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送到堂屋门口,没再往前。
“走吧。下星期该来还来。”
回程的电车上,人不多。
两人靠窗坐着,窗外的铺面一格一格往后退。
车到站,两人下来,沿着校墙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食堂方向飘着晚饭的白汽。
分手的岔路口,她拎着自己那半包点心往女生宿舍去了,走出十几步,回头。
“酱肉别自己全吃了。”
“一片都到不了我嘴里,你放心。”
陈晨拎着油纸包往十三号楼走。
传达室的灯亮着,收发格子里插着一封信,牛皮纸信皮,易县的邮戳,字迹一笔一划,是石头的。
他把信揣进兜里,酱肉换了只手,上楼。
楼道里飘着谁家捎来的咸菜味,312的门缝里透着灯光,陆海生的嗓门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他推门进去。
“酱肉!”
第314章 助学金风波
九月最后一个星期,班里贴出通知,评定人民助学金。
按家庭情况分甲乙丙三等,甲等把伙食包圆,乙等补一多半,丙等补个零头。
先自己填申请,再小组评议,最后系里审核。
表发下来那天晚上,312的长桌上摊了四张表。
周小林没拿表。
“我家在本地,我爹有工资,我申请了也是占人便宜。”他道,“不填。”
陆海生填得快,家庭成员,父,母,弟妹三个,收入一栏写了打鱼两个字,笔一撂:“我爹说了,能补多少补多少,补不上就当锻炼。”
冯冬肯定要填,家庭成员一栏,母,弟。
收入一栏,他写了“零活”两个字,又觉得不对,划了,重写“帮人缝补浆洗”,笔尖顿了顿,在后头描了一遍。
他在一汽当了三年钳工,每月工资四十一块五,寄回家三十块。
如今坐进了教室,工资没了,家里那头还是娘和弟弟两张嘴。
“申请甲等。”陈晨在旁边道。
冯冬的笔没动。
“我一个大小伙子,白吃国家十二块五……”
“你吃的每一分,毕业了都得还给国家,还的时候带着利。”陈晨道。
冯冬不吭声。
开学半个多月,他一天省一个窝头,晌午那个掰一半包进手绢,晚自习饿了垫一口。
省下来的饭票月底折成钱,连着攒的零钱一块寄回榆树。
头一回寄了五块。
邮局柜台前头他数了三遍,汇款单上收款人写他娘的名字,附言栏想了半天,写了四个字,家里安好。
明明是问的话,写出来成了报的话。
“填吧。”陈晨把墨水瓶推过去,“评议会上我给你作证,你那双手上的茧子,就是证明。”
冯冬把表拉过去,一笔一划填了。
甲等。
陈晨自己那张表,翻过来,压在了书底下。
厂里给了五十块补贴,生产关系还挂着,家里县城有进项,空间里的家底更不用提。
这个名额,他再占就没道理了,该让给需要的人。
再说,评上助学金的人,系里月月要核对家庭情况。
他家的情况,越少人核对越好。
评议会在星期四晚上,主楼的教室。
主持会的人先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董卫国,系里指定我先代理团支部书记,往后咱们班的团组织生活,我负责张罗。”
二十岁上下,中等个,白净,蓝制服洗得发挺,上衣兜里别着两支笔,一支钢笔一支红蓝铅笔。
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句句都在道理上。
周小林散会后跟大家咬耳朵,说打听过了,董卫国他爸在省里机关做事,他高中三年就是团干部,档案里一摞先进。
评议按名单来。
轮到冯冬,他站起来,脸膛涨红,家里情况说了三句就说不下去了。
“我补充两句。”陈晨举手。
他把冯冬的窝头说了。
一天省一个,晌午掰一半,月底折成钱寄回榆树。说到汇款单附言栏那四个字,教室里静了。
“家里安好。”陈晨道,“他连问都不敢问,怕他娘看出来他惦记。这样的同学不评甲等,甲等留给谁。”
全票。
冯冬坐下的时候,耳朵根子通红,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轮到陈晨,他站起来。
“我不申请。原单位给了升学补贴,家里够用,家里姐姐也在上班,名额有限,紧着更需要的同学。”
董卫国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晨同学这个风格,值得表扬。”他道,“我记下了,回头汇报系里。”
“不用汇报。”陈晨道,“实事求是,够不上风格。”
“该汇报的还是要汇报。”董卫国笑了笑,笔帽按上,“好事不留名,组织也要知道。”
散会往回走,陆海生凑过来,压着嗓子。
“咱们这位团支书,那小本本上记的什么?”
“记你评议会上打了三个哈欠。”周小林道。
“真的假的?!”
“猜的。”
陆海生追着周小林打,追出去半条走廊。
冯冬和陈晨走在后头。
“今儿这事多亏你了。”
“没事,你应得的。”陈晨道,“回去把静力学那三道题补了,明儿要交。”
“得嘞。”
星期六上午,收发室的大爷在楼底下喊人。
“乔正庭!物理系乔正庭!取汇款通知!”
陆海生正好在楼道晾衣裳,嗓门比大爷还亮,冲着312就喊:“老乔!南洋来钱了!”
半层楼的门都开了缝。
乔正庭下楼取通知单,回来的时候楼道里安安静静,安静得过了头。
通知单是中国银行的,印尼的汇款,他对着看了半天,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多少?”陆海生问。
“不多。”乔正庭道,“我爹一年寄两回,够交学杂费,添两件冬衣。”
“南洋做买卖的,还能不多?”
“小生意。”乔正庭把藤条箱扣上,“杂货铺,起早贪黑的那种。”
星期一,这事传到了班里。
课间,董卫国踱到乔正庭桌边,随口问了句家里的营生,乔正庭答了杂货铺三个字。
“华侨同学嘛。”董卫国点点头,“也是统战对象,有困难跟组织讲。”
话是关心的话,字是没毛病的字。
乔正庭道了谢。
董卫国走了之后,他在笔记本上接着抄公式,抄了两行,笔停了停,又接着抄。
那个星期天,乔正庭从银行取了钱回来,网兜里装着一兜苹果,往长桌上一倒。
“都吃。”
“无功不受禄。”冯冬摆手。
“我一个人吃,吃不出味。”乔正庭把最大的一个塞进冯冬手里,“你们分了鹿肉干给我的时候,怎么没说这句。”
冯冬捏着苹果,捏了两息,咬了一大口。
“成,这账扯平。”
陆海生已经啃上第二个了。
晚上熄灯,冯冬在黑地里算账,算盘珠子似的一笔一笔。
“甲等十二块五,我吃八块够了,寄十块回去,差的从饭票里抠……”
黑夜里安静下来。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翻得哗啦啦响。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政治学习。
主楼教室,全班到齐,董卫国主持,吴辅导员坐在最后一排。
学的是报上的文章,雷锋日记选段,一人念一段,轮着来。
念完了,董卫国布置作业。
“国庆节前,每人交一篇心得,题目是《入学一个月的思想收获》,不少于八百字。下星期一小组会上宣读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