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厂门,蹬上车,天边烧着晚霞,麦地里的青气一阵一阵漫上路面。
前晌胡同口打听的生人,帽檐压得低,口音外地,信从县城寄出,人未必是县城的人。
咋还有人惦记他呢……不应该啊。
第306章 见字如面、上坟
五月中,麦子扬了花,风一过,田里翻起一层青浪。
陈晨刚从库房对完一批石灰石的数,走廊里被谷振邦叫住。
“文教科来函了,你的材料放行,进汇总了。”
“多谢谷科长。”
“谢什么,章程办事。”谷振邦说完就走,走出两步又站住,“好好考。”
这一句是章程外头的,陈晨冲他的背影应了一声,哎。
材料的事落了地,日子松了一扣。
隔了三天,孙维民又从收发室捎来一封信。
津门的邮戳,信皮上是毛笔字,竖着写的,力道沉。
陈晨认得师父的字,揣进兜里,一直到晌午歇工,寻了库房后头没人的墙根,才拆开。
信纸两页,小楷,半文半白。
“小晨,见字如面。”
“协会的研讨会停了,教材的事也搁下了。京城几位老友来信,都说风向有变,各自安分为上。你正当考学,两耳莫问闲事,笔下留神,少写少说,把卷子答好是正经。”
“妮儿的病见好,入春没再咳过,脸上长了肉,见天在院里跳房子,你周师兄教她扎马步,扎得有模有样。”
“我这里有几样物件,早晚是要交到你手上的。等你考完,来津门一趟,当面说。”
“天热了,吃住经心。”
“师字。”
陈晨把信看完,久久思索。
“研讨会停了,风向有变,几样物件,早晚要交到你手上。”
王子平这个层次的人,显然能够知道的更多,风波已近了……
他把信折好,装回信皮,靠着墙根蹲了一会儿。
前些日子顾澜信里写,京城最近有些风声,不太平,让他注意安全。
那会儿他没多想,京城地面大,什么风都有。
眼下师父的信一到,两头的话碰在一处了,京城刮的风,津门也见着了。
师父八十多的人了,什么阵仗没见过,信里让他安分考试,末尾又提东西的事,话说得平常,安排得不平常。
陈晨蹲了半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想多了也没用,师父让考试,就考试。考完去津门,什么物件,当面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他写了回信,报了政审放行的信儿,另包了一包去年秋里晒的榛蘑,转天一并寄了出去。
进了六月,厂里到了大干的时候。
轧钢车间两班倒,赵国豪逢着夜班,后半夜盯记录,天亮交了班,回家睡三个钟头,晌午又蹬车来温书。
人肉眼看着瘦下去,颧骨支起来,眼窝陷进去,眼白上爬着红丝。
有一回演题演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住,脑袋一点一点,人坐着睡着了。
陈晨没叫他,给他肩上搭了件褂子,自己接着看书。
半个钟头后赵国豪一激灵醒了,抓起笔就写,写了两行发现接不上,翻来覆去找思路。
“哥,睡都睡了,索性睡足。”陈晨给他倒了缸子水,“身体是本钱,本钱亏光了,题做得再多也是白搭。”
“我这不是急么。”赵国豪灌了半缸子水,抹抹嘴,“车间里打赌的又添注了。老郑替我说话,说人家用的是自己的时间,碍着你们什么了。话是这么说,我要考不上,老郑的脸也没处搁。”
“考得上。”
“你哪来的底?”
“数学你已经过线了,物理差一口气,补的就是它。”陈晨把一张纸推过去,纸上是他昨晚整理的题型,“往年的卷子,力学占大头。你受力分析老丢东西,我给你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当验货。”陈晨敲了敲纸面,“一个物件搁在面前,明面上的力好找,重力,拉力,一眼就看见了。看不见的才坑人,摩擦力,支持力,跟货箱里垫底的次品一样,藏在底下。你验货的时候怎么办?一件一件翻到底,一件不落。受力也一样,先把物件圈出来,挨着个数,数完了再列式。”
赵国豪捏着纸看了半天,抬头。
“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那就把物理当货验。”
六月十五,厂部批了文,两个报考的职工考前脱产半个月,工资照发。
文一贴出来,闲话就有了。
食堂里有人端着碗嘀咕,上班不上工,钱一分不少拿,好事都叫他们赶上了。
赵国豪听了难受,扒饭的手都慢了。
陈晨该吃吃该喝喝,吃完把碗一撂。
“赵哥,嘴长在人家身上,咱管不着,咱能管的,就是七月十五那三天。考上了,闲话自己就结束了,考不上,你现在解释一百句也是白搭。”
“你这心是怎么长的,一点不往里去。”
“往里去也得考啊,费那个心思干啥。”
脱产的日子,两人在厂工会阅览室温书,屋里有桌椅,有报纸夹子,窗户朝北,凉快。
沈城打门口过了一回,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第二天阅览室多了一个暖壶,两个新缸子,管工会的说,厂长让放的。
赵国豪媳妇提了一篮子咸鸭蛋送到陈家,说是自家腌的,给孩子们下饭,林月芳回了半袋玉米面,两家推来推去,最后一家一半。
日子一天一天过。
陈晨按往年的题型出卷,掐着钟点让赵国豪答,答完当场判。
数学稳稳过线了,物理从丢一半分,追到丢两成,作文憋得慢,一晚上磨出来一篇,念给陈晨听,念得脖子通红。
六月里还照了回相。
准考证要贴一寸照,两人去了县里惟一的照相馆。
赵国豪头一回照相,坐在凳子上,肩膀端得死硬,领子扯了三回,照相的师傅在布帘子后头喊,放松,放松,他越放越紧。
相片洗出来,他捏着看了半天。
“我这脸好黑。”
“挺好。”
六月底,文教科通知领准考证。
还是尹干事,还是长条桌,桌上一摞硬纸卡片,按名册念名字,念到一个,上前一个,登记,按手印,领证。
“赵国豪。”
赵国豪应了一声,上前两步,接证之前,先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手上是机油浸出来的黑纹,洗不净的,蹭也蹭不掉,他还是蹭了。
硬纸卡片,贴着照片,骑着半个红章,编号,考点,省第一中学,七月十五日至十七日。
“陈晨。”
陈晨上前领了证。尹干事多说了一句:“你那份补函到得及时,没耽误汇总。回去安心考。”
“麻烦您了。”
“不麻烦,章程里的事。”
出了文教科的院门,日头正毒,知了在树上叫成一片。
赵国豪把准考证举起来,对着天看了看,又小心翼翼揣进贴胸的兜里,按了按。
“揣好了?”陈晨问。
“揣好了。”赵国豪咧开嘴,“十年了,我又有准考证了,头一回那张,家里揭不开锅,我自个儿撕了,这回这张,谁也别想让我撕。”
“走,回去。”陈晨没什么兴奋感,反倒是担忧更多。
“走!”
晚上到家,饭桌上林月芳看了准考证,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末了在围裙上擦了手,才敢捏着边儿放回桌上。
陈晴凑过来看照片,看完咯咯笑,说哥你照得真好看。
陈阳不吭声,扒完饭,把自己屋的灯点上,也翻书去了,他去年九月就上初中了,学着哥哥的样子,坐得笔直。
夜深了,院里静下来。
乌云卧在窗台上,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陈晨把物理书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灵泉水养出来的记性,一页一页在脑子里过,清清楚楚。
合上书,吹了灯。
月亮挂在房脊上,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
还有半个月。
他躺下,枕着胳膊,心说这回要是考砸了,人可就丢到姥姥家了……不能够。
七月初,考前还剩十来天。
吃早饭的时候,陈晨放下筷子。
“娘,我想回村一趟,去爹坟上看看。”
林月芳手里的笸箩放下了。
“该去。临大事,得跟你爹说一声。”
她转身进了里屋,取出早就备下的东西,一沓黄纸,一瓶散酒,六个白面馒头,笼布包了,齐齐整整。
“坟头的草,拔一拔。”
“哎。”
清早出城,日头还没毒起来,路两旁的麦茬地一片黄白。
麦收刚过,村村都在打场,老远就听见石磙子吱扭吱扭,扬场的木锨一起一落,麦糠顺着风飘。
西高庄到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半大孩子在土里滚,看见他,扯着嗓子喊,晨子哥回来了!