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众位兄弟,到底写这封信的人是谁,我此刻不便言明。
徐某在丐帮七十余年,近二十年来退隐山林,不再闯荡江湖,与人无争,不结怨仇。
我在世上已为日无多,既无子孙,又没徒弟,自问绝无半分私心。
我说几句话,众位信是不信?”
群丐都说:“徐长老的话,有谁不信?”
徐长老特意看向乔峰:“乔兄弟,你意下如何?”
乔峰心想,他单独问自己,此事必然与自己有关,莫非那封信关系着自己的身世。
他越发好奇,便顺着说了下去:“乔某对徐长老素来敬重,前辈深知。”
第390章 波谲 六
徐长老说:“我看了此信之后,思索良久,心下疑惑难明,唯恐有甚差错,当即将此信交于单兄过目。单兄和写信之人向来交好,认得他的笔迹。此事关涉太大,我要单兄验明此信的真伪。单兄,请你向大伙儿说说,此信是真是伪。”
单正说:“在下和写信之人多年相交,舍下并藏得有此人的书信多封,当即便命犬子回去检出旧信,大家在岳州汇合后对比,字迹固然相同,连信笺信封也是一样,那自是真迹无疑。”
徐长老说:“老朽多活了几年,做事力求仔细,何况此事牵涉本帮兴衰气运,有关一位英雄豪杰的声名性命,如何可冒昧从事?”
众人听他这么说,情不自禁地瞧向乔峰,知他说的英雄豪杰,自是指乔峰而言。
只是谁也不敢和他目光相触,一见他转头过来,立即垂下眼光。
徐长老又道:“老朽得知太行山谭氏伉俪和写信之人颇有渊源,只是来不及亲赴冲霄洞向谭氏伉俪请教。幸而两位仁义,亲赴了岳州,与我等相会,将这中间的一切原委曲折,一一向在下说明。唉,在下实不忍明言,可怜可惜,可悲可叹!”
这时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徐长老邀请谭氏伉俪和单正来到丐帮,乃是前来作证。
徐长老又道:“谭婆说她有一位师兄,于此事乃身经目击,如请他亲口述说,最是明白不过,她这位师兄,便是赵钱孙先生了。这位先生的脾气和别人略有不同,等闲请他不到。总算谭婆的面子极大,片笺飞去,这位先生便应召而到……
赵钱孙先生,请你当众说一句,这信中所写之事,是否不假。”
谭婆知道她这师兄不着边际,当世除了自己实在没人能叫得动他,便附和着说了一遍。
赵钱孙颤声说:“雁门关外,乱石谷前……我……我……”
蓦地里脸色大变,像是想起了毕生不愿想起的事情一般。
这时候,群丐中又掀起了一阵骚动,人群中让开了一个通道,有人高声说:
“天台山智光大师到了!”
智光和尚的名头在武林中并不响亮,丐帮中后一辈的人物便不知他的来历。
但乔峰、十长老等却均肃立起敬,知他当年曾发大愿心,飘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采集异种树皮,治愈浙闽两广一带无数染了瘴毒的百姓。
他因此而大病两场,终至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实非浅鲜,各人纷纷走近施礼。
徐长老拱手说:“三十余年不见,大师仍这等清健。大师德泽广被,无人不敬。但近十余年来早已不问江湖上事务。今日佛驾光降,实是丐帮之福。敝帮感激不尽。”
智光说:“丐帮徐长老和泰山单判官联名折柬相召,此事有关天下苍生气运,自当奉召。”
赵钱孙说:“雁门关外乱石谷前的大战,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你来说吧。”
智光听到“雁门关外乱石谷前”这八个字,脸上忽地闪过一片奇异的神色,似乎又兴奋,又恐惧,又惨不忍言,最后则是一片慈悲和怜悯,长长地叹息:
“杀孽太重!杀孽太重!此事言之有愧。众位施主,乱石谷大战已是三十年前之事,何以今日重提?”
徐长老说:“只因此刻本帮起了重大变故,有一封涉及此事的书信。”
说着便将那信递了过去。
智光将信看了,沉思片刻,从头又看一遍,摇头说:“旧事早已过去,今日何必重提?依老衲之见,将此信毁去,泯灭痕迹,也就是了。”
徐长老说:“本帮副帮主惨死,若不追究,马副帮主固然沉冤不雪,敝帮更有土崩瓦解之危。”
智光大师点头长叹:“那孩子在贵帮只是一个舵主,如何能影响整个帮派发展?”
徐长老喟然长叹:“只因洪帮主生前想要立这孩子为继承人。”
智光大师猛然一震,说:“洪帮主归天了?怎么回事?”
徐长老说:“此事由来复杂,稍后我再详细向大师讲述,如何?”
智光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又向赵钱孙瞧了一眼,说:“好,老衲从前做错了的事,也不必隐瞒,照实说来便是。”
赵钱孙说:“咱们是为国为民,不能说是做错了事。”
智光摇头说:“错便错了,又何必自欺欺人?”
转身向着众人说:“三十年前,中原豪杰接到讯息,说契丹余孽耶律留哥组织了大批武士要来偷袭少林寺,想将寺中秘藏数百年的武功图谱一举夺去。”
众人惊咦,这契丹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须知武功一道,首看习练者天赋,,一般人想要强身健体自是无虞,但是要靠着秘籍练出名堂来,却也休想。
想在军中推行,效果未必便比得上军阵操练,加强武备了。
又听得智光说:“虽然没办法全军推行,但是他们可以挑选精英,组建一个精锐团队,足可威胁到大宋栋梁的文官武将。再说少林寺武功绝技乃中士武术的瑰宝,怎能落入外族手中?
少林寺得讯之后,便即传知中原武林豪杰,大伙儿以事在紧急,不及详加计议,听说这些契丹武士有两条道入境,一为山海关,一为雁门关,各人立即兼程赶去,要在两处关外迎击,纵不能尽数将之歼灭,也要令他们的奸谋难以得逞。”
智光大师缓缓转头,凝视着乔峰,说道:“乔舵主,倘若你得知了这项讯息,那便如何?”
乔峰朗声说:“乔某纵然无能,却也是个有肝胆、有骨气的男儿汉,于这大节大义份上,决不致不明是非。我大宋受外敌欺凌,保家卫国,谁不奋身?倘若得知了这项讯息,自当率同本帮弟兄,星夜赶去阻截。”
智光点了点头,说:“如此说来,我们前赴雁门关外伏击辽人之举,以乔舵主看来,是不错的?”
乔峰面色不虞:“你将我当做什么人?这般说话,显是将我瞧得小了。”但神色间并不发作,说:“诸位前辈英风侠烈,乔某敬仰得紧,恨不早生三十年,得以追随先贤,共赴义举,手刃胡虏。”
第391章 波谲 七
智光向他深深瞧了一眼,脸上神情大是异样,缓缓说道:“当时大伙儿分成两批分别赶赴雁门关、山海关。我和这位仁兄。”
说着向赵钱孙一指,说道:
“都是去往雁门关的。我们是前锋,共是二十一人,后面还有援军跟进。带头的大哥年纪并不大,比我还小着好几岁,可是他武功卓绝,在武林中又地位尊崇,因此大伙推他带头,奉他号令行事。
这批人中丐帮汪帮主、万胜刀王维义王老英雄、黄山地绝剑鹤云道长,都是当时武林中第一流高手。
那时老衲尚未出家,混迹于群雄之间,其实万分配不上,只不过报国杀敌,不敢后人,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罢了。
这位仁兄,当时的武功就比老衲高得多,现今更加不必说了。”
赵钱孙说:“不错,那时你的武功和我已相差很大,至少差上这么一大截。”说着伸出双手,竖起手掌比了一比,两掌间相距尺许。
他随即觉得相距之数尚不止此,于是两掌又即一分,使掌心间相距到尺半模样。
智光又说:“过得雁门关时,已将近黄昏。我们出关行了十余里,一路小心戒备,突然之间,西北角上传来马匹奔跑之声,听声音至少也有十来骑。
带头大哥高举右手,大伙儿便停了下来。各人心中又欢喜,又担忧,没一人说话。欢喜的是,消息果然不假,幸好我们毫不耽搁地赶到,终于能及时拦阻。
但人人均知来袭的契丹武士定是十分厉害之辈,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既敢向中土武学的泰山北斗少林寺挑衅,自然都是契丹千中挑、万中选的勇士。
当年大宋和契丹打仗,向来败多胜少,这些契丹余孽能在金人的围剿下生存下来,自然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今日之战能否得胜,实在难说之极。
带头大哥一挥手,我们二十一人便分别在山道两旁的大石后面伏了下来。山谷左侧是个乱石嶙峋的深谷,一眼望将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耳听得马蹄声渐近,接着听得有七八人大声唱歌,唱的正是辽歌,歌声曼长,调子豪壮粗野。我紧紧握住刀柄,掌心都是汗水,伸掌在膝头裤子上擦干,不久又已湿了。
带头大哥正伏在我身旁,他知我沉不住气,伸手在我肩头轻拍两下,向我笑了一笑,又伸左掌虚劈一招,作个杀尽胡虏的姿势。我也向他笑了笑,心下便定得多了。
契丹人当先的马匹奔到五十余丈之外,我从大石后面望将出去,只见这些契丹武士身上都披皮裘,有的手中拿着长矛,有的提着弯刀,有的则是弯弓搭箭,更有人肩头停着巨大凶猛的猎鹰,高歌而来,全没发觉前面有敌人埋伏。
片刻之间,我已见到了先头几个契丹武士的面貌,个个头顶剃光,结了辫子,颏下都有浓髯,神情凶悍。眼见他们越驰越近,我一颗心也越跳越厉害,竟似要从嘴里跳将出来一般。
众人听到这里,明知是三十年前之事,却也不禁心中怦怦而跳。”
智光向乔峰道:“辽人若能与金人狗咬狗,相互削弱,对我大宋来说,自然是件难得的好事。可是一旦辽人崛起,再度壮大,就关连到我大宋的国运中土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而我们却又确无制胜把握。唯一的便宜,只不过是敌在明处而我在暗里,乔舵主,你想我们该当如何才是?”
乔峰道:“自来兵不厌诈。这等国家大事,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辽狗杀戮我大宋百姓的时候,又何尝手下容情了?依在下之见,当用暗器。暗器之上,须喂剧毒。若非朝廷管制,就是用上神臂弓,八牛弩也不为过。”
智光伸手一拍大腿,说道:“正是。乔舵主之见,恰与我们当时所想一模一样。带头的大哥眼见辽狗驰近,一声长啸,众人的暗器便纷纷射了出去,钢镖、袖箭、飞刀、铁锥……每一件都喂了剧毒。只听得众辽狗啊啊呼叫,乱成一团,一大半都摔下马来。”
群丐之中,登时有人拍手喝彩,欢呼起来。
智光续道:“这时我已数得清楚,契丹武士共有一十九骑,我们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人,余下的已只七人。我们一拥而上,刀剑齐施,片刻之间,将这七人尽数杀了,竟没一个活口逃走。”
丐帮中又有人欢呼。
黄蓉却说:“不对,你说这些契丹武士都是千中挑、万中选的头等勇士,怎地如此不济,片刻间便都给你们杀了?”
只听智光叹了口气,说:
“我们一举而将一十九名契丹武士尽数歼灭,虽然欢喜,可也大起疑心,觉得这些契丹人太过脓包,尽皆不堪一击,绝非什么好手。
难道听到的讯息竟然不确?又难道辽人故意安排这诱敌之计,叫我们上当?没商量得几句,只听得马蹄声响,西北角又有两匹马驰来。
这一次我们也不再隐伏,径自迎了上去。只见马上是男女二人,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饰也比适才那一十九名武士华贵得多。
那女的是个少妇,手中抱着个婴儿,两人并辔谈笑而来,神态甚为亲昵,显是一对青年夫妻。
这两名契丹男女一见到我们,脸上微现诧异之色,但不久便见到那一十九名武士死在地下,那男子立时神色十分凶猛,向我们大声喝问,叽哩咕噜的契丹话说了一大串,也不知说些什么。
大同府的铁塔方大雄方三哥举起一条镔铁棍,喝道:‘兀那辽狗,留下命来!’挥棍便向那契丹男子击去。
带头大哥心下起疑,喝道:‘方三哥,休得鲁莽,别伤他性命,抓住他问个清楚。’
带头大哥这句话尚未说完,那辽人右臂伸出,已抓住了方大雄手中的镔铁棍,向外一拗,喀的一声轻响,方大雄右臂关节已断。那辽人提起铁棍,从半空中击将下来,我们大声呼喊,眼见已不及上前抢救,当下便有七八人向他发射暗器。那辽人左手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挥出,将七八枚暗器尽数掠在一旁。眼见方大雄性命无忧,不料他镔铁棍一挑,将方大雄的身子挑了起来,连人带棍,一起摔在道旁,叽哩咕噜地又说了些什么。其中似有一两句汉话,但他语音不准,却听不明白。
这人露了这一手功夫,我们人人震惊,均觉此人武功之高,实所罕见,显然先前所传的讯息非假,当下六七人一拥而上,向他攻了过去。另外四五人则向那少妇攻去。
不料那少妇却全然不会武功,有人一剑便斩断她一条手臂,她怀抱着的婴儿便跌下地来,跟着另一人一刀砍去了她半边脑袋。
那辽人武功虽强,但被七八位高手刀剑齐施地缠住了,如何分得出手来相救妻儿?起初他连接数招,只是夺去我们兄弟的兵刃,并不伤人,待见妻子一死,眼睛登时红了,脸上神色可怖之极。那时候我一见到他的目光,不由得心惊胆战,不敢上前。”
赵钱孙道:“那也怪不得你,那也怪不得你!”本来他除了对谭婆讲话之外,说话的语调中总是带着几分讥嘲和满不在乎,这两句话却深含沉痛和歉仄之意。
乔峰日前已经听过洪七公提过自己身世,此刻猛然一震,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妇人怀中婴儿,那夫妇就是自己的亲生爹娘。
想到自己刚才说出的话,顿觉鲁莽,虎目通红,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第392章 波谲 八
智光道:“那一场恶战,已过去了三十年。但这三十年之中,我不知曾几百次在梦中重历其境。当时恶斗的种种情景,无不清清楚楚地印在我心里。那辽人双臂斜兜,不知用什么擒拿手法,便夺到了我们两位兄弟的兵刃,跟着一刺一劈,当场杀了二人。他有时从马背上飞纵而下,有时又跃回马背,兔起鹘落,行如鬼魅。不错,他真如是个魔鬼化身,东边一冲,杀了一人;西面这么一转,又杀了一人。只片刻之间,我们二十一人之中,已有十一个死在他手下,那十一人均是武林好手。
“这一来大伙儿都红了眼睛,带头大哥、汪帮主等个个舍命上前,跟他缠头,可是那人武功实在太过奇特厉害,一招一式,总是从决计料想不到的方位袭来。其时夕阳如血,雁门关外朔风呼号之中,夹杂着一声声英雄好汉临死时的叫唤,头颅四肢、鲜血兵刃,在空中乱飞乱掷,那时候本领再强的高手也只能自保,谁也无法去救助旁人。
“我见到这等情势,实是吓得厉害,然见众兄弟一个个惨死,不由得热血沸腾,鼓起勇气,骑马向他直冲过去。我双手举起大刀,向他头顶急劈,情知这一劈倘若不中,我的性命便也交给他了。眼见大刀刃口离他头顶已不过尺许,突见那辽人抓了一人,将他的脑袋凑到我刀下。
我一瞥之下,见这人是江西杜氏三雄中的老二,自是大吃一惊,百忙中硬生生地收刀。大刀急缩,喀的一声,劈在我坐骑头上,那马一声哀嘶,跳了起来
。便在此时,那辽人的一掌也已击到。幸好我的坐骑不迟不早,刚在这时候跳起,挡接了他这一掌,否则我筋骨齐断,哪里还有命在?他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浑,将我击得连人带马,向后仰跌而出,我身子飞了起来,落在一株大树树顶,架在半空。
“那时我已惊得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身在何处。从半空中望将下来,但见围在那辽人身周的兄弟越来越少,只剩下了五六人。跟着只见这位仁兄……”说着望向赵钱孙,续道:“……身子一晃,倒在血泊之中,只道他也送了性命。”
赵钱孙摇头道:“这种丑事虽然说来有愧,却也不必相瞒,我不是受了伤,而是吓得晕了过去。我见那辽人抓住杜二哥的两条腿,往两边一撕,将他身子撕成两爿,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我突觉自己的心不跳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不错,我是个胆小鬼,见到别人杀人,竟吓得晕了过去。”
智光道:“见了这辽人犹如魔鬼般地杀害众兄弟,若说不怕,那可是欺人之谈。”他抬头向挂在天空的眉月望了一眼,又道:“那时和那辽人缠头的,只剩下四个人了。带头大哥自知无幸,终究会死在他手下,连声喝问:‘你是谁?你是谁?’那辽人并不答话,转手两个回合,再杀二人,忽起一足,踢中了汪帮主背心上的穴道,跟着左足鸳鸯连环,又踢中了带头大哥肋下穴道。这人以足尖踢人穴道,认穴之准,脚法之奇,直是匪夷所思。若不是我自知死在临头,而遭殃的又是我最敬仰的二人,几乎脱口便要喝彩。
“那辽人见强敌尽歼,奔到那少妇尸首之旁,抱着她放声大哭,哭得凄切之极。我听了这哭声,心下竟忍不住的难过,觉得这恶兽魔鬼一样的辽狗,居然也有人性,哀痛之情,似乎并不比咱们汉人来得浅了。”
赵钱孙冷冷地道:“那又有什么稀奇?野兽的亲子夫妇之情,未必就不及人。辽人也是人,为什么就不及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