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右手持绿色油纸伞,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拐过一处竹林,走向幽院书斋,她前行时,清风一拂,吹得她衣袂飘扬,肩后披风更使得她如凌风仙子一般。
等到了檐下,赵敏收伞,倒立在柱下,跨步进入房间。
“爹爹!”她如此说来时,那声音如同清泉击石,悦耳动听。
“敏敏来了。”
“嗯。”赵敏端坐木椅,下手托腮,凝望汝阳王,道:“汉阳那边传出来的风声,说屠龙刀可能在峨眉派手中,女儿想过去一趟。”
“哦,消息可靠?”
“总不会空穴来风。”
“莫非在襄阳劫走黛绮丝的也是峨眉派?”
“尚且无法论断,但很快会水落石出。”
“倘若屠龙刀真在峨眉派之手,敏敏又如何处置?”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自是拿来献给爹爹。”
“当真?”汝阳王笑道。
“假的。”
汝阳王哈哈一笑:“这话怎说?”
“自洪泽湖时屠龙刀被夺,女儿近来都在整理讯息,了解钻营近十些年来武林争端,其中竟有七成系直接或者间接由屠龙刀引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嗯,女儿也是如此作想,什么武林至尊,怎抵得上爹爹千军万马,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屠龙刀在爹爹手中不过是一件利器而已。”
汝阳王欣慰,“敏敏独具慧眼,真长大成人了。”
赵敏嘻嘻一笑,却是端正了坐姿,道:“既然江湖中人为屠龙刀争个头破血流,这刀被朝廷拿来,束之高阁岂不是暴殄天物。”
“没错。”
“便让武林各大门派为屠龙刀打来打去好了,等女儿拿来屠龙刀,先瞧瞧可名副其实,再变个法子让少林保管几年,武当保管几年,峨眉、华山、昆仑掌等管几年,人心之贪,好似渊潭,让那些窥而不得之辈去找武当、少林等门派要刀看刀,一来二去,积仇积怨,江湖再无宁日,爹爹便可省心,安心对付各地作乱。”
“古有二桃杀三士,今有一刀乱武林。”
赵敏嫣然一笑,“人心不足蛇吞象,活该。”
“说的好,便让鹿大师、鹤大师随着敏敏。”
“两位大师护爹爹为好,敏敏有阿大、阿二、阿三、苦大师等人足够。”
“也罢。但需记住静水深流,泰而不骄。”
“多谢爹爹教导,女儿都吃过一次亏,定当如履薄冰行事。”
“好。”
“女儿告退!”
“去吧。”
赵敏退出书斋,拿了雨伞,白色身形如一只飞跃沧海的蝴蝶穿过萧萧风雨,消失在汝阳王视野内。
……
岳阳怀抱洞庭,北依长江、南纳三湘四水,江湖交汇。
时至午后,铅云低垂,雷声轰鸣,码头在白昼与极夜之间来回,“驾,驾,驾”的声音夹杂在雷鸣之中迅速靠近到码头名为“太平老店”的客栈。
碗口大的水花一路延展而来,两匹黄骠马停在客栈外,不等伙计迎上前去,两道人影跨步进入。
来人首戴斗笠,身披挡雨粽衣,等取了青斗笠,却见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老丈。
伙计笑脸相迎,道:“老丈食宿?”
老妪道:“我家老头子耳背,听不得声音。”
“小的嘴笨。”
老妪慈和一笑:“不要紧,先来一壶酒,两盘下腹菜。”
“好嘞。”
“小哥,我且问你,近日可有数艘大船从这江面经过或者在码头停泊,船上女子居多。”
伙计笑道:“这等糟糕天气,江面浪大,那有什么行船。”
“也是。”老妪点头,“快去。”
伙计转身快步走向后堂。
两人视线环顾,看了眼在大堂角落侧身喝酒的汉子,也不以为意,选了靠窗桌位落座。
一男一女,年纪不小,老头耳背,这是何人?
客栈大堂角落的汉子自是从赤壁下船之后提前赶来的陈瑜,他挑选这处视野极佳的靠江客栈,午后到大堂,喝酒吃食,听到伙计和二人谈话,内心如是猜想。
忽陈瑜灵光一现,想到两人,倚天江湖中蹲守在少室山下欲找谢逊报仇的杜百当,易三娘,杜百当使得一手好飞刀,为报血仇,竟以自残方式刺聋耳朵,以防谢逊狮子吼。
陈瑜轻微叹口气,这夫妇两人品行其实不错。
伙计利索送上饭菜,老妪、老翁埋头吃饭,少有言语。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再度响起来,十多骑靠近客栈,取了斗笠的汉子骂骂咧咧说着天气进入客栈。
陈瑜挪动下身子,顺势瞧看一眼,是青海派玉真子等人,他迅即埋头。
不久之后,又有陈瑜陌生的八九人进了大堂,拼桌落座,要了酒菜,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风声雨声说话声入耳,陈瑜听的分明。
“陈老弟,你来推敲推敲,我等在途中看到天鹰教大船顺流离去,这是何故?”
“天鹰教行事,如何能猜出端倪?”
“此话差矣,我等虽萍水相逢,但敬陈老弟为人,聪慧高瞻,心思缜密,在汉阳时老弟言峨眉或许得屠龙刀,实乃真知灼见。”
“胡乱猜测。”
陈瑜眉头紧缩,这姓陈的明显就是在祸水东引,倘若是受成昆指示,姓陈,莫非?
陈友谅!
陈瑜眼睛一亮,原来是他在替成昆散布风声。
第142章 计划不是这样的
青黑园檐的屋顶挂着水线,雨密密匝匝落下,陆陆续续,又有六七人进入客栈,伙计忙前忙后,提壶倒茶,送糕送点。
陈友谅眼见靠窗位置的老丈、老妪吃相斯文,气质沉稳,尤其是老丈,银髯飘动,自具一股威势,他拱手说道:“两位老人家可也是为打探谢逊而来?”
“这位小哥,我家老头子耳背。”
“咦”的声响自青海派那边传来,有道人道,“这不是杜百当、易三娘夫妇?杜老先生听风辨器之术乃武林一绝,怎耳朵聋了?”
陈瑜听得一清二楚,心道果真是那二位,他之所以快速想起两人,实属因倚天江湖中,易三娘在少室山下看到张无忌时,想起独子,泪花潸然,如此一幕令人记忆深刻。
易三娘凄惨一笑,“想不到竟还有人能识得老头、老太婆。”
青海派道人倒是不好接话,回了一声客气,埋头吃饭。
“这位小哥,方才听你等聊天,说峨眉派得了屠龙刀,可是当真?”易三娘收拾情绪,向陈友谅发问一声,言落又解释道:“我夫妇两人,自钱塘到安徽,再从明光到汉阳,为的就是打探谢逊那恶贼下落,非意在屠龙刀。到了汉阳,听闻峨眉派取了屠龙刀,想来定和那紫衫龙王接触过,便一路快马加鞭,追赶峨眉大船到了此处。”
陈友谅神情肃然,抱拳一礼:“原是如此,我等也是猜测,当日峨眉派自汉阳码头匆匆离去,峨眉掌门师太又曾现身在安徽,而紫衫龙王在安徽时亲口承认屠龙刀被人夺取,推来想去,当时现身安徽的各门各派好手,也唯有师太能降得住魔教龙王,故有如此推断,到底如何,委实无法肯定回复。”
易三娘抱拳,“这也是近十多年来,最近接打探到谢逊那恶贼讯息的一次。”
“前辈客气,倘若峨眉派大船经过岳阳,前辈发声询问,听闻峨眉灭绝掌门亦和谢逊有血海深仇,定能给详细讯息。”
“多谢小哥。”
陈瑜听陈友谅和易三娘对话,想到一个说辞,大奸似忠,要不是自己熟知倚天江湖,听闻陈友谅如此说来,定当对方是古道热肠的江湖少侠,句句都在祸水东引,字字听来又是真心实意。
雨势不减,噼噼啪啪疾骤,有大船靠近码头,客栈大堂的众人神情一振,只消顷刻,码头一侧低矮的棚户当中有不少人冲了出去,大船上亦有汉子架了搭板上岸,忙着固定船只,江潮推着大船不断起伏,汉子骂骂咧咧说着天气,有人撑伞出现在船头,招呼自棚户那边赶过来的十余人上船。
“原是货船。”
陈友谅看着大雨中犹如蝼蚁的脚夫,自嘲一声。
客栈中翘首张望的众人纷纷回了视线,马蹄声却又响动了起来,数骑停在客栈外,身披蓑衣的几名汉子径直走向码头,找了一名脚夫似在询问什么,不久之后转身走向客栈,到了檐下,掀去斗笠。
“原是崆峒派、华山派弟子。”钱塘期间,崆峒、华山便和青海派交好,青海派的马天佑
打招呼:“简爷、薛爷。”
“是马兄。”说话间,简捷、华山派薛公远走了进来,马天佑令人挪出一张板凳,简捷等人落座。
“唐爷、鲜于掌门不曾到岳阳?”马天佑问。
简捷道:“到了,下榻在城内客栈,我等到码头打探讯息。”
“那脚夫怎说?”
“整日就一艘货船靠岸。”
“我等也不曾打探到讯息,不过方才听那边的兄弟说话,天鹰教似不曾追及到峨眉派。”
简捷回头看了眼陈友谅所在桌位数人,他其实在钱塘时见过对方,但此时陈友谅脸面、头发都做了装扮,简捷又非事事留心,处处记忆的人,自没有什么印象,看到各个面生,相貌寻常,非身怀绝学之人,便失了结交一番的心思。
众人推杯换盏,简捷道:“天鹰教擅水上行舟,断然不会追及无果,莫非和峨眉派遭遇,打斗一场,不敌离去。”
马天佑道:“有道理,峨眉派有灭绝师太,还有那个奸诈心狠手辣的陈瑜,天鹰教折在峨眉手中,委实正常。”
“这倒也是。”简捷想到陈瑜,咬牙切齿,话锋一转,“三位道长还是没有音讯?”
马天佑说自是青海三剑。
“应是凶多吉少。要是查出凶手,定叫碎尸万段,简爷这边呢,可查出崆峒派遭难弟子凶手?”
简捷声音低沉道来:“死于重手法,不知凶手。”
陈友谅叹气。
同桌喝酒的汉子道:“陈兄弟怎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人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江湖一桩桩血案。”
“可不是,那谢逊恶贼真该千刀万剐。”
陈友谅看似说者无心,马天佑、简捷却不约而同心思一动,“简爷,你说有没有可能谢逊就随同紫衫龙王到了安徽,出手害人?”
简捷面色阴沉,抓了酒杯一饮而尽,道:“我等先回客栈禀明情况,择日再和马兄开怀畅饮。”
“慢走。”
“好。”
简捷、薛公远等人起身,走出客栈,待要头戴斗笠时,忽视线定格在空中,但见远端江面,有三艘大船乘风破浪,迅速清晰起来。
“大船,是三艘,峨眉派。”简捷失声说来。
客栈众人纷纷起身翘望,易三娘、杜百川身形一晃,掠入雨雾,几个起落到了码头,玉真子、简捷等人随同,陈友谅紧随着跟了出去。
“敢问峨眉派灭绝师太可在?”易三娘运功发声,如迅雷疾泻,远远传了出去,内力修为颇为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