起,嗖的一声,借力倒掠,如幻影般飘出丈远,一把抓起不悔,身形翻飘向桅杆。
陈瑜脚尖挑起腕粗帆绳,身子半旋,抛抡过肘,肘发一招流星锤法“飞花逐月”,绳索如鞭,力猛劲锐,彷若怒矢脱弦,破空直去数丈缠住不悔腰身。
陈瑜发力猛拽,韦一笑的侧下方,窗户四分五裂,灭绝身上灰色缁衣宛似云涌般剧烈飘舞,倚天剑出鞘,势如银瓶乍泻,银晔辉耀,追向韦一笑。
第95章 莫欺少年,酒肉和尚
风过大湖,月光似被吹的皱褶了一下。
韦一笑右手顺着陈瑜对不悔的拉拽劲道,身形忽凌空倒翻落在腕粗绳索上,下一刻便超出所有人预料的脚踩绳索,形似马踏飞燕,如一缕青烟滑向陈瑜。
轻功造诣,端是到了极境。
身为明教四大法王之一,在面对灭绝亮出倚天剑的不利局势中,依旧临危不乱,毫厘之差化险为夷,将攻势蔓延向陈瑜。
“瑜儿小心。”灭绝手中的剑锋忽向外偏移数尺,绳索顿然在倚天剑锋芒中化为齑粉,她身形千斤坠,先于不悔落地,伸手接住对方。
陈瑜领气,精纯峨眉九阳内力自丹田暖将而出,顺着经脉运行,上行劲达末梢,下沉脚下借地力,形成“其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的完整劲力传导链,脊背大龙忽一震,内外劲合一,四肢由外向内合拢,外势与内气同时聚合,前脚进,后脚跟,拳出一条线,动作短促迅猛如大枪崩射。
俩人拳掌相击,月色中如有惊雷绽开,轰地一声,一道空气波纹顺着陈瑜拳面扩散四方,他顿觉一股阴寒掌力自两手经脉如海潮汹涌推进过来,韦一笑却觉有温淳灼热拳劲似烈阳融雪,
紧接掌心便传来如被锤击的痛感。
韦一笑内心咯噔一声,被算计了,他身子滴溜溜旋转卸劲,陈瑜踏踏踏后退数步,右手翻飞,“锵”的清亮剑鸣响过夜色,发自龙泉剑的晶莹透亮剑光起如蛟龙腾舞,剑迹所向,周遭更是发出“嗤嗤嗤”的气流声,一道炫目灿丽的剑光笼罩向青翼蝠王。
韦一笑怪一声,身形似有形无质那般在贴着剑光飞掠,转瞬又从剑网脱离出来,身形速度惊人,仿佛是横过夜色的大鸟,嗖的掠出,脚尖在船舷轻点,径直飘出四丈之多,落在湖面一艘小船上。
“小子,我会来找你的。”韦一笑这话落下,视线看向左手掌心,血瘀皮绽,掌骨皲裂,对方应是套了指环之类,他再抬头,看着陈瑜落在船头的身影,面色阴翳,一年前在湘水遭遇对方,自己不曾出手,但比较数年前关洛大山和对方过招,这小子修为精进太多,照此进度,三年五载,非得败给对方不可。
韦一笑森然一笑,那就在这一年半载中,取了对方性命,永绝后患的办法就是在对手还不曾彻底强大起来时,斩草除根。
……
灭绝将不悔放在地上。
“多谢师太。”
灭绝顾不得回复,身形一晃落到陈瑜身侧,“瑜儿怎样?”
陈瑜觉得两条手臂如浸在冰水当中全是刺骨麻涩的感觉,但韦一笑的寒冰绵掌掌力却又都被九阳内力阻挡在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阳维脉交会穴的天穴,比较绝情谷的那一次,好了太多,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化解干净盘桓在经脉的寒劲。
“师父莫要担心,调息少许时刻就能恢复如初。”
灭绝看陈瑜神正常,精气神饱满,悬着的心这才安稳下来。
“这韦一笑真是神出鬼没。”
“等大船靠岸,看他还怎嚣张。”灭绝冷哼一声,她这话倒也非夸夸其谈,当下的峨眉掌门修行“易筋锻骨篇”,参悟桃花岛武功,实力比较倚天同期,至少增进了四成左右,轻功虽依旧不及韦一笑,但蝠王想要如光明顶之役般在灭绝眼皮底下擒拿弟子从容离去,倒也困难。
“瑜儿疗伤,为师护法。”
“有劳师父。”
陈瑜走向船尾,不悔上前,怯怯道:“多谢大侠。”
“莫要担心,我没事。”
“嗯。”
不是询问不悔的时候,陈瑜到船尾盘膝而坐,运功疗伤。
不悔走了过来,双手抱膝坐在甲板上,目不转睛看着陈瑜。
陈瑜心无旁骛,热烘烘九阳内力通走三关,将手臂经脉间的寒掌气劲一丝一丝的化掉,不到半个时辰,便祛除干净。
陈瑜又领气周天循环,但觉四肢百骸,处处是气,他忽一声长啸,其声如龙吟大泽,虎啸高岗,传出数里。
灭绝大喜,瑜儿竟如此之快便痊愈,内力精进犹在我预料之上,和瑜儿同般年纪时,我可没此番功力。
……
洞庭湖四周皆荒山野岭,明月的光芒从树隙间洒下后变的朦胧而阴森,破旧的山神庙内,篝火噼噼啪啪燃烧着。
火光照射出高矮胖瘦不一的十多人身形,居中是一名相貌丑陋的年轻和尚,余下人员都是白色方巾裹头。
陈瑜如似迅雷疾泻的啸声传来,和尚心神一震,手脚灵活,迅速拿了架在篝火上炙烤的獐子,顺手又用一口破铁锅扣住火堆。
四周骤然黑暗下来。说话声响起。
“朱大哥,是鞑子。”
“再听听。”
呼啸声清亮高亢,数息后依旧不曾停息。
“非追杀我们的鞑子,应是江湖高手。”
“吓我一跳,吃肉,都饿得前心贴后心。”
“莫急,我倒是有个摆脱鞑子的好主意。”
“朱大哥快快说来。”
“顺着啸声传来方向走动。”
“这是何意?”
“到时自知。”
“行,朱大哥点子多,你说怎样就怎样。”
“先填饱肚子。”
和尚分食,十多人狼吞虎咽果腹,遂迅速起身,出了山神庙,顺着陈瑜的呼啸,向洞庭湖畔摸索前行。
……
大船杨帆,劈波斩浪。
运气调匀丹田散乱真气的韦一笑听到啸声后抬眸看向陈瑜所在大船,他身侧是闭目调息的白西楼,女子手腕有个口印。
韦一笑和衡山派猿长老、蓝彩蝶交手,体内寒毒本就不曾彻底被压制,和陈瑜比拼内力,寒毒发作,需食血,身边有白西楼,自不必拿洪水旗弟子。
这小子中我寒冰绵掌竟恢复如此之快,他这是以啸声在向我挑衅,韦一笑面色铁青。
白西楼便在此时也睁开眼睛。
韦一笑侧视。
白西楼面色平静,“请蝠王食血。”
韦一笑森然一笑,“传授你一门功法。”
“多谢蝠王。”白西楼大喜,起身便拜。
……
陈瑜一声长啸过后但觉精神抖擞,快意舒畅。
“大侠,你好了么?”
陈瑜走到不悔身侧,“坐。”
“好。”
两人落座,陈瑜问:“方才可害怕?”
“嗯。”
“往后不会再有这般凶险的事情发生。”
不悔点头。
“方才听你说是不悔?”
“是的。”
“很特别名字,姓什么?”
“娘一直称呼我乳名”
陈瑜不曾料到不悔竟如此回答,他再细看对方,眉目如画,眼珠明亮,不就有些纪晓芙的影子。
“家乡在哪里?”
“泸州。”
陈瑜知道地儿,距离峨眉山不远,乘船半日的路程。
“家中有什么人?”
“就娘亲一个。”
“你爹呢?”
“娘说没爹爹。”
陈瑜点了点头,就是杨不悔,当下的对方和倚天江湖初次现身蝴蝶谷时比较,少了一份活泼,言语间都是胆怯、不安。
这自和纪晓芙将对方寄养,长年累月不在身边有关。
如果故事线没有变数,此时的杨不悔应和纪晓芙在一起,隐居舜耕山。一切变数都从自己到峨眉学艺,紫云寨剿匪开始。
陈瑜对待纪晓芙,始终抱着“出言有尺,做事有余”态度,四年前和纪晓芙、苏梦清等人一道清剿紫云寨,飞天猩猩骆逵强抢民女、囚禁对方,他以此事为喻,循循善诱,但往后纪晓芙的心路历程,爱莫能助。
如今看来,纪晓芙的心境经此事件后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或许期间也还有一些杨逍在湘水追杀自己、杨安、唐枝虎的原因。
晚风飒飒,陈瑜细想开来,这才意识到更多征兆其实在纪晓芙身上早就呈现出来,和五毒教的数次交手,对方舍生忘死,行为颇有以死赎罪,托孤峨眉的意思。
“大侠,怎了?”不悔看着陈瑜沉思,轻声问道。
陈瑜笑了笑,“叫大哥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