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段老虎在院门口把他拦住。
“孩子百日在月底,你考完正好回来,摆两桌,你得坐主桌。”
“行,我从省城带糖回来。”
阮红在屋檐下笑:“娃他叔,你可说定了。”
回到家,林月芳准备行李,烙饼两摞,咸鸭蛋八个,换洗褂子两件,雨伞一把,还有一小瓶仁丹,怕他中暑。
甄惜给的纸包搁在最上头,蓝布袋别在里衣上。
“省城的水土,不知道服不服……”
“娘,四五天,出趟差的功夫。”
“考试能跟出差比?”林月芳瞪他一眼,手上没停,“到了拍个电报……算了,电报贵,写信也来不及,你考完利索点回来。”
“哎。”
陈晴仰着脸:“哥,省城有酥糖吗?”
“有。给你带。”
陈阳不要东西,就一句话:“哥,你的书回来还看不?”
“考完这场就不看了,给你两本,挑剩下的给石头哥留着,我答应他的。”
“嗯!”
夜里,陈晨把东西过了一遍。
明面上一个行李卷,一个挎包。
真正要紧的都在空间里,粮票,钱,应急的药,还有一水囊兑好的灵泉水。
背着空行李卷做样子的事,他干了好几年,熟练得很。
乌云卧在炕头,眯着眼看他收拾。
“看家,夜里精神着点。”
乌云看向陈晨,大概听懂了,猫尾巴在炕席上拍了两下,算是应了。
这猫灵性太足,都快成精了。
十三号清早,长途车站。
赵国豪媳妇抱着闺女来送,往男人兜里塞了四个煮鸡蛋,凑在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赵国豪的耳朵一下红了。
车开出县城,麦茬地一片一片往后退。
赵国豪把书摊在膝盖上,背两行,看一眼窗外,再背两行。
“赵哥,背不进去就歇着,临阵磨枪的枪,昨儿就该磨完了。”
“我这不是手里没书就心慌么。”
陈晨靠着椅背看窗外。
上回坐这趟车,还抓了个划包的,这回一路安生,连个吵嘴的都没有。
他心里盘算着省城的几天怎么走,十四号认考场,十五号进场,考完顺道去看看老刘,回来赶百日酒。
一样一样码好,跟排采购清单一个路数。
三个多钟头,省城到了。
招待所二楼把角那间,两张床,一张桌,窗户对着后院的老槐树,果然凉快。
登记的时候,管事的一看介绍信就点头,说刘科长交代过了,开水在楼道尽头,随便打。
晚上老刘拎着两瓶汽水过来,坐了半个钟头。
“考试的事我不懂,就一条,吃好睡好。”老刘把汽水往桌上一搁,“考完来家吃饭,你婶子擀面。”
“哎,一定去。”
送走老刘,赵国豪捧着汽水瓶子看了半天,没舍得开:“给闺女带回去,她没喝过。”
陈晨道:“两瓶都给你,我再去供销社买。”
十四号上午,认考场。
省第一中学在城东,青砖门楼,铁栅栏门,以前有一对石狮子,现在没了,不过底座还在。
赵国豪仰着头看校牌,看了半天。
“省一中……我闺女往后要能在这儿念书,我这辈子就值了。”
“先把你自己考进去再说。”
“对,先考我!”
大门边贴着考场分布,红纸黑字,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各县的口音混在一起,河北话里带着高低不同的调。
有背铺盖卷的,看样子夜里就睡车站,有穿的确良的干部子弟,街角停着吉普,墙根蹲着个三十来岁的,捧一本卷了边的代数,嘴里念念有词,裤脚上沾着泥点,泥都干透了,白花花的。
陈晨站在人堆外头扫了一圈。
能走到考场门口的,哪个身后没一摊子事。
有人从地里来,有人从车间来,有人从铺盖卷里来,都是奔一条窄路挤的。
往后几年,路还得再窄……他把念头掐了。
能考的年头,抓紧考,想别的没用。
两人找到各自的考场,隔着一层楼。
赵国豪把座位号看了三遍,出门又数了数大门到楼梯口的步数。
“六十七步。”他说,“记下了。”
“记这个干啥?”
“踏实。”
晌午在街口吃打卤面,国营的,带粮票,八分一碗,赵国豪咂着嘴说比县里贵两分,面倒是真白。
下午回招待所,陈晨让赵国豪睡午觉,自己在桌上把三天的场次表抄了一遍,几点进场,几点封卷,用什么笔,带什么证,一条一条列清楚,贴在床头。
跟验货单一个格式。
赵国豪睡醒了看见,凑过去念了一遍,念完在自己床头也照抄了一份。
天黑透了,屋里点着灯,后院的知了还没歇。
赵国豪躺下翻来覆去,草席响个不停。
“睡不着?”
“一闭眼全是公式,公式后头是我闺女。”
陈晨起身,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喝口水,压一压。”
水里兑了灵泉水,赵国豪坐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半囊,打了个嗝,“这水甜丝丝的,省城的水就是好。”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鼾声起来了。
陈晨给他轰了轰帐子边上的蚊子,回自己铺上躺下。
窗外是省城的夜,电灯一片一片的,比县城亮,比京城静。
心说十年寒窗说的是别人,他满打满算温了半年书,明儿再养一天神,后儿就进场了。
要是考不过人家,灵泉水都白喝了……
十五号清早,省一中的铁栅栏门七点半开。
查证件,对照片,搜身进场,栅栏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
监考是两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当着全考场拆牛皮纸卷袋上的封条,剪刀铰开麻绳,一份一份发下来。
头一场语文,作文题印在卷子末尾,《“五一”劳动节日记》。
陈晨提笔就写,写五一那天在厂里跟着卸耐火砖,写手上的白灰和食堂加的一勺肉,实事实写。
政治卷上有几道题,他知道往后的说法要变,笔尖停了停,还是按眼下的标准答了。
有些亏,哑巴才吃得起。
第二天暴雨。
天还没亮透,雨就下白了,考生着水往里跑,赵国豪把布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
数学场出来,他抹着脸上的雨水要对答案,被陈晨拦了。
“考完再说吧,对完还有压力,前头的分丢没丢,跟后头这场没关系。”
“成。”
下午物理。
出考场的时候赵国豪绷着脸,一步一步走,出了栅栏门,站定,咧开嘴。
陈晨在考场里坐了三天,一下意念没动。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而且别人未必比他强,这个时代的考试,难度根本不高。
十七号下午末场化学,交卷铃一响,封卷,起立,人流从楼里涌出来。
三天绷着的弦一下松了,手里没了事,人反倒没着没落。
当晚在老刘家吃的面,婶子擀的,卧了两个鸡蛋,老刘一个劲往他俩碗里夹蒜。
十九号,班车回县。
回到厂里销假,马德厚就问了一句。
“考得咋样?”
“卷子答满了。”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把一摞新到的调拨单推了过来。
孙维民凑过来问东问西,问考场的凳子硌不硌,问省城的面多少钱一碗,独独不问考得好坏,问完了咂咂嘴,说等你走了,跑外的活儿全落我头上,想想就腿疼。
酥糖到了陈晴手里,挑出两本书给陈阳,剩下的都留给了石头。
月底,段老虎家办百日酒。
证是前几天扯的,红本本在堂屋条案上摆着,边上是一对新暖壶。
院里摆一桌,纪云、宋大成,还有一个汉子,说是保定来的,应该是和段老虎师门有点关系。
高明梁子跑前跑后地端菜。
阮红抱着孩子挨桌走了一圈,小子胖,眼睛随她,见谁都不怕生。
酒过一巡,段老虎端着碗站起来,脸膛红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