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要团结同学、互相帮助。一个班、一个寝室的同学,来自天南海北,生活习惯可能不一样,性格脾气可能有差异,但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学好本领、报效祖国。在这个大目标下,要互相尊重、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杨校长讲完,退后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很久。
陈晨鼓掌鼓得手心发麻,冯冬也在使劲拍手,粗糙的巴掌拍在一起,声音比旁人更响。
无论是杨校长的脱稿发言,还是同学们的热烈掌声,都是发自肺腑,没有一丝敷衍。
包括陈晨也是。
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是最善良、最无私、最纯粹的一批人,也是受到伤害最大、最初心不改的人。
随后是教师代表和学生代表发言。
教师代表是数学系的一位老先生,姓周,花白头发,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讲稿念了一半,把眼镜摘下来,对着台下说了几句心里话:“我来南开教书,到今年整三十年。三十年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有人现在在大......搞科研,有人在东北的工厂里当工程师,有人在部队里做技术工作。每次收到他们的来信,我就觉得这一辈子没白教。”
“你们来了,我高兴。希望十年后,你们也能给母校寄一封信,告诉我,你为国家做了些什么。”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没人注意到,老先生差点说漏嘴,赶紧把“大西北”三个字咽回去,改成大搞科研。
陈晨心里算了算,距离成功也只有一年时间了:1964年十月份我国将引爆第一颗核弹,宣告成为又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一代人的心血,用算盘打出来的护城河。
老先生说完话赶紧擦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
几个年轻老师坐在前排也鼓了掌,有一个女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周老先生讲完后,高一届的学生干部代表发言,这位代表姓刘,是化学系四年级学生。
他对着话筒讲了自己入学三年的体会:“刚来的时候也迷茫过,不知道学这些知识将来能干什么。后来参加了一次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活动,去郊区帮农民测土壤酸碱度,我们化学系的同学用课堂上学的方法,帮老乡解决了庄稼长不好的问题。”
“老乡拉着我们的手不放,说你们是真正的秀才。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的专业是有用的,知识不是悬在空中的楼阁,是要落到地上的。希望学弟学妹们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明确这一点,我们学的每一点知识,都是为了祖国、为了人民。”
他讲完之后,又有新生代表发言,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女生站起来,声音还有些紧张但很响亮:“能考上南开是全家的光荣,我一定努力学习、积极要求进步,争取早日加入团组织,为祖国建设贡献青春。”
每一项发言结束,台下都响起整齐有力的掌声。
没有人带头,但节奏出奇地一致,好像在那一刻,所有人的想法都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上。
典礼最后一项,主持人宣布全体起立,唱《社会主义好》。
扩音器里放出前奏,指挥台上一个音乐系的老师挥起手臂,台下千余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不整齐,但洪亮,在大礼堂的穹顶下回荡。
陈晨也张了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得上。
歌声落下,典礼结束。
各系按顺序退场。
从大礼堂出来,阳光正烈,照得人眯起眼睛。
冯冬走在陈晨旁边,走了几步才开口:“杨校长讲得好。”顿一顿又说,“他说的那些数据,粮食比去年增产将近一成,工业完成计划,我在厂里也看到了,车间的产量确实上去了。”
“我爸今年打的鱼也比去年多。”陆海生也插嘴道。
陈晨点点头。
杨校长讲的那些话,有些是他已经在报纸上看到过的,有些是他从易县到天津一路上亲眼见到的。
他知道这个国家刚从最难的几年里缓过来,百废待兴,一切正在复苏。
只是可惜...哎,后面还要蹉跎多年。
下午,各系新生回到各自的教学楼,由系主任和辅导员做入学教育。
物理系的入学教育在主楼的一间大教室里进行。
系主任姓郭,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话带着河北口音。
他把物理系的课程设置、培养目标、实验室规章制度逐条讲了一遍,又特别强调道:“物理系的人才培养方向,是为国家输送尖端科学技术人才。你们将来要做的事情,不是光会做题就行了,还要有扎实的实验能力和独立研究能力。今年系里新进了一批实验设备,是从东德进口的,下个月就能投入使用。你们赶上了好时候。”
接下来是辅导员吴老师讲话。
他比系主任年轻,说话随意一些,但内容更具体。
他把物理系的政治学习安排说了一遍,每周一次班会学习,每月一次全系大会,每学期至少写两篇学习心得。
“政治学习不是走过场,是严肃的政治任务,每个同学都要认真对待。”
“你们这届新生,成分都很好。工人、贫下中农子弟占了大多数。这是你们的本钱,要珍惜。成分好的,不能放松思想改造。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更要加倍努力,在思想改造上走在前面。”
散会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陆海生问周小林道:“那个‘又红又专’,到底怎么才算又红又专?”
周小林想了想,道:“大概就是思想要好,功课也要好。”
冯冬在后面补了一句:“红是方向,专是本事,缺一个都不行。”
“你从哪学来的?”陆海生回头问他。
“厂长以前开会讲过。”冯冬道。
晚上物理系新生在主楼一间大教室里开了第一次班会,其实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认识认识。
吴辅导员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大意是让大家互相熟悉、尽快融入集体,然后就坐到一旁,把时间留给了同学们自己。
先是自我介绍。
冯冬头一个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教室很静:“我叫冯冬,吉林榆树人。之前在一汽当钳工。没啥特别的,就是想来学点真本事,将来回去,给国家造好机器。”他说完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陈晨跟着起身。
他站在大家面前,停了一下才开口:“我叫陈晨,河北易县人。之前在易县钢铁厂供销科,我们厂是前年刚投产的,小厂,我亲眼看着那座高炉从地基里一点一点竖起来,那时候我才知道,人真能建成这么大的东西。”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乔正庭。
他说话的时候普通话还带着闽粤口音,但吐字清楚:“我叫乔正庭,福建泉州人。我父亲在印尼做小生意,供我回国念书。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回来,我也不清楚,但就是觉得,不回来,对不起这片土地。”
这话一出,班内顿时有人倒吸一口气,眼神不可思议地看过来。
这种场合,这种话有些敏感,现在是坚定信念的时代,怎么能说“不知道为什么回来”?
辅导员当然不想深究,立刻组织大家进行下一步。
自我介绍完了,有人提议唱首歌。
陆海生立刻起头:“学习雷锋好榜样”
大家跟着唱了下去,歌声整齐有力,有几个男生故意把最后一句“毛主席的教导记心上”唱得特别响。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班会散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有人还在哼着刚才那首歌。
冯冬和陈晨并肩走在最后面,陈晨心里想的却是......乔正庭这种情况,好像有点危险啊。
第313章 看望
开课头一天,电铃五点五十响。
铃声没落,冯冬已经穿好了那身深蓝工装,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在一汽当了三年钳工,上班铃没响人先到车间,习惯改不掉了。
“上课又不打卡。”陆海生从上铺探下头,头发支棱着。
“铃是给睡懒觉的人预备的。”冯冬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出门打水去了。
乔正庭已经坐在长桌边上看讲义了,暖壶搁在手边,也不知起了多久。
周小林洗漱回来,招呼大家:“跟我走,二食堂,粥稠,咸菜给得足,窗口的师傅认识我爹。”
食堂里人声嗡嗡。
一个月三十二斤定量,饭票分粗细,粥两分,窝头三分,咸菜不要钱。
陆海生端着碗边走边喝,烫得直吸气。
冯冬把自己那份窝头掰了一半,包进手绢,揣兜里。
陈晨看见了,但没言语。
头一堂课是普通物理,阶梯教室,物理系两个班全在。
铃响,进来一位老先生。
灰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沾着粉笔灰,手里就一支粉笔,一块怀表,讲义没带。
“我姓胡。”老先生把怀表搁在讲台上,“往后这门课,我跟你们一块儿念。”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周小林凑过来压着嗓子:“胡先生,理论物理的大先生,西南联大过来的,往年不给一年级上课。”
陈晨的手停了一下。
火车上那位中年人的先生,姓胡,教理论物理,西南联大过来的。
天底下的路,转来转去就这么宽。
胡先生开讲,不从公式讲起。
讲挑水,扁担为什么颤;讲自行车,两个毂辘为什么不倒;讲的全是街面上的东西,一屋子人听得直了脊背。
讲到半截,他把粉笔一搁。
“问你们一个事。坐在匀速走的火车里,不许看窗户外头,不许听声,你能不能知道车在走?”
教室静了。
有人小声道能,有人道不能,谁也不敢大声。
冯冬皱着眉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
陈晨在心里把答案过了一遍,连着那条原理的名目,一起过了一遍。
他等了三息,见没人举手,才把手举起来。
“你说。”
“觉不出来。”陈晨道,“车匀速走,杯里的水是平的,抛个物件也直上直下。车里头的东西,该怎么着还怎么着,跟停着一个样。”
“为什么?”
“因为分不出来。”他顿了顿,把后头那半句咽了回去,“车里做什么试验,都分不出走和停。”
胡先生看了他两秒。
“念过这类的书?”
“自学的。”
“嗯。坐。”
老先生转身接着讲,粉笔在黑板上敲出一行字。
陈晨坐下,翻开笔记本。
后头那半句,伽利略,相对性原理,课本第三章才讲到。
一个自学的,答“分不出来”是本分,答出名目就是妖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